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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什么是能力?

尘埃里的星途 北上猎人 5298 2026-03-22 14:40

  融资谈判结束后的第七天,陈野接到唐睿电话,独自前往陆家嘴。得到的消息是:长风、高瓴、红杉,全部退出。

  回公司的路上,陈野在出租车里沉默地看着窗外。司机开着广播,财经频道正在讨论一家共享充电宝公司上市破发的消息,主持人用轻快的语调说:“……资本市场的耐心是有限的,再美好的故事,最终也要回归财务数据。”

  陈野关掉了广播。

  回到办公室,下午四点。阳光斜照进loft空间,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尖锐的光影。陈野没有立刻召集全员,而是让林薇调出了公司最新的财务数据、员工名单和薪酬结构。

  数据很残酷:

  现金流:账面余额2100万,月均净亏损260万,可支撑8个月。

  员工结构:总人数118人。其中:

  •核心团队(张子睿、林薇、老赵、各业务线负责人):12人

  •技术研发:45人

  •运营与市场:38人

  •行政财务人力:15人

  •海外分部(印度、肯尼亚、巴西):8人

  薪酬水平:低于行业平均15%-30%。半数以上员工是工作不满两年的年轻人,拿着税前不到2万的月薪,在沪城租房生活。

  “现在裁员,赔偿金大概需要多少?”陈野问。

  林薇沉默了一下:“按N+1算,如果裁掉一半,需要……800万左右。但那样核心业务会瘫痪。”

  陈野点头,表示明白。他让林薇打印了所有人的薪酬和期权数据,然后起身,走向办公区。

  他没有上到高处讲话,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办公区中央的空地上。

  “各位,占用大家十分钟。”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过来。

  陈野手里拿着那份薪酬表,但没有看。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我刚从唐睿那边回来。A轮融资,黄了。长风、高瓴、红杉,都撤了。”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办公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意味着,”陈野继续,语速平稳,“公司账上的钱,还能撑八个月。八个月后,如果我们没有新的资金注入,或者自身造血能力没有突破性提升,公司会死。”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沉淀下去。

  “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大家仔细听,仔细想。这不是煽情,不是考验,是现实。”

  他站起来,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公司过去三个月的财务报表。亏损在扩大,收入增长在放缓。Phoenix的补贴战、PathMax的企业客户争夺,让我们的市场空间在被压缩。而我们,没钱打补贴战,没钱挖大客户,甚至……可能没钱发年终奖。”

  他看到几个年轻员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真实的忧虑。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来‘星光科技’,不是因为这里工资高,福利好。”陈野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因为你们相信‘技术可以温暖普通人’,相信我们做的这件事,有点不一样。这种相信,很珍贵,我很感激。”

  “但相信不能当饭吃。房租要交,房贷要还,孩子要上学,父母要看病。这些都是现实。而现实是,接下来八个月,公司会很苦,压力会很大,加班会很多,但奖金可能没有,涨薪基本无望,甚至……八个月后,你可能失业。”

  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所以,现在,我给大家选择。”陈野放下文件,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提出离职。这个月工资照发,我再多给两个月薪水作为补偿。我会亲自给你写推荐信,尽我所能帮你找下家。”

  “这不是客气,是真心话。创业是条窄路,没必要所有人都陪着走到底。有更好机会的,有实际困难的,有家庭压力的,请你们走。这不是背叛,是成年人对自己、对家人负责的理性选择。”

  “留下来的人,”陈野的视线变得沉重,“意味着你要接受:未来八个月,你的薪水可能不会涨,你的工作量会增加,你会面对无数个‘不可能’的任务,你会看着同事离开,你会怀疑自己的选择,你会问自己‘我图什么’。”

  “而答案,可能很朴素:就图个问心无愧。图我们这群傻子,在明知道可能输的情况下,还想试试,能不能用技术,真的让这个世界,变好那么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然后,第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测试组的小王,一个入职刚满一年的男孩。他低着头,不敢看陈野:“陈哥,对不起……我女朋友家里催我们在沪城买房,我……我得找个更稳定的工作。对不起。”

  陈野点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不用说对不起。祝你顺利。去找林薇办手续,补偿金我让她今天就打给你。”

  小王眼眶红了,深深鞠了一躬,快步离开。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有十二个人站了起来。有做前端的女生,小声说“我妈妈生病了,需要钱”;有做市场的男生,说“我下个月结婚,压力太大”;有海外分部的本地员工,通过视频说“陈总,Phoenix挖我,薪水翻倍,我……”

  陈野一一点头,说“理解”,说“保重”,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付出”。

  每一句,都说得很认真。没有一丝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的理解。

  最终,118人,走了23人。几乎都是基层员工,但也有两个中层管理者——一个运营总监,一个技术经理。

  办公室里空出了不少工位。剩下的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窗外,有的在偷偷抹眼泪。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

  陈野重新站到中央,看着剩下的人。95个。

  “还有人想走吗?最后的机会。”他问。

  没人动。

  “好。”陈野深吸一口气,“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不大,水很深,风浪很急。但我们得把这艘船,开到对岸。”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组织架构调整。走掉的人,他们的工作由留下的人分摊。不再招聘。我和张子睿、林薇、老赵,薪资降到最低标准,省下的钱补贴一线员工。但即便如此,未来几个月,大家的收入可能不会增加,甚至会因为加班太多而时薪下降。这一点,我必须说清楚。”

  “第二,业务重心调整。砍掉所有非核心项目,聚焦两件事:企业服务深度变现,和开源社区生态防御。我们要在八个月内,让企业服务收入翻倍,同时在开源社区建立起足以抵抗Phoenix挖角的技术壁垒和道德同盟。”

  “第三,信息透明。从今天起,公司每周公布现金流、核心数据和重大决策。你们有权知道,这艘船正在驶向哪里,还有多少燃料,以及,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我知道,很多人留下来,不是因为多高尚的理想,而是因为没得选——履历上有‘星光科技’的经历,在现在这个环境下,不一定好找工作;或者,你只是习惯了这里,懒得动;又或者,你想看看,我们这群疯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不管什么原因,留下来,就是战友。战友之间,不画饼,不忽悠,只有一句实话:前路很难,但我们会拼命。拼到最后一分钱,最后一滴汗,最后一行代码。成,我们一起喝庆功酒。败,我们至少能说,我们试过了,尽全力了,没怂。”

  说完,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没有慷慨激昂的总结,没有热血沸腾的号召。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种“事情就是这样,干吧”的务实。

  办公区里,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然后,键盘声重新响起。开始是零星的,接着连成一片。噼里啪啦,比之前更急促,更有力。

  像战鼓,在沉默中擂响。

  *

  当晚,陈野留在办公室,直到凌晨。

  他需要重新规划一切:裁员后的团队重组,被Phoenix挖角后的技术缺口,现金流紧缩下的预算削减,以及……如何稳住剩下的人心。

  “走了23个,比我想的少。”张子睿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咖啡,“我以为至少走一半。”

  “因为走不掉。”陈野接过咖啡,没喝,“现在互联网什么行情?大厂在裁员,中小公司在倒闭。‘星光科技’至少还发得出工资,还有八个月缓冲。很多人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那你还说那些……”张子睿欲言又止。

  “实话。”陈野看向他,“子睿,我们不能再靠‘理想’绑住大家了。理想是奢侈品,饿肚子的时候,没人消费得起。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给大家一个真实的目标,和一条看得见的活路。”

  “什么活路?”

  “在八个月内,让公司自己赚到养活自己的钱。”陈野调出一份数据,“你看,我们的企业服务,客户满意度很高,但客单价太低,销售周期太长。如果我们能推出一个‘星光企业版Pro’,打包更深的算法定制、数据洞察和运维服务,把客单价从现在的年均二十万,提到五十万,只要签下二十个客户,我们就能覆盖大半成本。”

  “但五十万……中小企业付得起吗?”

  “付不起五十万的,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陈野的眼神变得锋利,“我们要放弃那些只想‘试试’的小客户,聚焦那些真正有痛点、有预算、愿意为‘温暖技术’买单的优质企业。比如,那些在乎员工福祉、有ESG(环境、社会和治理)压力的大公司。他们需要‘星光计划’这样的案例,来证明自己的‘社会责任感’。我们可以给他们提供全套的解决方案,甚至帮他们做宣传。这不是出卖理想,是用理想换生存。”

  张子睿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行。但技术压力会很大。走了两个核心开发,Phoenix又在高价挖人,我们的人手……”

  “所以我们要打另一场仗:人心保卫战。”陈野点开GitHub页面,“Phoenix能挖走人,是因为他们给钱。但我们有的,是他们没有的——社区认同,和技术理想主义。”

  他调出几个活跃贡献者的主页:“你看这个@alexz,斯坦福的博士生,他在我们的开源社区提交了上百个PR,但他从没要过一分钱。为什么?因为这里是他验证学术想法、实现技术理想的试验场。Phoenix能给钱,但给不了这种‘参与创造历史’的成就感。”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种‘成就感’,放大,做实。”陈野快速敲击键盘,起草一份文档,“启动‘星光开源之星’计划:每个季度,评选对社区贡献最大的十位开发者,给予现金奖励(不多,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邀请他们来沪城参加开发者大会,和核心团队面对面交流,甚至参与重大技术决策。我们要让全世界的开发者觉得,为‘星光计划’贡献代码,不是在做义工,是在参与一场改变技术伦理的运动。”

  “而这场运动的‘门票’,就是坚守《星光公约》,对抗Phoenix那样的技术掠夺者。”张子睿接话,眼睛亮了。

  “对。”陈野点头,“技术可以抄袭,但社区精神和道德高地,抄不走。这是我们的护城河。我们要在八个月内,把这条护城河,挖到让资本看见:投资星光计划,不仅是投资一家公司,是投资一个正在形成的、有道德感的技术新生态。”

  计划很宏大,但也很脆弱。依赖太多不确定因素:企业客户是否买单,开源社区是否认同,团队在高压下是否不崩,以及……那八个月的倒计时,能否撑到曙光降临。

  “如果失败了呢?”张子睿问,声音很轻。

  陈野关掉电脑,看向窗外。凌晨的沪城,依然灯火通明,但街道空旷,像一座巨大的、精密但冷漠的机器。

  “如果失败,”他缓缓说,“至少我们试过了。用最笨的方法,最真的心,最硬的骨头,去撞这个铜墙铁壁的世界。撞得头破血流,也好过从未出拳。”

  “而且,”他转头看向张子睿,眼里有微弱但倔强的光,“你不觉得吗?打江山时,有热血就够了。坐江山,才需要智慧、耐力和在绝境中依然相信光的能力。我们现在,就是在学习‘坐江山’——在没钱、没人、没退路的情况下,守住我们相信的东西,并让它活下去。”

  张子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释然。

  “行。那就再疯一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碰了碰咖啡杯,像碰杯。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星光科技”这艘伤痕累累的船,载着95个选择留下的船员,迎着风暴,驶向那片未知的、可能根本没有彼岸的海域。

  船很小,浪很大。

  但舵在手中,帆已张开。

  至于能走多远?

  走下去,才知道。

  这,就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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