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东街尽头，有一间破旧的杂货铺。

　　铺子后面是个狭窄的院落，三间瓦房漏风漏雨，院墙塌了一半，用木桩和草席勉强堵着。此刻正值三伏天，午后毒辣的日头晒得地皮发烫，连狗都躲在阴凉处吐舌头。

　　一个瘦削的少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他约莫十三四岁年纪，个子比同龄人矮小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麻秆。汗水顺着他乱糟糟的黑发往下淌，糊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斧头——说是斧头，其实不过是块生了锈的铁片绑在木棍上。

　　“砰！”

　　又一块木柴应声裂开。少年放下“斧头”，用袖子抹了把脸，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

　　快到申时了。他得赶在太阳落山前把这一堆柴都劈完，否则晚上没饭吃。

　　“林轩！”

　　一声尖利的喊叫从屋里传来。少年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林轩！你个懒骨头又躲哪儿偷懒去了？给我滚进来！”

　　少年叹了口气，放下斧头，起身往屋里走。他刚跨进门槛，一个瘦高的妇人就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里拽。

　　“哎哟哎哟——王婶，疼——”

　　“疼？你还知道疼？”那妇人手上又加了把劲，直把少年拽到堂屋中央才松手，“你看看这地，扫了没有？你看看这柜台，擦了没有？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在这儿偷懒，养条狗都比养你有用！”

　　少年揉着通红的耳朵，低着头不说话。

　　这妇人姓王，是杂货铺的老板娘，也是少年的“婶婶”——至少名义上是。少年名叫林轩，父母双亡，五年前被送到这远房亲戚家寄养。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这杂货铺里最廉价的劳动力。

　　“愣着干什么？”王婶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林轩一脸，“还不快去把后院那堆货搬进来？等着我动手吗？”

　　“是，婶婶。”林轩低声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等等。”王婶又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明天就是青云宗收徒的日子了吧？怎么，你还想去试试？”

　　林轩的脚步顿了顿。

　　青云宗。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宗门，每年开山收徒一次。对于青云镇的百姓来说，那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传说中能御剑飞行、翻江倒海的仙人，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我……”林轩张了张嘴。

　　“呸！”王婶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就你这废柴样，还想修仙？你爹娘死的时候连副棺材都买不起，还指望你能飞天？省省吧！明天老老实实在家干活，要是敢跑去凑热闹，看我回来不打断你的腿！”

　　林轩垂下眼睑，没说话，默默走出了堂屋。

　　回到后院，他却没有继续劈柴，而是在墙根的阴影里坐了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简。

　　这玉简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这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五年前那个夜晚，父亲临终前把这东西塞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好好活着”，就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林轩不知道这玉简是干什么用的。他曾经试过用各种方法探查，滴血、火烧、水浸，甚至偷偷用石头砸过，都没能让它产生任何变化。但他始终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修仙……”林轩喃喃自语，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婶婶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废柴。从小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记性也不好，连算账都算不清。镇上的人都说，这孩子能活着长大就是祖上积德了，还指望什么出息？

　　可是——

　　林轩握紧了玉简。

　　可是父亲临终前的眼神，他忘不了。那眼神里有遗憾，有不甘，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期盼。

　　“我想试试。”林轩对着玉简轻声说，“哪怕只是去看看，我也想试试。”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轩就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青云镇依山而建，镇子北边就是青云山。青云宗坐落在主峰之上，据说山门有千丈高，寻常人走到半山腰就得累趴下。但今天不同——今天是开山收徒的日子，青云宗会开启传送阵法，将参加测试的人直接送到山门前。

　　林轩随着人流往镇中心走。越靠近镇中心的广场，人越多。等他挤到广场边缘时，已经被人群堵得寸步难行。

　　“让一让！让一让！”

　　“别挤！前面就是传送阵了！”

　　“哎呀谁踩我脚了！”

　　林轩被人群推来搡去，好不容易挤到一个稍微开阔的地方，抬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广场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呈八角形，每一面都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隐隐有光芒流转。石台正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玉柱，柱顶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灵石，正散发着柔和的青光。

　　“这就是传送阵？”林轩喃喃道。

　　“土包子，没见过吧？”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得意洋洋地说，“这可是青云宗的手笔，一块上品灵石就能驱动一次，够咱们镇上吃一年了！”

　　林轩没理他，只是盯着那座传送阵出神。

　　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林轩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天边飞来一道流光，眨眼间就到了广场上空。流光散去，显出一个白衣青年的身形——他脚下踩着一柄飞剑，衣袂飘飘，宛若仙人。

　　“仙师！”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白衣青年凌空而立，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淡淡开口：“青云宗开山收徒，规矩照旧。十二岁以下，自行上前测试。十二岁以上，若有灵根，可破例收录。无灵根者，自行散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林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二岁以上，若有灵根，可破例收录。他今年十四，超龄了，但如果能测出灵根——

　　“都排好队！”白衣青年一挥手，广场上凭空出现十道长长的队伍，“依次上前，把手按在测灵石上。有灵根者，石头发光。无灵根者，自行离去。”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往队伍里挤。林轩被推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发现自己排在第八队的末尾。

　　队伍移动得很快。测灵石前，一个接一个的少年走上前去，把手按在石头上。大多数时候，石头毫无反应。那个少年就会垂头丧气地离开，被人群淹没。

　　偶尔，石头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那白衣青年就会点点头，示意那人站到一旁。那些人脸上便会爆发出狂喜，有的甚至当场哭出声来。

　　林轩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已经轮到了他前面的人。

　　那是个穿着绸衫的少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他昂着头走上前，把手按在测灵石上。

　　石头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上品火灵根！”白衣青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站到左边去。”

　　那绸衫少年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走到一旁，还不忘回头朝人群挥了挥手。人群爆发出羡慕的惊叹声。

　　“下一个。”

　　林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伸出右手，按在那块温热的石头上。

　　一息。两息。三息。

　　石头毫无反应。

　　林轩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不甘心，又把手按得更紧了些，几乎是贴在石头上。

　　还是没反应。

　　“下去吧。”白衣青年的声音毫无波澜。

　　林轩松开手，慢慢转身，往人群外走。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又一个没灵根的。”

　　“看他那样，也不像有灵根的。”

　　“废柴还想修仙，做梦呢。”

　　林轩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人群的，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了。

　　他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灵根。

　　他真的没灵根。

　　父亲，你看到了吗？你儿子就是个废柴，彻头彻尾的废柴。别说修仙了，连给人家当下人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林轩抬起头，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广场上的人散了大半，传送阵也已经关闭。只有那几个测出灵根的少年还在原地，被白衣青年带着，准备御剑飞走。

　　林轩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玉简突然滚烫起来。

　　林轩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掏。那玉简刚被他拿出来，就猛地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金光，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玉简突然脱手飞出，悬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紧接着，一道金光从玉简中射出，直直地没入林轩的眉心！

　　林轩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巍峨的仙山、漫天的剑光、浴血厮杀的仙人、还有一张模糊的脸，正朝他露出微笑……

　　“父亲？”林轩喃喃道。

　　那画面里的脸，和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但没等他细看，所有画面就突然消失了。玉简上的金光也黯淡下去，重新落回他手中，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林轩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玉简，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有意思。”

　　林轩猛地抬头，发现那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白衣青年盯着他手中的玉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东西，从哪来的？”

　　“我……我父亲留给我的。”林轩下意识把玉简攥紧。

　　白衣青年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你刚才测灵根，石头没反应？”

　　林轩点点头。

　　“那再测一次。”白衣青年一招手，那块测灵石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落在林轩面前，“把手放上去。”

　　林轩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按了上去。

　　这一次，石头依旧没反应。

　　但白衣青年却没有让他离开，反而盯着他看了许久。林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却听那白衣青年轻声说道：

　　“有意思。天生绝脉，万中无一的废灵根，却能激活传承玉简……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林轩。”

　　“林轩，”白衣青年点了点头，“明天，到青云宗来。”

　　林轩愣住了：“可是我没有灵根——”

　　“你没有灵根，”白衣青年打断他，“但你有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看不透。不过既然你能激活那枚玉简，就说明你和青云宗有缘。”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扔给林轩，“拿着这个，明天到山门来找我。记住，只今天一晚，过期不候。”

　　说完，白衣青年一挥手，脚下飞剑升起，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空中。

　　林轩握着那枚玉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一阵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字：

　　青云。

　　第二天一早，林轩就上了山。

　　他没有告诉王婶，只是留了张纸条，说自己出去几天。至于回去后会挨什么打，他已经顾不上了。

　　青云山比想象中还要陡峭。林轩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爬，爬了整整两个时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终于看到了一座巍峨的山门。

　　山门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高达数十丈，气势磅礴。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青云宗。

　　林轩刚走近，就有一个青衣弟子迎了上来：“站住！何人擅闯山门？”

　　“我……我叫林轩，是来找人的。”林轩连忙掏出那枚玉牌。

　　青衣弟子接过玉牌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这是长老令！你等着，我马上去通报！”

　　他转身就跑，留下林轩一个人站在山门前发愣。

　　长老令？那白衣青年是什么人？

　　不多时，那青衣弟子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昨天那白衣青年。

　　“进来吧。”白衣青年朝林轩点了点头。

　　林轩跟着他走进山门，一路穿过无数殿宇楼阁，最后来到一座幽静的小院前。

　　“坐。”白衣青年指了指院中的石凳。

　　林轩坐下，忐忑不安地看着对方。

　　白衣青年也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云清，是青云宗的长老。”

　　林轩心头一震。

　　长老。那可是宗门里地位最高的人之一。

　　“你不用紧张，”云清长老笑了笑，“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林轩点点头。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林远山。”

　　“你父亲临终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林轩想了想：“他说……好好活着。”

　　云清长老沉默片刻，又问：“那枚玉简，你父亲是怎么得到的？”

　　林轩摇头：“我不知道。父亲从来没说过。”

　　云清长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院墙边，背对着林轩说：“你知道你是什么体质吗？”

　　“不知道。”

　　“天生绝脉。”云清长老转过身来，“这在修仙界，是万中无一的废柴体质。拥有这种体质的人，经脉天生闭塞，根本无法修炼——就算强行修炼，也会经脉爆裂而亡。”

　　林轩的心凉了半截。

　　“但是，”云清长老话锋一转，“天生绝脉还有一个别名，叫‘天道囚笼’。”

　　“天道囚笼？”林轩愣住了。

　　“传说中，这种体质的人，是天道所忌，所以生下来就被封印了经脉。但如果能解开这封印——”云清长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就能成就传说中的‘混沌圣体’，那是超越一切灵根的绝世仙资。”

　　林轩听得目瞪口呆。

　　“当然，这只是传说。”云清长老摇了摇头，“几千年来，从没有人能解开这封印。所以对你来说，这体质依旧是废柴。”

　　林轩沉默了。

　　“不过，”云清长老又说，“你能激活那枚玉简，说明你身上有特殊之处。那玉简我看了，是上古之物，上面有封印。你能激活它，就证明你有资格继承它。”

　　他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直视着林轩的眼睛：“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留在青云宗，我给你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修炼。但以你的体质，很可能一辈子都停留在练气期，甚至可能走火入魔而死。”

　　林轩抿紧了嘴唇。

　　“第二，”云清长老继续说，“我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危险重重，九死一生。但如果你能活下来，就有可能解开你的封印，真正走上修仙之路。”

　　林轩抬起头：“那是什么地方？”

　　“万妖谷。”

　　林轩一怔。

　　万妖谷，他听说过。那是青云山脉最深处的一处禁地，据说里面妖兽横行，连元婴期的大能都不敢轻易进入。

　　“你考虑清楚。”云清长老说，“去万妖谷，生还的可能不到一成。留下来，至少还能安稳活几年。”

　　林轩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满是裂纹的玉简。

　　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又浮现在他眼前。

　　良久，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去万妖谷。”

　　云清长老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好。三天后，我亲自送你过去。这三天，你就住在这里，好好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父亲林远山——五十年前，是青云宗的少宗主。”

　　林轩猛地抬起头，却只看见云清长老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五十年前，青云宗的少宗主。

　　那不就是——

　　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