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

　　死亡的阴影笼罩炼丹房。

　　幸灾乐祸的工匠们散去，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剩李格物绝望的粗重喘息。

　　他看看地上那坨乌黑废料，又看看日头，脸上血色尽失。

　　完了。

　　师父的镇定是装的，安慰话罢了。

　　他心神即将崩溃，楚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这里。”

　　楚枫用火钳指着那块废料。

　　“色黑不透，阴阳失调，火媒过燥，浊气没排干净。”

　　“宝体初成，需文火温养，不能骤然受寒，不然灵气冲撞，前功尽弃。”

　　楚枫每句话都精准解剖着失败的原因。

　　他没有沮丧，反而像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眼神里闪烁兴奋的光。

　　李格物呆呆听着，听不懂“阴阳失调”，但他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师父知道问题在哪。

　　不是安慰我。

　　我们只差一步。

　　李格物黯淡的眼神，重新燃起火苗。

　　“可是师父，时间...来不及了。”他沙哑道。

　　楚枫站起身，目光如炬：

　　“来得及。”

　　他斩钉截铁：

　　“没有第二次机会。这一次，倾尽所有。”

　　他转身，对李格物下令：

　　“格物，听令！”

　　“阳砂六分，火媒减半，取一分。阴石不变，取一分。另外，取碎瓷片若干，磨成细粉，加入，此为‘道种’。”

　　“所有剩的原料，全部按这个比例混合！”

　　李格物浑身一震。

　　全部？

　　足足上百斤的原料。

　　这是要烧个前所未有的大东西！

　　“是！”

　　求生欲压倒疑虑，李格物飞快行动。

　　这次楚枫亲自上手。

　　师徒俩，在死神注视下，开始最后豪赌。

　　上百斤原料混合好，装进特制的最大陶土坩埚，沉重得两人合力才抬得动。

　　它被再次送入反射炉，炉膛温度依旧灼人。

　　“格物，这次火候是关键。”

　　楚枫表情极凝重。

　　“‘太阳真火’后不能熄，要转‘文火’，火焰淡黄，像初升的太阳。此火需温养至少四个时辰。”

　　李格物重重点头，眼中布满血丝，精神却前所未有的集中。

　　“封炉！起火！鼓风！”

　　楚枫一声令下，决战开始。

　　烈焰再次咆哮。

　　这一次，李格物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专注毅力。

　　他的眼睛是精密的感温器，大脑是强大的计算器，嘴巴是准确的指令发射器。

　　“亮黄色！‘太阳真火’！”

　　“计时！”

　　“半个时辰到！风力减两成！炭火减半！”

　　时间煎熬流逝。

　　太阳西沉，夜幕降临。

　　院子漆黑，只有土窑炉口，像怪兽独眼，喷吐致命光芒。

　　李格物感觉不到疲惫。

　　心神跟跳动的火焰融为一体。

　　他能分辨火焰最细微的颜色变化，瞬间计算出要调整的燃料风量。

　　楚枫站他身后，像座沉默的山，给他最坚定的支持。

　　深夜。

　　子时。

　　丑时。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大地，李格物终于嘶哑的吼：

　　“师父...四个时辰...到了！！”

　　话没说完，他双腿一软，向后倒去。

　　楚枫一把扶住他。

　　少年虚脱，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双眼紧闭，直接昏死过去。

　　楚枫将他轻轻的放在躺椅上，盖上外袍。

　　他转向沉默的土窑，下达最后指令：

　　“停火，封死所有炉口风口跟烟囱。不要开炉。”

　　这是最关键的退火环节。

　　必须让它在绝对密闭的环境里，用最慢的速度，自己冷却。

　　做完这一切，楚枫也一阵天旋地转。

　　他连续两日一夜没合眼，精神体力都到极限。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看着东方的天际渐渐浮现出鱼肚白。

　　第三天的黎明，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寂静。

　　楚枫猛的睁开眼。

　　来了。

　　院门被粗暴的推开，一群手持刀枪的禁军涌入，肃杀之气瞬间充满院子。

　　为首的是总管太监赵公公。

　　他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跟残忍，好像已经看见楚枫人头落地。

　　“时辰已到！！”

　　赵公公尖利的嗓音划破晨曦。

　　“楚枫，陛下有旨，三日期过，仙丹未成。命咱家前来，押你上路！”

　　他挥挥拂尘，两个禁军上前，准备拿下楚枫。

　　楚枫没有反抗，平静的站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赵公公，看向那座依旧温热的土窑：

　　“赵公公，莫急。”

　　他缓缓的道：

　　“仙丹未成，但炼丹第一阶段圆满。贫道炼制的‘琉璃宝体’，就在炉中。”

　　“琉璃宝体？”赵公公嗤笑，“死到临头还嘴硬？！咱家看，是烧焦的炭疙瘩吧！”

　　“是不是炭疙瘩，公公一看便知。”

　　楚枫走到土窑前，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搬开封住炉膛的厚重石板。

　　一股灼热气浪扑面。

　　赵公公下意识退后一步，满脸鄙夷。他倒要看看，这骗子还能玩出啥花样。

　　炉膛内长时间密闭冷却，只有最深处还有几点残余炭火闪烁，光线昏暗。

　　巨大的坩埚静静躺着，看不清里面是啥。

　　就在这时。

　　一缕初生晨曦，穿过院墙缝隙，像支金色的利箭，精准射入炉膛。

　　下一秒。

　　奇迹发生。

　　昏暗的炉膛猛的爆出一团无法形容的璀璨光芒！

　　好像困住了一颗小太阳！

　　赤橙黄绿青蓝紫，万千道霞光瑞气从中喷薄，将整个院子映照得如梦似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呆。

　　赵公公尖酸刻薄的话挂在嘴边，说不出口。

　　他踉跄冲到炉前，不顾灼人热浪，伸长脖子往里看。

　　巨大的坩埚中，一块小山似的“晶石”静静躺着。

　　它巨大，纯净，通体晶莹剔透，没一丝杂质，仿佛天宫玉液琼浆凝结。

　　晨曦穿透它的躯体，在内部折射衍射，最终化作亿万道七彩毫光，从每个角度爆射。

　　那不是凡物。

　　绝非凡间造物！

　　赵公公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

　　他脑子空白，所有思想跟算计，都在这神圣光芒下被涤荡干净。

　　他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的弯了下去。

　　想跪。

　　想对着这件神物顶礼膜拜。

　　身后的禁军，早就吓傻。

　　手里的刀枪“当啷啷”掉了一地，一个个张大嘴巴，像看见了神仙下凡的凡人。

　　赵公公踏入院子，人像被施了定身法，死死盯着那块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的“琉璃宝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