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早朝散去。
金銮殿的杀伐气,凝在空气里,沉甸甸压着人心。
赵公公被两个小太监架着,面无人色,像是丢了魂。
群臣目光各异,看着那个独自站在殿中央的身影。
楚枫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缓缓的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刺眼,让他眯起眼睛。
李格物从偏殿角落跌撞跑来,小脸煞白,嘴唇哆嗦。
“师……师父……”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楚枫没有说话,伸出手,平静的拍他肩膀。
手掌温暖有力,那股镇定气息顺着肩膀传遍李格物的全身,他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奇迹般的安定几分。
“走吧。”
楚枫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去赴一场茶会。
“去冷香宫,看看张道长为我们准备了什么好戏。”
一队禁军早已等候在侧,领头的校尉面容冷峻,对着楚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楚仙师,请吧。”
这不是请,是押送。
从金銮殿到冷香宫,路途不算远,却走的格外漫长。
一路上,所有遇到这支队伍的宫女太监,都远远的避开,低下头,仿佛楚枫身上带着致命瘟疫。
冷香宫,皇城西北角,真正的“冷宫”。
据说前朝有宠妃在此地被打入冷宫后,着红衣自缢,从此这里便怪事频发。久而久之,再无人居住,彻底荒废,成了皇宫里一处禁忌。
离的老远,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
宫墙斑驳,墙头长满杂草,朱红的宫门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质,像一张衰老干瘪的嘴。
“吱呀——”
禁军校尉一脚踹开大门,积年的尘土簌簌落下,在阳光中形成一片混沌光柱。
一股混合着腐烂跟霉变还有尘土的气味涌出。
楚枫面色不变,率先踏入这座死亡之地。
李格物紧紧的跟在他身后,小手死死的攥着师父衣角,才勉强没让牙齿打颤。
院内,荒草齐腰高,假山倒塌一半,池水早已干涸,露出底下黑色淤泥。几只乌鸦被惊动,“嘎嘎”叫着飞上天空,更添萧索与不祥。
禁军们分散开来,将整个冷香宫团团围住,确保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那校尉抱着刀,站在院中,冷冷的看着楚枫。
楚枫毫不在意,他像个游客,信步游览起来。
他知道,张道陵设下此局,绝不可能指望什么“怨魂”显灵。
这里面,一定有人为布置。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布置,一个一个的找出来。
“师父,这里……好冷。”李格物小声道。
明明是炎热午后,但一踏入这里,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好几度。
“心理作用。”楚枫淡淡道,“人烟稀少,草木茂盛,阳光被遮挡,自然就显得阴森。”
他一边安抚弟子,一边用他那双眼睛,飞快扫视着四周每个角落。
门窗的朝向,风的流向,墙壁的痕迹,地上的浮尘。
他走进主殿。
殿内更是昏暗,大部分窗户都被木板钉死,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洞射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房梁上挂着破烂蛛网,地上是东倒西歪的桌椅,蒙着厚厚灰尘。
一切瞧着都正常。
一个正常又荒废了几十年的宫殿。
但楚枫的鼻子轻轻抽动。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极淡,若有若无,是大蒜放久了之后那种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这股味道,普通人即便闻到,也只会以为是某种东西腐烂了。
但对于一个化学博士来说,这味道太熟悉。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里走。
李格物紧张的四处张望,总觉得那些黑暗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们。
楚枫的目光,却落在主殿正上方的一根房梁上。
那根房梁的颜色,似乎比旁边的深一些,而且在某个不起眼的连接处,有一小块区域,呈现一种油润的,被蜡浸染过的痕迹。
他又走到一处墙角。
那里的墙皮大面积脱落,在脱落的墙皮与墙壁的夹缝里,他同样发现了一些淡黄色的,蜡状物质的残留。
他甚至走到一扇被钉死的窗户前,在那腐朽的窗棂背面,同样发现了这种蜡状物。
这些布置的地点,都非常隐蔽。
房梁上,墙角里,窗户后,甚至是倒塌的屏风背面。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不易被发现,且分布在整个大殿的各个角落。
楚枫的脑海中,一张完整的犯罪现场地图,瞬间构建完成。
大蒜般的气味。
淡黄色的蜡状固体。
分散在各处的隐蔽涂抹点。
三条线索汇集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楚枫无比熟悉的化学物质。
白磷。
又或者,在这个时代,它有另一个更具迷惑性的名字——阴火石、磷石。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张道陵的诡计,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一道写明了所有步骤的化学实验题。
白磷的燃点极低,只有四十度左右。在常温下,当它与空气接触,就缓慢氧化,产生热量。当热量积聚到燃点,它就发生自燃,并发出绿色的火焰,伴随大量的白烟。
而为了让之不在涂抹的时候就烧起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之溶解在某种有机溶剂里……
当涂抹完成,只需要等待溶剂慢慢挥发,白磷就重新暴露在空气中……在某个“恰当”的时机,轰然自燃!
所谓的“鬼火”,就是这么来的!
而那股大蒜味,正是白磷最典型的特征之一。
张道陵,你个老小子,可真是给爷送来一份大礼啊!
楚枫心中大定。
原本那股压抑凝重的气氛,被他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跟即将进行一场精彩表演的期待。
他甚至有闲心,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轻轻划拉一下。
那蜡状物的手感……很细腻。
看来,为了保证自燃效果,张道陵他们提纯的工艺还不错。
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的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一直盯着他的禁军校尉。
“楚仙师可有发现?”校尉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带上了一丝好奇。
任谁在这种环境下,都能保持如此的闲庭信步,都足以让人高看一眼。
楚枫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微笑。
“此地,确实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故意用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
李格物一听,吓的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楚枫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不过,也仅此而已。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魑魅魍魉,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他的语气,充满了强大的自信跟一丝不屑。
这股自信,感染了旁边的李格物,少年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师父的无限崇拜。
师父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
楚枫不再停留,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已经看完了他想看的一切。
这个所谓的“考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现在,他需要回去准备一下他的“教案”跟“道具”。
张道陵想让他死。
他却要借着这个局,来一场惊天动地的“显圣”,一场震撼整个大乾王朝的“科普”!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要让“格物致知”这四个字,彻底的烙印在从皇帝到百官的每一个人心里!
走出冷香宫的大门,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李格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看着师父平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师父,我们……我们有办法了吗?”
楚枫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忧心忡忡的眼睛。
“格物,为师问你,火,可怕吗?”
李格物一愣,不知师父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老实答道:“可怕,火能烧毁一切。”
“那,水呢?”
“水能解渴,能灌溉,是好东西。但洪水泛滥时,也很可怕。”
“说的好。”楚枫笑了,“万事万物,皆有其理。知其理,则可驭之;不知其理,则为其所惧。所谓妖邪鬼魅,不过是某些人,利用了你们所不知的‘理’,来吓唬你们罢了。”[23]
李格物似懂非懂的点头。
楚枫看着远方金碧辉煌的宫殿轮廓,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谋算的光。
他对着身边依旧忧心忡忡的李格物,低声道:
“准备好笔墨纸砚,明天,为师要给全天下,上一堂最生动的格物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