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祁太太
踏踏踏。
荣崇明带着陈仓,不疾不徐地走在锦荣赌坊略显嘈杂的回廊和前厅。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时指着某处,低声说着什么,俨然一副悉心栽培后辈的模样。
陈仓落后半步,微微躬身,听得认真,目光扫过赌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忙碌或窥探的人影,丈量和记忆。
把头位置,对于帮派成员而言,是个很不错的向上阶梯。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相对僻静的后院一角,远离了赌客的喧嚣。
荣崇明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副公开场合的温和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了更直接、更属于利益交换的神情。
“陈仓,你的根骨和心性,我都看在眼里。”
荣崇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会里年轻一辈里,你是拔尖的。沉得住气,也狠得下心,这很好。”
陈仓垂首:“全靠荣叔提拔,陈仓不敢忘。”
“提拔归提拔,路还得你自己走。”
荣崇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塞到陈仓手里,入手沉甸甸,“这里一百大洋,是我个人提供你的,好好学,好好干。”
一百大洋!
这在寻常人家是一笔巨款,足够过上好几年宽裕日子。
即使对石皮武者来说,也是一笔丰厚的资源,足以购买上好的药材、膏药。
陈仓没有推辞,稳稳接过,塞入怀中,脸上依旧平静:“谢荣叔。”
“钱给你,是要你用在该用的地方。”
荣崇明盯着他,“你现在是石皮圆满,我能感觉到,气血打磨得已经相当浑厚。但石皮到铁筋,是又一次脱胎换骨。我需要你尽快...最好在半年之内,给我踏入铁筋的门槛!一旦成了铁筋,很多事情的把握,就大不相同了。”
他话里暗示的意思很明显。
铁筋境,才有真正坐镇一方赌坊的底气和实力,也才能更好地对抗来自怀仁堂或其他方面的压力。
挑选来、挑选去,陈仓是他目前看重的最合适的了。
性子沉稳、天赋不错,而且境界处于石皮圆满,更重要的是已经卡在这个关卡两年多了,很快就有几率踏入铁筋。
若是直接安排铁筋的话,不太妥当。
安排一个石皮,就明显合适多了。
等林福生一死,他使使劲,陈仓有着七成概率坐上把头位置。
“荣叔放心。”
陈仓微微挺直了背脊:“我卡在石皮圆满已有两年,最近确实感觉关隘松动,气血有凝筋化力的迹象。短则两月,长则三四个月,我有很大把握,能冲破这道关!”
“好!”
荣崇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林福生那边的事,你看到了,形势不由人。等他那边的‘任务’一结束,这个把头的位置空出来,我就会全力推你上去。到时候,你就是这锦荣赌坊名正言顺的把头!前提是,你的实力要够硬!”
“我明白。”
陈仓重重点头,眼神坚定,“绝不会辜负荣叔期望。”
“嗯,好好熟悉这里。人心,规矩,油水进出的门道,都要尽快摸清楚。”
荣崇明最后叮嘱一句,这才带着他继续往其他地方走去。
另一边,赌坊前厅通往账房的拐角处,华文东和他的几个心腹手下,正冷眼瞧着荣崇明和陈仓远去的背影。
一个尖嘴猴腮的手下凑到华文东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幸灾乐祸:“华哥,看到没?那小子就是陈仓,荣叔新找的‘宝贝疙瘩’,听说石皮境圆满,摸到铁筋边儿了!瞧荣叔那热乎劲儿,这是迫不及待要把林福生那短命鬼换下来啊!”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嗤笑一声。
“林福生那小子,刚才还跟咱们装硬气,不领情!现在傻眼了吧?荣崇明这老狐狸,连后事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等他前脚咽气,后脚这陈仓就能坐上他的位子!啧啧,真是给脸不要脸!”
“就是!还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呢!”
“华哥,咱们要不要再去点拨他一下?现在他肯定慌得不行了,说不定就回心转意了呢?”
华文东听着这些话,冷哼一声。
嘴角撇出一抹不屑的弧度,眼神阴鸷。
“点拨?再去求着他?给他脸了!”
“嘶...”
华文东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慢悠悠的继续说着:“现在该着急的是他,不是我们。荣崇明把替代品都领到他眼皮子底下了,这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你死定了,位子有人了,没人会在意你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笃定:“等着吧。用不了多久,等他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连死前的一点‘体面’都要被荣崇明榨干,而咱们这边给他留了条后路,他就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自己找上门来,求着我们收留他。”
“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说话了。得让他好好知道知道,该怎么摇尾巴,该怎么表忠心。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可笑。”
几个手下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了然和讥讽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林福生走投无路、狼狈哀求的模样。
......
时间悄然流转,已是下午时分。
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透过赌坊临街窗户上糊着的半透明玻璃纸,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混杂着烟草、汗液、劣质茶水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金钱与欲望的躁动气息。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门外街面上,黄包车的铃声、小贩拖长的叫卖声、偶尔驶过的汽车喇叭声,交织成民朝市井特有的喧哗背景音。
就在这时,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奥斯汀小汽车,带着些许引擎的喘息,略显笨拙地停在了锦荣赌坊气派却也沾满灰尘的门楼前。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带绊皮鞋、裹着玻璃丝袜的纤细小腿,接着,一个穿着藕荷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的妇人,略显拘谨地下了车。
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但眼神里却有着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别着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皮质小手包。
这年头,一个女人,独自出现在赌坊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本就是稀罕事。
更何况她衣着体面,气质也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门口两个倚着门框、叼着烟卷闲聊的打手立刻注意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少了些平日对待女客的轻浮,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敢独自来这儿的女人,要么是无知无畏,要么就是背后有点东西,不好惹。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还算客气地问道:
“这位...太太,来玩两把?还是找人?”
妇人紧了紧手中的皮包,深吸一口气,迎上打手的目光,声音清晰但略显紧绷:“两位小哥,我是松江市临江警署分局,祁巡官的妻子。我姓林,林若因。”
巡官?
门口两个打手眉头动了动,态度稍微认真了些,但并未表现出多少敬畏或巴结。
巡官在普通百姓眼里是官面上的人物,但在同心会这种盘根错节的大帮派眼中,尤其是一个分局的巡官,地位也就那样,大致相当于他们赌坊里一个得势的把头,或许还稍有不如。
毕竟,把头能直接掌握赌坊的油水和十几号打手,实打实的势力。
“哦,原来是祁太太。”
先前问话的打手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不知祁太太来我们这儿,有何贵干?是祁巡官有什么事?”
林若因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们,试图看向赌坊内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不,是我个人的事。我听说,你们这里的把头是林福生,林先生对吗?”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了了然和迅速冷却下去的兴致。
原来是找林福生的。
“对,是有位林把头。”
一个打手懒洋洋地答道。
“我是他姑姑。”林若因连忙道,“可以劳烦两位,带我去见见他吗?或者帮我通传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