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松江镇
“那是砸场子的!”周老板说,“他们把咱的杂志从架子上薅下来扔了,换上些没刊号的野路子货。这事儿你心里犯嘀咕,我懂。我今儿个一大早就往你这儿跑,就是来坐一坐的。”
“坐一坐?”老刘头侧过了头。
“对。我跟你说句实话,昨天那些闹事的人,可不只是冲着我那几本杂志来的,他们是冲着整个这条线上的规矩来的。昨天能把我的货薅了,今天就能把你的货也换了。你想想,他们那杂志,没刊号、没审核、广告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被上头查着,你这摊子......”
烧水壶开始发出低低的汽笛声。
“被查封?”老刘头插嘴说,眉毛挤成疑问的弧度,“被罚款?能把我抓进去?”
周老板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证实这项事实,同时又遗憾不已。
“所以啊,”周老板说,“我今天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是为了给来你守着。我就坐在这儿,该喝茶喝茶,该抽烟抽烟,也不碍着你做生意。万一那帮人真来了,你别出头,我来应付。他们要是讲道理,我就跟他们讲道理。要是不讲道理......你看我这身板,往这一杵,他们也得多掂量掂量。再说了,我背后是青鸟出版社,正规单位,他们都是些野路子。咱有理咱怕啥啊!”
老刘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周胖子,你这是拿自己当挡箭牌来了?”
周老板粗声大笑,摇了摇头:“我这是拿自己当个桩子,把这摊子给你钉住了。咱做的是正经买卖,卖的是正经书,凭什么让人欺负?你放心,待会儿没事的话,我请你喝早茶。有事那正好,我替韩社长把那帮人的脸认一认,回头该走正道走正道,该举报举报。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老刘头怔怔地看着空中,对越来越响的汽笛声充耳不闻。
“坐就坐着吧,别把我这小摊给拆了就行。”
“水......”
“你看,我老了。”老刘头从炉子上拿起烧水壶,放在地上,“想喝茶就自己倒,我可没工夫伺候你。”
周老板咧嘴一笑,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给自己放上茶叶,倒上热水。他把凳子拖到门口,好让自己能看见整条街上的动静。他拿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茶叶,喝水时差点儿被烫到。
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车声,渐行渐近,便朝街上望去。只见街口的斜坡最高处,浮现出反射着阳光、闪闪发光的金属。这是个凉爽的八月早晨,但柏油路面上方的空气仍然颤抖着。
......
韩非坐在办公室里,又打了一遍周老板营业厅里的电话,聆听手机听筒里传来无人接听的播报声。
“还是没人接吗?”张芮伊问,低头检查着刚刚写好的举报材料。
“嗯,这个周老板......”韩非说,挂断电话。他已给周老板打了三遍座机和两遍手机。周胖子这人虽然滑头,但做事向来有交代,从不会无缘无故失联。座机没人接,还能解释为他在家里,没去营业厅。但手机也没人接,那多半是有麻烦了。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周老板冲动行事,和钱有德的人起冲突,那样不仅周老板会吃亏,还会把整个事态从“商业侵权”升级为“治安事件”。
他从椅子上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看手机,然后又到办公桌上看一眼座机。
“举报材料怎么样了?”
“可以了,”张芮伊说,“只要配上周老板那边的证据就可以提交。”
韩非走到桌边,翻看材料——关于对《百姓故事》杂志非法出版及不正当竞争行为的举报。材料中详细说明了举报事项、《百姓故事》的非法出版事实、内容侵权事实、不正当竞争与暴力铺货事实、法律依据和举报诉求。
“可以,挺好的。”韩非说。他刚把材料放下,就听见电话传来声响。他赶紧抓起话筒。电话是周老板的老婆从营业厅打来的,说周老板昨晚就在营业厅过夜,但她去店里时门是锁着的,而且周老板的手机也打不通。
韩非挂上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轮敲着,思索自己有哪些做法可以选择。事态很可能已经升级,而他现在连周老板人在哪里都不清楚。
举报信写得很漂亮,法律依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诉求也写得克制而有力。这封信交上去,上级各部门都会受理,但走完流程还不知道要多久。就算周老板不出事,那举报流程走完之前钱有德的人还会干什么?继续扔青鸟杂志、威胁报刊亭老板,甚至是在周老板的营业厅门口倒垃圾。
等红头文件下来,乡镇渠道已经没了。
等执法部门介入,人心已经凉了。
现在他需要有人能帮他稳住局面,防止对方在举报走流程期间继续施暴。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韩非拿出手机,拨打马永兴的电话号码。
......
一本青鸟杂志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弧线,掉落在周老板面前半米的地面上。
周老板站在那里,怒目瞪视着报刊亭前的男子。男子留着一头像扫把头一样的金发,下巴强而有力,向前突出。他一只手撑在报刊亭的铁皮上,半个身子探进去,一边用另一只手往外丢青鸟杂志,一边发出呼噜笑声。
第二名男子身材甚矮,站在报刊亭里,每当金发男子扔出一本青鸟杂志,他就摆上一本《百姓故事》。
最吸引周老板注意的是第三名男子,这名男子身穿优雅的灰色短袖衬衫,脸蛋长得像个女人,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上有许多无色的小伤疤,看起来仿佛接触过酸雨。他正在用牙签剔牙,一边在周老板面前走来走去,周老板觉得他烦死了。
他的声音比周老板想象中还要高而轻柔:“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周老板用力挤了挤眼睛,想把刺痛眼睛的汗眨掉。妈的,这三人开的那辆面包车刚停到报刊亭门口,老刘头就消失不见了。在过去的十分钟里,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三次。他知道那多半是韩社长打来的。完了,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