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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笫二话,古道逢粗汉,铁锏护孤人。

摧山雨 6340 2026-03-22 14:42

  雨势渐收,天边透出一抹灰白。

  砚山书院仍在余烬中冒着青烟,焦木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尘土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沈砚秋跪在父亲沈青山遗体旁,指尖轻轻抚过父亲早已冷却的面颊,眼眶通红,却不再有一滴泪落下。

  泪已流尽,余下的,只有沉如磐石的决心。

  他将父亲缓缓抱起,一步步走向书院后山那片松林——那是父亲生前最喜静坐读书之处,也是他亲口说过,百年之后愿长眠的地方。泥土尚湿,沈砚秋徒手刨坑,十指磨破渗血,浑然不觉。他将父亲安放妥当,捧土掩埋,堆起一座小小的新坟,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枝雨后新生的松枝,斜斜插在坟前。

  “爹,孩儿不孝,不能守在你坟前。”沈砚秋深深叩首,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孩儿向你保证,必夺回紫砚剑,杀尽幽影阁奸邪,护江南百姓安宁,守住你一生所求的道义。待天下安定,孩儿再来陪你,长守砚山。”

  三叩之后,他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决然而去。

  腰间铁骨扇轻贴腰侧,扇骨微凉,如同母亲当年的温度。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兵器,也是他唯一的念想。他不懂高深武功,只练过父亲所教的基础砚山剑桩,无招无式,只守不攻。可他知道,从踏出砚山这一刻起,他便不再是那个执笔写字的书生,而是要以血肉之躯,闯刀山火海,问江湖公道。

  下山的路泥泞湿滑。

  沈砚秋一身素衣早已沾满泥污与血点,长发散乱,面容憔悴,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沿着古道前行,目标只有一个——姑苏城。幽影阁之人夺剑之后,必然入城落脚,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追寻的线索。

  行至正午,日头微露,路面渐干。

  前方是一处三岔路口,路旁立着一间破败茶寮,茅草屋顶歪斜,木桌斑驳,只有一位老丈在灶前烧水。沈砚秋奔波半日,水米未进,只觉喉干舌燥,体力不支,便缓步走向茶寮,想讨一碗水喝。

  茶寮内,只坐了一名客人。

  那是个极其扎眼的汉子。

  他身材极为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胳膊比寻常人的腿还要粗壮,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牛皮腰带,双腿大开,稳稳坐在长凳上,如同一块落地生根的顽石。他面容粗粝,肤色黝黑,满脸短须,眉眼方正,看着便像是常年在风霜里讨生活的人。

  最惹眼的,是他横放在桌旁的一对兵器。

  那是两柄无锋铁锏,通体黝黑,锏身浑圆,无尖无刃,一看便知分量极重。锏柄缠着破旧麻线,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显然常年使用。

  汉子正埋头大口啃着一块麦饼,吃得极香,喉间发出满足的低响,模样毫无江湖高手的飘逸出尘,反倒像个寻常苦力、护镖脚夫,粗朴、实在,带着一身烟火气。

  沈砚秋走进茶寮,对着老丈拱手:“老丈,可否赐一碗清水?在下……身无分文,日后必当报答。”

  经书院一难,他身无长物,银钱衣物皆葬于火海,如今只剩一身风尘与一腔孤勇。

  老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衣衫染血、神色疲惫,眼中顿时生出怜悯,也不多问,转身便舀了一碗凉茶递过去:“喝吧,不值钱。这年头,难啊。”

  “多谢老丈。”沈砚秋双手接过,低头小口饮下。茶水粗涩,却解了心头焦渴。

  他正喝水,那魁梧汉子忽然停下啃饼的动作,抬眼看向他,目光直愣愣的,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粗直,开口便是洪亮如钟的嗓音:“小子,你身上有血味,不是你自己的,就是别人的。遇上事了?”

  沈砚秋动作一顿,抬眸望去。

  这汉子眼神坦荡,无恶意,无算计,只有一股直来直去的粗率。沈砚秋不愿多生事端,只轻轻点头:“些许家事,不碍事。”

  “不碍事?”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结实白牙,指了指他的衣衫,“你这衣上是血,鞋上是泥,眼里是恨,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俺石敢当。俺走南闯北,护镖多年,一看就知道,你是被人欺负了。”

  沈砚秋心中微惊。

  此人看似粗莽,心思却不迟钝。

  石敢当见他不语,又大大咧咧道:“俺这人,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就知道一条——不欺负人,也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你要是遇上恶人,跟俺说,俺这对铁锏,虽不杀善人,打恶人还是挺顺手的。”

  他说着,随手一拍桌旁铁锏,“铛”的一声闷响,震得桌面微颤,力道之沉,可见一斑。

  沈砚秋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好意,只是此事凶险,牵扯甚广,不敢连累兄台。”

  “连累?”石敢当哈哈一笑,声音豪爽,“俺石敢当生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欺负老实人、欺负读书人、欺负娃子娘们的奸邪之辈。你一看就是好人,好人被欺负,俺要是不管,夜里睡不踏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依旧粗声粗气:“是不是幽影阁干的?近来姑苏一带,闹得凶。”

  沈砚秋猛地抬眼,眼中惊色更重:“你知道幽影阁?”

  “怎会不知!”石敢当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恶与火气,“这群王八羔子,到处抢东西、杀人、占地盘,官府不管,门派避让,苦的都是老百姓。前几日俺路过邻村,他们把村子抢了一遍,稍有反抗就杀人,俺赶去时,已经晚了。”

  说到此处,他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满脸怒色:“俺本是铁拳门弟子,可师门那群人,见幽影阁势大,竟想跟他们勾结,一起捞好处。俺看不惯,吵了一架,把师父骂了一顿,就被逐出门了。俺虽没了门派,可俺心里有规矩——不害良善,不助恶徒!”

  沈砚秋望着石敢当直率坦荡的面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暖意。

  在这人心凉薄、强权当道的乱世,竟还有这样一个目不识丁、粗莽直率的汉子,守着最朴素的道义,不趋炎附势,不畏惧强权。

  他没有再隐瞒,声音低沉而悲凉:“砚山书院,被幽影阁烧了。家父,也死于他们刀下。家传紫砚剑,被他们夺走。”

  “什么?!”

  石敢当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带得长凳一阵晃动,满脸震惊与愤怒:“砚山书院?!就是那个教书行医、从不欺负人的砚山书院?沈先生他……他是好人啊!”

  他常年在姑苏周边护镖、做苦力,多次受过砚山书院的恩惠。沈青山为他治过伤,沈砚秋为他写过家信,在他心中,砚山书院便是这乱世里的一盏灯。

  “幽影阁这群畜生!”石敢当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桌上两柄铁锏,重重拄在地上,“小子,你叫沈砚秋是吧?俺听沈先生叫过你名字。你要找幽影阁报仇,俺跟你一起!俺这对铁锏,别的不会,砸人最管用!”

  沈砚秋心中一震,眼眶微热。

  他孑然一身,前路茫茫,本以为要孤身一人闯江湖,却没想到,在这破败茶寮之中,竟遇上了一个愿意为他挺身而出的陌生人。

  “石大哥,此去凶险,九死一生,你……”

  “少废话!”石敢当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俺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俺没沈先生那么大的学问,不懂什么为生民立命,可俺知道,沈先生是好人,你是好人,好人不能白死,好人不能受欺负!俺帮你,不是图你什么,是图俺自己心里安稳!”

  他说着,将腰间一个破旧钱袋拍在桌上,对老丈道:“老丈,结账!再给俺们装几个麦饼,路上吃!”

  沈砚秋望着石敢当真诚豪爽的面容,深深躬身一揖:“石大哥高义,砚秋……铭记在心。”

  “别来文绉绉的那一套!”石敢当咧嘴一笑,扶起他,“以后你就是俺兄弟!有俺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有俺在,就没人能随便动你!走,咱们去姑苏城!幽影阁的人肯定在那儿,俺们先打探消息,再想办法夺剑报仇!”

  沈砚秋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一人持扇,一人负锏,两人并肩走出茶寮。

  石敢当身材高大,走在外侧,自然而然将沈砚秋护在内侧,如同护着自家弟弟。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踏实稳定,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砚秋兄弟,你会武功不?”石敢当边走边问。

  “只学过基础剑桩,不曾实战。”沈砚秋坦然道。

  “没事!”石敢当满不在乎地摆手,“俺会!俺这铁锏,刚猛霸道,专破花里胡哨的招式。你在俺身后,俺护着你。你读书多,脑子灵,你想主意,俺出力打架!咱们一文一武,一粗一细,正好搭配!”

  沈砚秋微微一笑,心中阴霾散去几分。

  或许,这乱世江湖,并非只有冰冷杀戮与尔虞我诈。

  道义二字,并非只写在纸上,也藏在这些平凡人的骨血里。

  两人一路前行,傍晚时分,已临近姑苏城外十里亭。

  石敢当忽然停下脚步,脸色一沉,抬手按住沈砚秋肩膀,低声道:“不对劲,前面有动静。”

  他常年走镖,对危险极为敏感,话音刚落,便听到前方林中传来女子的低泣与男子粗鄙的调笑声。

  “嘿嘿,小娘子,别跑啊,跟哥几个回去,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你们可知我们是谁?我们是幽影阁的人!识相的乖乖听话,不然,别怪哥几个不客气!”

  “这小娘子长得真标志,带回阁中,定能讨大人欢心!”

  石敢当脸色瞬间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又是幽影阁!光天化日,竟敢强抢民女!”

  沈砚秋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拨开树丛望去。

  只见林间空地上,四名黑衣幽影阁弟子,正围着一辆半侧翻的马车。马车旁,一名中年车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车边站着一名身穿淡蓝衣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颜清丽,眼中含泪,却强自镇定,手中握着一柄短小银簪,死死护在身前,浑身颤抖,却不肯后退一步。

  少女身旁,还护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显然是她的弟弟,吓得哇哇大哭。

  “放开我姐姐!你们坏人!”小男孩哭喊着。

  “小崽子,滚开!”一名黑衣人不耐烦地抬脚便朝小男孩踹去!

  “不要!”少女脸色惨白,奋不顾身扑上去护住弟弟。

  就在这一脚即将落在孩童身上之际——

  一道黑影如巨石冲撞般横冲过来!

  石敢当怒喝一声,身形快得不像他这般魁梧之人,右手铁锏横扫而出,不偏不倚,重重砸在那名黑衣人的小腿之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个人如同破麻袋一般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抱着断腿翻滚哀嚎,再也站不起来。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剩下三名黑衣人瞬间惊怒回头。

  “哪来的野汉子,敢管我们幽影阁的事?!”

  石敢当拄着双锏,顶天立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凶神,怒目圆睁,厉声大喝:“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石敢当是也!专管你们这群伤天害理、欺负弱小的狗东西!”

  沈砚秋紧随其后,快步走到少女与孩童身前,将两人护在身后,声音温和却坚定:“姑娘莫怕,有我们在,无人能伤你们姐弟。”

  少女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人,眼中泪水终于滚落,却多了几分生机,哽咽着低声道:“多谢……多谢两位公子相救。”

  三名黑衣人又惊又怒,抽出钢刀,面目狰狞:“找死!敢伤我们幽影阁的人,今天就让你们两人,埋骨于此!”

  他们持刀冲上,刀光凌厉。

  石敢当哈哈大笑,双手持锏,迎面而上。

  他的锏法毫无花哨,没有精妙招式,只有劈、砸、扫、撞,简单直接,却势大力沉。双锏挥舞,风声呼啸,如同两座黑铁大山横冲直撞,三名黑衣人手中钢刀与铁锏一碰,便虎口震裂,兵刃几乎脱手。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石敢当一身蛮力,加上常年练出的硬功,刀砍在他手臂上,竟只留下一道白痕。他越战越勇,怒吼连连,一锏砸飞一人兵刃,反手一锏砸在对方胸口,那人当场吐血倒飞。

  不过数合,三名黑衣人便已狼狈不堪。

  沈砚秋护着少女与孩童退到安全之处,目光紧紧盯着战场。他虽无力参战,却看得极为仔细。他发现石敢当的锏法虽粗,却暗合攻守之道,每一击都为护人、为制敌,不为杀戮,与父亲的砚山剑法,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兵器本无正邪,人心方有善恶。

  片刻之间,三名黑衣人尽数被石敢当打翻在地,哀嚎不起。石敢当并未下杀手,只是打断他们四肢,废了他们武功,让他们再不能作恶。

  他收锏而立,粗声喘着气,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回头咧嘴一笑:“砚秋兄弟,俺没给你丢脸吧?”

  沈砚秋微微一笑:“石大哥神勇。”

  他转身看向那少女,温声道:“姑娘,幽影阁之人已被制服,安全了。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遭遇截杀?”

  少女扶起吓哭的弟弟,轻轻安抚,而后对着沈砚秋与石敢当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韧性:“小女子柳轻烟,这是我弟弟柳小宝。我们本是姑苏城内人,家中遭奸人陷害,父母被抓,我带着弟弟逃亡,想投奔亲戚,没想到在路上遇上这群恶人……若不是两位公子相救,我与弟弟,今日必死无疑。”

  她说着,眼眶微红,却强忍泪水,不肯落下。

  明明身处绝境,容颜清丽,气质柔弱,却有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沈砚秋心中微动。

  此女看似柔弱,心性却极为坚韧,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柳轻烟抬眸,望着沈砚秋眼中的正气与石敢当身上的豪爽,轻声道:“两位公子大恩,轻烟没齿难忘。只是姑苏城内,如今幽影阁势力庞大,官府亦不敢管。你们要进城,务必小心。”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轻声道:“而且……我知道,今日上午,有一群幽影阁之人,带着一柄紫色钝剑,入城住进了城西的悦来客栈。”

  沈砚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说什么?!紫砚剑?!”

  柳轻烟轻轻点头,声音压低:“我逃亡之前,曾远远见过。那伙人气焰嚣张,说是奉阁主之命,夺取的宝物,暂驻悦来客栈,不日便要送往幽影总坛。”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砚秋心中激动得浑身微颤,双拳紧握。

  紫砚剑,就在姑苏城,悦来客栈!

  石敢当也瞬间精神一振,大声道:“好!咱们今晚就夜闯悦来客栈,夺回紫砚剑,给沈先生报仇!”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

  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却也是九死一生的险局。悦来客栈必然戒备森严,高手云集,仅凭他与石敢当两人,一知武一知文,贸然前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看向柳轻烟,目光诚恳:“柳姑娘对姑苏城局势熟悉,不知可否……指点我们一二?”

  柳轻烟望着沈砚秋眼中的坚定与道义,又看了看一旁豪气干云的石敢当,沉默片刻,轻轻一笑。

  那一笑,清艳明媚,如同风雨之后初绽的梨花,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也带着几分深藏的韧性。

  “公子为道义而行,为复仇而战,小女子虽弱,也愿尽绵薄之力。”柳轻烟轻声道,“悦来客栈的布防,幽影阁的人手,我都略知一二。你们若信我,今夜,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林间。

  一书生,一莽汉,一弱女,在此绝境相逢。

  三人目光交汇,没有过多言语,却已心意相通。

  道义为灯,风骨为骨。

  姑苏城的风雨,即将因他们三人,掀起惊涛骇浪。

  而属于他们的江湖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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