第20章 巡营房的灯
巡营房在北营东南角,离中门不远,却又刻意与文案房、营医署和军械棚隔了一道弯廊。
这种位置最合适干两类事。
一类是夜里临时调岗、补位、换巡线,离哪边都不算太远。
另一类,是让真正想递消息的人,既能摸到营门,也不必太靠近中军。
顾行舟跟着蒙峻到时,天还没亮,风却更硬了。
廊下灯火压得极低,巡营房外只有一名当值小卒守着,见中军司马亲至,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抱拳:“司马——”
蒙峻没理会他,只道:“孙显呢?”
那小卒喉结一滚:“回司马,副巡营校尉方才还在里头点夜巡簿,刚、刚出去不久……”
顾行舟心里一沉。
刚出去。
这三个字在这种时候,往往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蒙峻眼神也立刻冷了下来:“往哪去了?”
“说、说是去东廊看换哨……”
话没说完,陆沉已自后头进来,低声道:“我的人没见他出东廊。”
这一下,小卒脸色彻底白了。
因为这说明,孙显要么根本没走东廊,要么就是从别的路出去,而看门的人却在照着“东廊”回话。
蒙峻盯着那小卒:“谁教你这么答的?”
那小卒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没、没人教!孙校尉真是这么说的——”
顾行舟却已没心思看他,目光先扫进巡营房里。
屋里摆设不复杂。
中间一张大长案,案上压着北营夜巡图、换岗签和几本轮值簿;左侧是两只兵器架,右边堆着旧靴、蓑衣和一只半开的炭盆。乍看没什么不对,可顾行舟只扫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
灯。
巡营房里的灯,不对。
一共三盏,只有最靠里的那盏刚添过油,火芯也新剪过。按理说,若孙显真一直在这里点夜巡簿,最常用的该是中间案边那盏,而不是最里面靠墙那盏。
除非——
他方才看的不是案上的簿。
而是墙后的什么东西。
顾行舟立刻走向最里那盏灯。
蒙峻跟着看过来:“发现什么了?”
“有人方才站在这。”顾行舟指着灯边案角,“油滴是新落的,且只在这一侧。说明刚刚有人站得很近,还把灯往里挪过半寸。”
陆沉立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边。
“空的。”
众人都是一静。
墙后是空的,不是说墙后真有暗室,而是这一片木板与周围夯墙的回声不同。顾行舟也抬手敲了两下,果然听出来了——这块墙板是后补的。
赵老伍不在,可若在,多半已经一矛捅上去了。
蒙峻只说了一个字:“拆。”
亲兵立刻上前,几下撬开木板。
里头不是暗室,只是一道极窄的夹槽,勉强能塞几卷纸簿与一只小木盒。纸簿还在,木盒也在,可最里头压着的一张薄纸却被抽走了,只剩边角一截,还卡在木板缝里。
顾行舟看见那截纸边时,心便往下沉了沉。
又是裁过的纸。
和许安写麻纸前裁下的边,材质几乎一模一样。
“他来过这里。”顾行舟低声道,“而且刚走不久。”
陆沉已经把那只小木盒拿出来打开。
里头不是别的,正是一叠临时巡哨补签和三枚值门副押木牌。最上头一张补签写着“营西旧料库加岗两人”,下头却压着一张未发出去的空白签,纸边沾着极淡的墨。
顾行舟拿起来,对着灯一侧,竟看见了压字痕。
他心口一跳,立刻叫人取来一层薄灰,在纸面上轻轻抹过。几息之后,几行极浅的压痕慢慢浮了出来:
“丑初前,西井北,旧道。”
帐中几人脸色同时一沉。
这不是给顾行舟看的。
是给别人看的。
而且这一次,不是“换药后转”,而是更明确的一条路——
西井北,旧道。
顾行舟背后一阵发凉。
旧井北那条道,正是从旧马料库夹墙一带再往外摸的一条废路。若不是他们今晚临时换了真藏处,又在暗里多埋了点,那方才夹墙外那波人之后,下一波极有可能就会沿着“西井北,旧道”再往里抄。
孙显不是只知道西角会空。
他甚至已经在给后手准备第二条路。
这就说明,许安和冯昭递出去的,不是唯一一轮消息。
巡营房这边,还有单独的手。
蒙峻盯着那行压痕,声音冷得像刀背刮铁:“人还没走远。”
陆沉已然转身:“我去封东南小道和旧井北。”
“别声张。”蒙峻道,“他若听见风先跑回自己值房,反倒难拿。你的人只堵路,不露面。”
陆沉点头便走。
顾行舟的目光却落在那叠巡哨补签上,眉头越皱越深。
“还有不对。”
蒙峻看他:“说。”
顾行舟把最上面那张“营西旧料库加岗两人”的补签抽出来,放到灯下。
“这张是真签。”他说,“可下头那张空白压痕纸,不是临时夹进去的,而是一直垫在这叠签下。说明孙显平日就在借补签写别的东西,而且不是一回两回。”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一个副巡营校尉若只是临时被收买,不会在自己值房里养这种习惯。因为太险。可若他本就长期替人递路,那这套动作就会越来越熟,熟到连压纸、藏槽、移灯都成了本能。”
蒙峻眼神一沉。
这又印证了他们先前的判断——孙显,不是今夜才烂的。
他是早就埋在北营里的一根钉。
而且埋得极深。
就在这时,门外那名值房小卒忽然颤着声开口:
“司、司马……孙校尉平日夜里,确、确实常来这里……”
众人都看向他。
小卒被盯得脸色惨白,还是哆哆嗦嗦往下说:
“他说……巡营调岗最忌吵着旁人,所以常借最后一盏灯,自己在最里头补签、改哨,不许我们近……”
顾行舟听到这里,心里反倒更冷。
这便是鬼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每次都偷偷摸摸,而是先把一种“不许近”“我一向如此”的规矩养出来。等这规矩养成了,再在里头递什么、写什么、藏什么,别人也只会以为他还像往常一样在做事。
顾行舟忽然想起顾谦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最难查的账,不是多出来的那笔,是所有人都习惯了它本来就该在那。”
孙显就是这种账。
他不显,不跳,不多话,平日守着巡哨、补签、值房这点地方,一点点把自己的习惯做成了规矩。等规矩成了,再往里夹一张纸、挪半盏灯,便再自然不过。
“他今晚一定会去一个地方。”顾行舟忽然说。
蒙峻看向他:“哪里?”
“不是营门,也不是城门。”顾行舟道,“因为文移箱、许安、冯昭、钱茂那条线已经半废,孙显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再递一张纸,而是先确认——自己是不是已经露了。”
“所以?”
“所以他会去看一个人。”顾行舟目光落在那叠补签上,“一个足够让他安心,也足够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走的人。”
帐中一静。
蒙峻眼神微动:“谁?”
顾行舟缓缓道:
“杜平。”
“值门副尉?”
“对。”顾行舟点头,“冯昭碰箱,许安写纸,钱茂改转签,这几人都是文案房和营门的小手。真正把夜开文移箱、转签和西角空位接成一条线的,是杜平和孙显。如今文案房一乱,许安和钱茂若失了声,最先会觉得不对的,不是冯昭,而是杜平。孙显若想知道线断没断,今夜就一定会去找杜平。”
蒙峻没有立刻说话。
可顾行舟知道,他已经在想。
片刻后,蒙峻转头对值房小卒问:
“杜平平日和孙显,私下来往多不多?”
小卒一怔,像是没想到会问到这个,迟疑了两息,才小心答道:
“明面上……不算多。可、可孙校尉若夜里补岗,常会先叫人去值门房那边取旧签,说是要和杜副尉那边的门时对一对,免得巡哨和开门撞上……”
这话一出,连最后那点侥幸都没了。
对签,对门时。
这在规矩上再正常不过。
可正因为太正常了,才最适合让两条鬼线在不引人疑的地方碰头。
蒙峻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杜平现在何处?”
“值门房……应、应还在。”
顾行舟心口一下绷紧。
若孙显真要去找杜平,那现在不拿,就要放他过去;可若立刻去值门房堵,又可能打草惊蛇,让孙显从别的路先滑走。
韩照不在这里,可他那种“别急着拿活鬼,先看他的手往哪伸”的话,却像压在每个人心头。
蒙峻沉声道:
“陆沉堵路,孙显跑不远。现在不抓他,先去值门房。”
“可万一他不去呢?”那小卒忍不住低声问。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
“他会去。”
“为什么?”
“因为他若不去,就说明他已经确定自己露了。”顾行舟道,“而一个已经确定自己露了的人,现在要么逃,要么死。可营里到现在还没起‘副巡营失踪’的警,他也没立刻往外逃,说明他心里还没完全确定。”
“他还想确认。”
“而杜平,就是他最该确认的那个人。”
这番话说完,连蒙峻都微微看了顾行舟一眼。
不是诧异。
更像某种很沉的认可。
“走。”他只说了这一字。
——
值门房离巡营房不远,却比文案房更冷。
门外没有灯,只在风廊拐角挂了一只防风铜罩。地上有新踩乱的脚印,也有拖着兵器来回走动留下的浅槽。值门房平时最不起眼,真正要紧的时候,却是整座营门“开与不开”的喉咙。
顾行舟等人没从正门入。
蒙峻领着他们绕到后廊阴影里,借着墙角和马棚遮掩,远远望过去。
值门房里果然还有灯。
而且,不止一盏。
顾行舟心头微跳。
这不是寻常值门副尉守夜该有的灯数。正常只需留一盏看门时簿,再一盏照营门牌。可现在屋里头光影晃动,至少有三人。
蒙峻抬手,示意所有人压住。
几息后,值门房侧窗里果然映出两道人影。
一道偏高偏瘦,肩线硬,站着时总微微前倾。
一道略矮,背有点驼,像常年伏案记簿的人。
顾行舟心里一沉。
第一道,多半就是孙显。
第二道,应是杜平。
屋里还有第三人,始终没靠近窗边,只在后头火影里晃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顾行舟眼神一下变了。
第三人不是冯昭。
冯昭是中门录事,身形他有印象,不是这样。
那是谁?
而就在这时,值门房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句:
“……文案房那边若已断了,你今晚就不能再留。”
声音不高,甚至隔着窗纸有些闷。
可顾行舟还是一下听出来了——
说话的不是孙显,也不是杜平。
是第三个人。
而且这声音,他居然有点耳熟。
顾行舟心里猛地一震。
不是营里最常说话的那类大嗓门,而是一种平时总压着、带点沙的声线。像谁?像谁?
他脑中飞快翻过这几日见过的人,忽然一顿。
是营门文移房那个平日最不显眼、总低头搬旧簿的老杂役。
白天里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的那种人。
可现在,他居然站在值门房里,和孙显、杜平一起说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冯昭、许安、钱茂这些明面上的鬼线之下,还藏着一根更老、更不起眼、平时几乎不露头的“老线”。
而这根线,可能才是真正替外头和营里接头的人。
顾行舟后背一下凉透。
原来他们之前抓出来的,还只是墨和纸。
真正那只握笔的手,还没露全。
蒙峻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等。
因为再等,里头的人极有可能就会散。值门房不同于文案房和巡营房,一旦散了,一个进营门,一个回值门,一个转中廊,三条线就又会分开。
“拿。”
这个字落下的瞬间,值门房前后门同时被撞开。
赵老伍不在,可陆沉带着的巡检司悍骑一样够快。前窗、后门、侧廊,三面齐压。蒙峻更是第一个撞入屋中,长剑寒光一闪,正扑向窗边那道高瘦身影。
果然是孙显!
屋里顿时炸开。
杜平反应极快,转身便去够墙上的短刀;那老杂役却比两人都狠,手里竟藏着一支极短的铜哨,张口就要吹!
顾行舟一看见那哨子,心就往下坠——
这哨一响,营里还不知要有多少埋着的鬼线一起动。
可就在铜哨要响的前一刻,一支短弩自门侧射入,精准钉穿了那老杂役手腕。铜哨落地,滚出一串极轻的响。
出手的是陆沉。
孙显那边也已和蒙峻撞上。
此人果然不只是会补签排岗,手底下竟也有真功夫。他拔刀极快,一刀斜封蒙峻来剑,借力便往后翻,想从后窗破纸遁走。可蒙峻根本不给他空当,剑势不快,却重得可怕,一连三下,硬是把他压回半步之内。
杜平那边刚摸到短刀,赵老伍终于从外廊冲到,提矛就是一记狠砸。杜平抬臂一挡,骨头都像被砸裂了,当场惨叫跪地。
顾行舟没有往前扑。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拼刀的时候。
他的眼睛,死死盯在桌上。
值门房的桌,比文案房还乱。
值门时簿、夜开箱签、旧门牌、外来杂票,全堆在一起。而在这堆东西中间,赫然有一张刚写了一半的纸。
顾行舟扑过去,一把按住。
纸上只写了两行:
“文案已失,西角不净。”
下面一行还没写完,只剩:
“改——”
他心头一震。
这是新的递信。
若再慢一步,今晚营里的鬼线就会把“文案房已失、旧马料库夹墙已暴露”的消息递出去。
到那时,魏平山、韩复,甚至更后头的人,便会立刻知道营里这条线已经断了,接下来再想顺着往上摸,就难如登天。
“这张别动!”顾行舟猛地喊。
蒙峻、陆沉、赵老伍几乎同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顾行舟死死按着那张纸,声音发紧却极稳:
“笔还没放,墨还没干,写的人就在这三个里头。谁的字起笔、收笔、停顿和它一样,谁就是真正那只手!”
屋里厮杀还没完全停。
可这一瞬,真正比刀更要命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