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为什么报过警？

　　读大学那会，为了转点生活费，也想多接触下社会，我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找了份内衣专营店的兼职，主要负责看店、接待顾客和收银。店铺不大，上下两层，一层是常规款内衣、袜子，二层是高端调整型内衣。

　　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平时不常来，只偶尔下午过来盘一次货，交代我看好店，下班前核对好账目，锁好门窗就行。兼职的工资不高，按小时计费，好在工作不算繁重，除了周末人多些，平时大多时候都比较清闲，我也一直谨小慎微，生怕出一点差错。

　　那天是周四，晚上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按照店铺规定，晚上九点半关门。我提前十分钟开始整理收银台，把当天的收款核对清楚后，又检查了一遍货架，确认没问题后，就等着到点锁门。

　　就在我拿起钥匙准备锁门的时候，店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风裹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涌了进来。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太妹，染着一头浅棕色的短发，发尾挑染了几缕粉色，穿着露脐装和破洞牛仔裤，耳朵上挂着夸张的圆环耳钉。

　　她扫了一眼店里，径直走到收银台跟前，双手往台面上一撑，语气蛮横：“把这一个星期收的现金都拿出来，给我。”

　　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她，店里也从来没有老板的朋友来拿过钱，心里顿时警惕起来，语气也变得严肃：“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不能把钱给你。这是店里的营业款，必须交给老板。”

　　小太妹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我跟你们老板是好朋友，这店我也有股份，拿我自己的钱，有什么不行？”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的是店里的半个主人，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想去拉收银台的抽屉。

　　我赶紧伸手拦住她，心里更慌了，却还是强装镇定：“不管你是不是老板的朋友，有没有股份，我都不能给你。老板交代过，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不能拿走营业款。你要是真有急事，我现在联系老板，让她跟你说。”说着，我就拿出手机，翻出老板的微信和电话，先给老板发了条微信，说明情况，又连续打了两个电话，可电话那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微信也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递给小太妹看，示意她我确实联系不上老板：“你看，我联系不上老板，要么你再等一等，等老板回复我，要么你把老板叫过来，她亲口说让我给你，我就给。”

　　小太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一把推开我的手，语气也变得更凶：“你废话真多！我要是能联系上她，还用找你？少跟我装蒜，今天这钱，我必须拿走！”我死死按住收银台的抽屉，不肯让步，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她骂骂咧咧地在收银台跟前踱步，嘴里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指责我不识抬举、故意刁难她。

　　纠缠了大概十几分钟，小太妹见我始终不肯松口，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语气嚣张地说：“喂，哥，我在XX内衣店，这有个傻大学生不让我拿钱，你们过来一下，给她点颜色看看。”挂了电话，她得意地看着我，扬了扬下巴：“你等着，我朋友马上就来，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拦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是要来硬的，看着她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既害怕又不甘心，我只是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凭什么要被这样欺负。我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趁着她不注意，偷偷拨通了110，压低声音跟接线员说明情况：“喂，警察同志，我在XX商业街的一家内衣店，有人要抢店里的营业款，还叫了人过来，麻烦你们过来一下。”

　　挂了电话，我强装镇定地看着小太妹，她还在那里骂骂咧咧，大概又过了五分钟，店门被再次推开，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胳膊上纹着密密麻麻的花臂，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眼神凶狠，一进来就盯着我，小太妹立刻迎上去，指着我说：“就是她，不让我拿钱，还跟我装腔作势。”

　　其中一个花臂男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我，语气凶狠：“小姑娘，识相点，赶紧把钱拿出来，别逼我们动手。”我紧紧攥着拳头，往后退了一步，大声说：“我不能拿，这是店里的钱，你们要是敢抢，警察马上就到！”大概是我的语气够坚定，也可能是“警察”两个字起了作用，那个花臂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迟疑了一下，没再往前伸。

　　又僵持了两三分钟，远处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小太和那两个花臂男人脸色都变了，小太妹还想嘴硬，却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很快，两个警察走进店里，先询问了情况，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包括我联系不上老板、小太妹要抢钱、还叫了人过来的事。

　　就在我说话的时候，店老板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慌乱，一进门就看向小太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怎么又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然后又转向警察，连忙解释：“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这是我朋友的妹妹，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她确实有我这店的一点干股，就是过来拿点分红，没想着抢钱。”

　　我愣住了，看着老板，又看了看小太妹，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小太妹说的是真的，可老板从来没有跟我交代过，还有这样一个“有股份”的人会来拿店里的钱。警察听了老板的解释，又教育了小太妹几句，说她做事太冲动，有话好好说，不能动辄就叫人、耍横，然后就离开了。

　　警察走后，小太妹瞪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真是小题大做，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耽误我事。”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老板，希望她能说句公道话，哪怕是一句“辛苦了”也好。

　　可没想到，老板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嫌弃，对着小太妹说了一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个傻了吧唧的大学生，不懂变通，一点小事也能闹到警察那里，真是添乱。”

　　那句话像一根冰针，一下子扎进了我的心里，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委屈和辩解的欲望。我明明是在坚守自己的职责，明明是怕店里的钱出问题，明明是在保护老板的财产，到最后，却成了“傻了吧唧”“添乱”的人。那一刻，所有的认真和负责，都变得无比可笑。

　　我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说话，拿起自己的背包，然后走到老板面前，语气平静地说：“老板，我辞职了，今天的工资我也不要了，今天的钱都核对好了，你点一下。”

　　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当场辞职，愣了几秒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就走吧，工资明天微信转给你，钱我自己会点。”小太妹在一旁嗤笑，我没有理会他们，拿起背包，转身走出了那家店。

　　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我走在空荡的商业街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心里又委屈又心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那是我第一次出来兼职，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对待一份工作，也是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人类生物的多样性——有的人不讲规则，有的人不懂尊重，有的人把别人的认真负责当成愚蠢，把别人的坚守当成添乱。

　　后来，老板还是把那天的工资转给了我，我没有回复。但那件事，却一直记在我的心里，它像一堂突如其来的社会课，让我明白，不是所有的认真都会被善待，不是所有的坚守都会被认可，也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学会了既要坚守原则，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更学会了看清身边的人，分清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