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

　　灯光昏黄，钢琴曲还在流淌。

　　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高脚杯，杯中的红酒已经见底。

　　对面的赵建春正在接电话，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嗯，放心，一切顺利。”

　　“周老亲自出手，那小子翻不起什么浪。”

　　“等消息吧。”

　　他挂断电话，看向苏婉。

　　“怎么不吃？菜都凉了。”

　　苏婉扯了扯嘴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飘回六年前。

　　那时候她刚上高中。

　　这个世界的教育体系很简单：小学初中学习基础文化课，接触一些诡异的常识；高中开始全面培养身体素质，训练与诡异的亲密度。

　　高中，是决定命运的分水岭。

　　而林海，就是在高一那年，第一次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那时候他还不显眼，只是班里一个普通男生，话不多，成绩中等。

　　但每次与诡异的亲和度测试，他总是第一。

　　不是班级第一。

　　是全年级第一。

　　全校第一。

　　甚至，全市第一。

　　老师说他是个怪胎，百年难遇的苗子。

　　苏婉那时候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特别。

　　后来，按照家族的安排，她被送到林海身边。

　　美其名曰“陪伴成长”。

　　其实就是押注。

　　押这个没有背景的天才，能够一飞冲天。

　　她起初只是执行家族任务，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的“女朋友”。

　　但时间久了，她发现林海这个人，真的很特别。

　　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油嘴滑舌，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送花送礼物。

　　但他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红糖水。

　　会在她训练受伤的时候，背着她去医务室。

　　会在她失眠的夜晚，陪她聊天到凌晨。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真。

　　那时候她想，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错。

　　后来就是高三的诡异召唤仪式。

　　那天，整个蓝海市都在关注。

　　林海走上召唤台的那一刻，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然后，光芒冲天。

　　SS级诡异认主。

　　全场沸腾。

　　她记得自己当时哭了出来，是高兴的。

　　因为这意味着，她押对了。

　　六年，她没有白等。

　　林海，注定要成为人上人。

　　而她，会成为他的人上人。

　　……

　　“苏婉？”

　　赵建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发什么呆？”

　　苏婉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红酒微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造化弄人。

　　物是人非。

　　她想起这三个词，忽然觉得想笑。

　　当初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现在躺在医院里，被剥离了诡异，成了全城笑话的“废人”。

　　而她，坐在五星级酒店的餐厅里，和另一个男人谈婚论嫁。

　　这就是命吧。

　　她叹了口气。

　　出身于苏家这样的家族，她太清楚了——这个世界，背景比什么都重要。

　　林海没有背景，所以他的SS级诡异保不住。

　　赵建春有背景，所以他可以得到那只诡异。

　　就这么简单。

　　苏婉，你真的甘心吗？

　　她问自己。

　　甘心。

　　当然甘心。

　　因为不甘心也没用。

　　林海已经废了，永远都是个废人。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谁来也改变不了。

　　她必须向前看。

　　必须嫁给赵建春。

　　必须……

　　就在这时——

　　一股极端恐怖的气息，如同海上风暴，无形无色，从远处狂暴地荡漾开来。

　　那气息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苏婉浑身一僵。

　　她是驭鬼者，S级，感知比普通人敏锐百倍。

　　那种气息对她来说，不是普通的阴冷。

　　是震慑。

　　是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战栗。

　　下一秒。

　　她体内的诡异，突然剧烈反应。

　　那只跟了她多年的诡异，像被什么东西惊到，疯狂地在她体内躁动。

　　不是愤怒。

　　不是兴奋。

　　是恐惧。

　　恐惧？

　　苏婉愣住了。

　　诡异这种东西，从来没有人性，没有感情。

　　它们冰冷、阴暗、邪恶，只知道杀戮。

　　恐惧？不存在的。

　　可现在，她清晰地感知到——

　　她的诡异，在害怕。

　　在颤抖。

　　像老鼠见了猫。

　　像平民见了帝王。

　　——

　　对面的赵建春，反应更大。

　　他猛地一震。

　　然后——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喷在桌上，喷在精致的菜肴上，触目惊心。

　　紧接着。

　　一道阴冷的身影，从他体内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古代宫廷宫女的衣服，面容苍白，双目紧闭。

　　苏婉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出来了。

　　这是林海那只SS级诡异。

　　那个曾经和林海并肩站立的诡异。

　　那个被剥离、被移植到赵建春体内的诡异。

　　此刻，它从赵建春体内走了出来。

　　不是被召唤。

　　是主动走出。

　　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

　　它站在赵建春面前，背对着苏婉。

　　然后——

　　它面朝窗外。

　　缓缓屈膝。

　　跪下。

　　将额头贴在地面。

　　——

　　赵建春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怎、怎么回事？”

　　他声音发颤。

　　“我感觉不到它了！我感觉不到那只鬼了！”

　　苏婉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只跪在地上的诡异，看着它那虔诚到近乎卑微的姿态。

　　忽然想到什么。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然后，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

　　夜空之上。

　　一双眼睛。

　　巨大。

　　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

　　暗金色的瞳孔。

　　漠然。

　　冰冷。

　　像从九天之上，俯瞰人间的帝王。

　　那眼睛缓缓睁开。

　　整个天空都在颤抖。

　　——

　　赵建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双腿一软。

　　直接瘫坐在地上。

　　裤裆湿了。

　　他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破碎，不成语调。

　　苏婉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才还意气风发、得意洋洋的男人。

　　此刻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

　　赵建春。

　　出生在顶级豪门。

　　从小被人捧在手心。

　　要什么有什么。

　　可本质上，只是一个草包。

　　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草包。

　　即便拥有了SS级诡异，他依然是草包。

　　只可惜……

　　谁让人家生的好呢。

　　苏婉收回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双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太震撼了。

　　太恐怖了。

　　也太……

　　熟悉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

　　如果那双眼睛是林海的……

　　如果林海没有被剥离……

　　如果他才是那个站在巅峰的人……

　　那他们就不会分开。

　　没有人敢动他。

　　没有人敢剥夺他的诡异。

　　他会是这座城市的主宰。

　　而她，会是主宰身边的女人。

　　可惜。

　　没有如果。

　　苏婉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默说：

　　如果你是林海，就好了。

　　——

　　窗外。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

　　然后，消失不见。

　　天空恢复如常。

　　诡雾依旧流动。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只跪在地上的宫女诡异，还在那里。

　　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一动不动。

　　直到几分钟后，它才缓缓消散，回到赵建春体内。

　　赵建春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婉没有再看他。

　　她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夜空。

　　心里空落落的。

　　像丢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