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见到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怯生生地带着哭腔喊了声：“阿姐……”

　　“误会，真是误会！”李烁赶忙再次解释，“我就是想帮他把吉他音调准，没别的意思。”

　　女人看了看李烁，又低头看看小孩紧紧抱着的吉他，紧绷的神色稍微缓和，只是生硬地说：“不用了，谢谢。”

　　李烁有点讪讪，心里过意不去，便想去掏钱包，想往那鞋盒里放点钱。

　　可打开皮夹一看，里面最小面额也是一百新元的大钞。

　　他正犹豫着这给出去合不合适，一旁的孙燕紫已经默默上前，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十元纸币，轻轻放进了鞋盒。

　　“不能要！”女人反应很大，将那张纸币拿了出来，要塞回给孙燕紫。

　　“谁让你又把吉他拿出来的？”她转头斥责小孩。

　　小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失望地看着那张被塞回去的钱，憋着哭腔反驳。

　　“我……我想赚钱帮阿姐！上次跟你从这出去，我看到这个地方外面的街边有人这样表演，就有钱……你明明会弹吉他，唱歌也好听，你都不教我！”

　　女人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戳中了痛处。

　　涂着艳丽口红的血色嘴唇颤了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变得粗暴，一把拽起小孩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走到旁边食阁露天区域最偏僻的一张桌子旁，按着他坐下，然后去档口飞快地点了一份肉骨茶饭，重重放在小孩面前。

　　“吃！吃完回店里宿舍写功课！再让我看到你跑出来，看我不打你！”声音很凶，眼圈却红红。

　　小孩不敢再顶嘴，捧起碗，往嘴里扒饭，眼泪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去。

　　李烁和孙燕紫对视一眼，觉得再待下去也是尴尬，便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背心，咬着烟的印度裔男人带着两个跟班，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女人那。

　　斜睨着正在埋头吃饭的小孩，又看看女人，嗤笑一声，说了句什么。

　　女人身体明显绷紧了，低声回了一句。

　　男人脸色一沉，突然伸手，粗暴地一把抢过女人放在身旁的小提包，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了油腻的桌子上。

　　零散的化妆品、一支口红、一个旧钱夹、几枚硬币散落开来。

　　他捡起那个旧钱夹，把里面所有的纸币都抽了出来，在手里捻了捻数了数。

　　显然非常不满意，毫无预兆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女人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食阁背景音里依然清晰刺耳。

　　没走远的李烁和孙燕紫惊得一回头，就见那女人被打得头偏过去，原本盘起的头发散乱，看不清脸上的样子。

　　但她一声没吭，只是慢慢转回头，默默坐着，仿佛早已习惯。

　　那打她的男人又不解气地一下一下推搡着那女人的头。

　　而那个原本在吃饭的小孩，在男人倒出包包时就吓得停下了筷子。

　　他一手拖着那把吉他，一手端着饭碗，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缩到了靠近墙壁的角落。

　　一边警惕看着那边的冲突，放好吉他后，居然直接用手快速往嘴里扒饭，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恐惧又急迫。

　　李烁的脚步钉住了，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犹豫了几秒，他终究还是走了过去，但不是走向冲突那边，而是拿过张椅子坐在了那个缩在角落、一边吃饭一边掉泪的小孩身边。

　　压低声音问：“你姐姐被欺负，你不去求助，就躲在这里边哭边吃饭？”

　　小孩扒饭的动作停了停，抬起泪眼看了看返回的李烁。

　　然后小眼神飞快地瞥了一眼还在争执的那边，含糊着：“在这里喊，没人会帮我们的；如果我哭声大，那些人会更生气，会连我一起打……”

　　他努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饭不能浪费，要快点吃完。阿姐……她赚钱很辛苦的。”

　　李烁听着小孩这样的回答，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食阁的老板在旁边看着，这些人影响他生意但又不敢去管，嘴里骂骂咧咧：“都他娘的垃圾，牙笼这些阿三裔的M夫越来越不讲规矩了，也是够狠的……人家辛苦钱都要抽三成！”

　　李烁听这老板骂骂咧咧，看了过去。

　　“看什么！她哪是什么阿姐？是这小家伙的妈妈！”老板啐了一口，声音不大，语气里混杂着鄙夷，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更多还是烦躁。

　　“两年前被个在这儿跑场子的野歌手带来的，十几岁的年纪还拖着这么个崽。之前一起在场子里唱歌，本来日子还行……结果去年金融风暴，那男人赔了钱，后来又去赌，底裤都输没跑路了！留下这俩……晦气！现在不景气，歌手没以前好赚了，她值钱的都还债了，还要养孩子……逼得没法子，在这儿做了那种生意。让孩子叫姐，遮羞呗！听说刚开始还闹过割腕……啧啧。”

　　李烁坐着的身子微微一僵，孙燕紫也一脸惊讶，两人看向那女子的目光有些复杂。

　　不远处，黑背心纹身的印度裔男人，把抢来的钱塞进自己口袋，又对着那女人用蹩脚的英语羞辱了几句，才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女人没反抗，也没看角落里的孩子，只是默默地将桌上散落的东西一样样捡回包里，动作迟缓。

　　腕间那两朵红玫瑰纹身，在昏暗灯光下，刺眼的伤疤也遮不住，很清晰。

　　小孩已经把最后几口饭拼命塞进了嘴里，碗空了，一下也有些茫然。

　　李烁缓缓站起身，胸口那团闷气沉甸甸地压着。

　　他看了一眼那对母子，又看向孙燕紫。

　　“你先去看看我爸出来了没，我在这待一会儿。”

　　孙燕紫想说什么又止住…往隔壁海丰园走去。

　　食阁老板还在低声咒骂着“晦气”，转身用力擦着早已干净的桌子。

　　那场冲突其实也没多大影响，店里这个点儿也多是跟那女人一样衣着暴露的同行来吃饭，刚才的情况见过或经历过，照常吃饭不受影响。

　　刚还又进来几个，没人去关心，只当没看见…很麻木。

　　孙燕紫出了食阁没走几步…

　　“小孙，别麻烦了，我刚一直在。”

　　“那伯父你……。”

　　“我干嘛，冲过去让李烁别管闲事？还是过去一起帮忙输贫济困，打抱不平？其实我都行…但决定做，怎么做得我儿子来选，老子只是个兜底的！”

　　怎么办…想说脏话，这一家人行事好帅诶！

　　孙燕紫如是想着……

　　李烁其实两世都是第一次来牙笼，但得益于上一世各种UP主，还真挺“了解”这神奇的地方。

　　始于当初倭寇对狮城的侵略，让这里诞生…

　　二战后的大量华人劳工，或者说另一个名字“猪仔”让这里“繁荣”！

　　最终小小的狮城基本做到了与赌毒不共戴天，唯一这个产业那是秉行了一贯反复横跳既要又要的特质！

　　还专门立法合法化了这里，要“打卡”上岗…严格监督，里面的人不能出去牙笼范围…除非生理期假期而且还不能在外留宿！

　　应该就是刚这孩子说的带他出去的意思。

　　马德！这特么不就是上一世那什么“园区”差不多嘛，号称全球最严格法规的外衣下，也成了亚洲唯一合法的“红色灯带区域”！

　　这狮城真特么是“吊诡”！

　　李烁心里暗骂，可是看着这小孩，一样的皮肤瞳色，一样的语言…以后就继续抱着那把吉他，在刚才那样阴暗处走着音而不自知的长大？

　　喧嚣的牙笼夜晚，仿佛瞬间静了音，只剩下那片被灯光遗弃的角落，和其中冰冷的生存真相。

　　本来不想管闲事的他深吸口气，将小孩拉起来。

　　然后他起身，朝还在骂咧的老板扬了下手：“老板，来瓶汽水。”

　　老板愣了一下，没好气地转身从冰柜拎出瓶橙色汽水。

　　李烁接过，起开，插上吸管，塞到小孩手里。

　　“喝吧！”

　　小孩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汽水，小心翼翼吸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好甜诶。

　　李烁这才拿过那把靠在墙边的旧吉他。

　　吉他一入手，身体本能就上来了。

　　拨了下弦，那完全走调的噪音让他眉头又皱起来。

　　他抱着吉他，没有立刻调音，而是转向那女人呆坐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话像是说给小孩听，又像是意有所指。

　　“你想学吉他的话，就要记住！作为一个乐手，音准是最根本的。如果一开始，听到的音就是错的，那你往后弹的每一个和弦，唱的每一句，都会跟着错下去。错得久了，根深蒂固，就再也找不回对的声音了，那你就……废了！”

　　最后二字李烁说得很重。

　　那边女人听到，背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