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矿髓噬光
黑暗,粘稠得如同实体,带着地底深处亿万年的冰冷和死寂,瞬间将林渊吞没。外界那点微弱的天光和自身制造的地气涟漪,在进入洞口的刹那,便被彻底隔绝、吸收。他仿佛坠入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没有声音的绝对虚空。
只有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阴寒煞气,如同活物般包裹着他,从每一个毛孔试图钻入。手腕上的印痕烫得惊人,几乎要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右臂的麻木感在这样浓烈的煞气环境中,反而变得不再突出,因为整个身体都开始被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侵蚀、渗透。
他不敢打开手电,光源在这里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只能凭借进入前那一瞥的记忆,和身体对气流、温度、以及脚下地面触感的极端敏感,摸索着前进。
脚下是湿滑、凹凸不平的岩石,混杂着松软的、不知是什么的沉积物,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每一步都让人心底发毛。空气几乎不流动,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硫磺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岩石本身在缓慢腐烂的甜腥气息。洞壁触手冰凉、潮湿,覆盖着滑腻的、厚厚的苔藓或某种菌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其小心,将呼吸压制到最微弱、最平稳的状态,甚至刻意模仿着周围煞气流淌的那种缓慢、凝滞的节奏,让自己尽可能地“融入”这片黑暗与死寂。
向前大约走了十几步,前方极其微弱地传来一丝……光?
不,不是光。是某种极其暗淡的、幽绿色的、仿佛磷火般的微弱辉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勾勒出前方洞壁和地面模糊的轮廓。这辉光并非来自某个固定光源,而是从洞壁和地面的某些岩石本身散发出来的,星星点点,断断续续,如同黑暗巨兽皮肤上溃烂的荧光斑点。
“荧石?”林渊心中一动。某些含有特殊矿物的岩石在无光环境下,确实会发出微弱的磷光。但这里的“光”,颜色诡异,亮度极不稳定,忽明忽灭,更带着一股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感,仿佛在吸收周围的热量和生气。
借着这极其微弱、诡异的幽绿辉光,他勉强能看清前方几米的范围。探洞比预想的要深,也并非笔直。洞壁开凿得极其粗糙,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到明显非人力、更像是某种巨大力量撕裂或侵蚀的痕迹。地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有些石头的形状十分古怪,棱角尖锐得不自然。
那几股“生人”的气息,就在前方不远,大约二三十米外的一个拐角后面。他们似乎停了下来,气息凝聚,带着一种警戒和等待的意味。之前听到的金属碰撞和低语声也消失了,一片死寂。
林渊在距离拐角约七八米处停下,侧身贴着一处突出的、冰凉湿滑的岩壁。他需要观察,更需要决定下一步。
硬闯是找死。绕过去?探洞似乎只有这一条主道。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和洞壁那些散发着幽绿磷光的石头上。这些“荧石”的分布……似乎并非完全随机。在某些区域,它们更加密集,磷光也稍强一些,隐隐构成了一些断续的、扭曲的线条或斑点图案。
他凝神细看,结合对周围煞气流动的感知。渐渐地,他发现,这些密集的磷光斑点,与煞气流动的某些“节点”或“涡流”区域,有所重叠。而且,在这些磷光较强的区域附近,地面的碎石分布也显得更加“刻意”,似乎被人为地清理或摆放成某种简单的障礙或标记。
是瞿令海的人布下的?类似于预警或干扰的简易阵法?利用这里天然的荧石和浓郁的煞气环境,设置的一些触发式的警报,或者扰乱入侵者方向感的小把戏?
林渊心中警惕更甚。对方果然有所准备,而且手段颇为巧妙,与环境结合得很紧密。
他仔细观察着前方拐角处附近的磷光分布和地面碎石。在拐角内侧,有一小片磷光格外密集,地面也相对平整,几块棱角分明的黑石被刻意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尖端指向拐角另一侧。
那很可能是一个预警点。一旦踏入那片区域,或者触碰那些黑石,可能会触发某种警报,或者引动周围积蓄的煞气进行攻击。
必须绕开。
他移动目光,寻找可能的空隙。拐角外侧,靠近洞壁的地方,磷光相对稀疏,地面碎石也多是大块,不便隐藏机关。但那里紧贴着岩壁,空间狭窄,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而且,岩壁湿滑,布满滑腻的苔藓,极易发出声响。
权衡利弊,林渊选择了外侧。他缓缓蹲下身,将锦盒和档案袋小心地放在脚边干燥些的地方,然后,左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湿冷的岩壁上,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气息,如同壁虎的吸盘,提供额外的附着和稳定。右臂僵硬地贴着身体,尽量减少晃动。
他如同一条在黑暗岩隙中爬行的蜥蜴,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向着拐角外侧那块狭窄的空间挪去。身体与冰冷湿滑的岩壁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被他控制在最低限度。每一次移动,左肩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冷汗混合着岩壁的湿气,不断滴落。
短短三四米的距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和时间。当他终于挪到拐角边缘,能够微微探头,看向另一侧时,几乎要虚脱。
拐角后面,是一个相对开阔一些的洞穴空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顶更高,垂下一些钟乳石般的、颜色暗沉的石笋。洞壁上,那种幽绿磷光的石头更多,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朦胧、诡异。
洞穴中央,地面被粗略清理过,露出下方颜色更加深暗、仿佛浸透了油脂的岩石。岩石表面,赫然刻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图案!
那图案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渍的物质勾勒而成,线条扭曲盘旋,交织成无数个嵌套的、大大小小的圆环和尖锐的楔形符号,整体看去,像是一枚放大了无数倍、精细了无数倍的“镇龙钉”图案!与赵鼎坤心口的、林渊在灰烬中看到的微缩版,一脉相承,但更加完整,更加充满了邪异的力量感!
图案的核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深不见底的凹坑,坑内漆黑一片,仿佛连接着地心。坑口周围,那暗红色的线条格外密集、鲜艳,如同搏动的血管。
而在图案周围,站着四个人。他们都穿着黑色的、便于活动的劲装,脸上戴着类似防毒面具的呼吸器,只露出眼睛。其中三人呈三角形站在图案外围,手中拿着奇特的、非金非木的短杖,杖头镶嵌着颜色暗沉的宝石,隐隐与地面图案的某些节点呼应,似乎正在维持或催动着什么。
第四个人,站在图案正前方,面对着那个核心凹坑。他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木盒,盒中似乎盛放着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丝熟悉的……香料燃烧后的余烬气味。
这个人,林渊认得。虽然戴着面具,但那身形,那左眼角在微弱磷光下依旧隐约可见的黑痣轮廓——瞿令海!
他果然在这里!而且正在进行着某种关键的仪式!
瞿令海似乎对林渊的到来毫无所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木盒和地面的图案上。他口中低声吟诵着一种古老、拗口、音节古怪的咒语,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与岩石和地脉共鸣的韵律。
随着他的吟诵,地面那巨大的暗红图案,开始微微泛起一层极其暗淡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红光!尤其是核心那个凹坑,红光更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坑底被唤醒,缓缓上浮!
空气中原本就浓烈的阴寒煞气,此刻更是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洞穴内气温骤降,林渊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出的白气清晰可见。那幽绿的磷光在翻腾的红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妖异不定。
林渊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出来了,瞿令海正在尝试激活或者加强这个“钉位”!他手中木盒里的液体,很可能是混合了特定生灵精血和那些邪异香料的“祭品”或“燃料”!他要彻底打通这里与矿坑深处那被镇压之物的连接,或者,完成“镇龙钉”邪法的某个关键步骤!
必须阻止他!否则,一旦仪式完成,不仅苏承业立刻没救,整个矿坑区域,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可能发生无法预料的恐怖变故!
但怎么阻止?对方四个人,显然都是精通邪术的好手,而且占据了地利,仪式正在进行中,气机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状态糟糕,贸然冲出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林渊的目光快速扫视洞穴。除了中央的图案和瞿令海四人,洞穴边缘还散落着一些工具、箱子,以及……几个蜷缩在地上的、模糊的人影?穿着普通衣物,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是之前失踪的人?还是瞿令海准备的其他“祭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洞穴顶部那些垂下的、颜色暗沉的石笋上。其中几根石笋的尖端,正对着地面图案的某些关键节点,尤其是瞿令海所站位置的上方。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大、足够突然的干扰,打断仪式的进程,同时为自己制造靠近或攻击的机会。直接攻击瞿令海或图案难度太大,但攻击支撑这个洞穴结构的脆弱点呢?
这些矿坑深处的洞穴,结构本就不稳,加上常年被浓烈煞气侵蚀,岩体更加脆弱。那些看似粗壮的石笋,很可能内部已经布满裂纹,与洞顶的连接也远不如看起来那么牢固。如果能弄断其中关键的一两根,砸向下方的图案或瞿令海……
这很可能会引起局部坍塌,将自己也置于险境。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办法。
他不再犹豫,悄悄从皮囊里摸出最后两枚五帝钱和一小截红线。五帝钱阳气充足,红线浸过朱砂雄鸡血。他将五帝钱用红线飞快地绑在一起,形成一个简单的“阳煞结”。
然后,他目光锁定瞿令海正上方那根最粗大、尖端最尖锐的暗沉石笋。估算着距离、角度,以及自己现在可怜的力量。
他将“阳煞结”扣在左手拇指与食指之间,凝神,吸气,将残存的、最后一点精纯阳气灌注其中。钱币微微发热,红线泛起暗红光泽。
就是现在!
他手腕猛地一抖,“阳煞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弹丸,划破凝滞的、充满阴煞的空气,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向那根石笋与洞顶连接的根部!
“阳煞结”蕴含的微弱但精纯的阳性煞气,与石笋根部常年浸润的阴寒煞气骤然碰撞!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石笋根部,一块巴掌大小、本就布满细微裂纹的岩石,在阴阳煞气的激烈冲突下,瞬间崩裂、粉碎!
“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声,在死寂的洞穴中骤然响起!
那根粗大的石笋,失去了关键的支撑点,猛地一歪,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更多碎裂的小石块,朝着下方正在全神贯注主持仪式的瞿令海,当头砸落!
变故发生得太快!
瞿令海吟诵的咒语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面具后的眼睛里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光芒!但他不愧是经验老到的邪师,反应极快,几乎在石笋砸落的瞬间,身体已然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左手一扬,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根镶嵌宝石的短杖爆发出强烈的暗红色光芒,在头顶形成一层薄薄的光幕!
“轰隆——!!!”
石笋重重砸在地面上!恰好砸在瞿令海刚才站立的位置,也将地面那巨大暗红图案的边缘砸得碎石飞溅,暗红色的线条被破坏了一小片!
沉闷的巨响在洞穴中回荡,震得洞顶簌簌落下更多灰尘和小石块。维持图案外围的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气息一滞,手中的短杖光芒明灭不定,地面的图案红光剧烈闪烁,变得极不稳定!
就是现在!
在石笋砸落、烟尘弥漫、所有人都被这意外惊扰的刹那,林渊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的拐角阴影中猛然窜出!他没有冲向瞿令海,也没有去攻击那三个护卫,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洞穴中央那个被砸得边缘破损的暗红图案!
他的目标,是图案核心——那个深不见底、此刻红光剧烈闪烁的凹坑!
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定是整个仪式、整个“钉位”最关键、最脆弱的核心!
无论如何,必须破坏它!
血蚀钉痕
石笋砸落的轰鸣还在狭窄洞穴中回荡,碎石和灰尘如同爆炸的烟云般腾起,遮蔽了大部分幽绿磷光和那暗红图案的妖异光芒。地面在震颤,洞顶簌簌落下更多细碎的岩屑,仿佛整个矿洞都在这一击之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林渊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弥漫的烟尘,直扑洞穴中央那红光剧烈明灭的核心凹坑!左肩的伤口在这一刻似乎被彻底撕裂,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但他浑然不顾,眼中只有那个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黑色洞口。
三米!两米!
他能看到凹坑边缘那些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线条,在石笋撞击的破坏下出现了断裂和扭曲,红光正从断裂处不受控制地外溢、溃散。坑内那深沉的黑暗仿佛在翻滚,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惊扰,发出无声的咆哮。
一米!
他的左手五指张开,指尖凝聚着仅存的、混合了自身精血与破釜沉舟意志的气息,狠狠朝着凹坑中心抓去!不是要取出什么,而是要彻底搅乱、破坏那正在被激活的能量节点!
“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并非来自惊魂未定的瞿令海,而是站在图案外围三角位置的一个护卫!此人反应最快,在石笋砸落、同伴气息紊乱的瞬间,已然强行稳住手中短杖,此刻见林渊扑向核心,短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指!
杖头镶嵌的那枚暗沉宝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血光!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尖锐呼啸的血色煞气箭矢,撕裂烟尘,直射林渊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根本不给林渊任何闪避的余地!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护卫也反应过来,短杖光芒再起,虽不如第一人迅捷凌厉,却一左一右,封住了林渊可能闪躲的方位!
而瞿令海本人,在狼狈躲开石笋砸击后,仅仅退了三步便已站稳。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扑向凹坑的林渊,惊怒之中,竟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古怪的、近乎“期待”的神情。他没有立刻出手攻击,反而左手飞快地掐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右手短杖重重顿地,口中发出一串短促急厉的音节!
随着他的动作,地面那被破坏了一角的巨大暗红图案,残余的部分猛地亮起!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阴煞之气,如同失控的洪流,从凹坑深处、从图案的每一个线条中疯狂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引导的、有节奏的脉动,而是充满了毁灭性的、无序的喷发!
洞穴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岩壁上的幽绿磷光被狂乱的暗红煞气冲击得明灭不定,几近熄灭。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细小的碎石被无形的力量卷起,在空中互相碰撞、粉碎!
林渊陷入了绝境!前有失控的凹坑煞气喷发,后有足以洞穿金铁的血煞箭矢,左右被封,退路已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渊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前扑之势丝毫未减,但身体却在空中极其诡异地一扭!不是闪避后心的箭矢——那已经来不及——而是将自己的左肩,那处本就撕裂流血、缠着污浊绷带的伤口,主动迎向了左侧那个护卫封堵而来的、稍显滞涩的煞气攻击!
“噗嗤!”
左侧袭来的煞气并非凝练箭矢,更像一道粘稠的气浪,狠狠撞在林渊左肩伤口上!早已不堪重负的绷带瞬间炸裂,皮肉翻卷,鲜血混合着之前沾染的污秽脓液,如同被挤压的脓包般喷射出来!
剧痛让林渊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大口腥甜。但借着这股侧向的撞击力,他前扑的身体在空中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横向位移!
“嗖——!”
那道原本射向后心的血色箭矢,擦着他的右侧肋下划过!尖锐的煞气撕裂了衣物,在他肋部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焦黑的灼痕!火辣与阴寒交织的剧痛再次席卷神经!
但这致命一击,被他以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而他的左手,也借着这股侧移和身体下坠之势,终于触及了那红光暴走、煞气喷涌的凹坑边缘!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探入冰水,又像是强酸泼上了血肉!林渊的左手五指在接触到凹坑边缘那些暗红线条的瞬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极阴极寒与灼热暴戾的恐怖能量,顺着他的手指、手臂,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身体!
那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或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直指魂魄与生命本源的“侵蚀”和“同化”!凹坑深处被镇压、被引导、又被骤然惊扰的“东西”,其本源煞气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疯狂地涌向这个敢于触碰它的生灵!
林渊整条左臂的皮肤,在刹那间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暗红的色泽,仿佛皮肤下有无数条毒蛇在疯狂游走、钻探!剧痛超越了人类承受的极限,让他的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和恍惚。
但他咬碎了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刺激着最后的神智。他没有试图抽回手——那已经不可能,手臂仿佛被焊死在了凹坑边缘——反而将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包括那被石笋砸击、仪式中断而略微松动的“血契固元阵”传来的微弱反噬之力,以及怀中那块黑石隔着锦盒传来的冰冷躁动,全部凝聚在左手掌心,然后,不顾一切地,向着凹坑深处,那翻腾的黑暗核心,狠狠一按!
“给我……开!”
不是破坏,而是……引爆!引爆这失控节点中所有混乱暴走的能量!
“轰——!!!”
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从凹坑深处传来!仿佛地心有一头被囚禁万年的凶兽,发出了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怒吼!整个洞穴剧烈摇晃,更大的裂缝在洞顶和四周岩壁上蔓延、炸开!地面那巨大的暗红图案,如同被投入巨石的玻璃,以凹坑为中心,寸寸碎裂!暗红色的光芒彻底失控,化作无数道扭曲的光蛇,在洞穴中疯狂乱窜,与喷涌的阴煞黑气交织成一片毁灭的混沌!
“噗——!”离得最近、出手攻击林渊的那个护卫首当其冲,被一道失控的暗红光蛇扫中胸口,防毒面具瞬间碎裂,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鲜血狂喷,生死不知。
另外两个护卫也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冲击得东倒西歪,手中短杖光芒黯淡,勉强支撑着护住自身。
瞿令海身上的暗红护体光幕剧烈波动,他连连后退,撞在身后的岩壁上才稳住身形,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凹坑方向,眼神中那丝“期待”早已被震惊和某种更深的狂热取代,喃喃道:“果然……果然引动了……这才是真正的‘龙煞反冲’……”
而作为这场“引爆”的直接触发者和承受者,林渊的处境最为凄惨。
他整个人被爆炸性的能量从凹坑边缘掀飞,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撞出去!左臂依旧保持着诡异的青黑色,软软垂下,仿佛里面的骨骼筋肉都已经融化、坏死。左手五指焦黑蜷缩,掌心处更是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森白的指骨,伤口处不是鲜血,而是不断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近黑的、散发着浓烈铁锈与焦臭气味的诡异液体——那是被“龙煞”侵蚀后的血肉异变!
他的胸口、肋部、左肩,所有伤口都在这次爆炸冲击下彻底崩裂,鲜血如同不要钱般涌出,瞬间染红了破烂的衣衫。口中鲜血狂喷,混杂着内脏的碎片。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就在这濒死的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些东西。
在凹坑深处那狂暴能量爆发的核心,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中,似乎有一双巨大无比、冰冷无情、充满了古老怨毒与暴戾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朝着他这个渺小的、敢于触碰禁忌的蝼蚁,投来一瞥。
仅仅是一瞥,便让他的灵魂如同被冻结、被撕裂!
同时,无数破碎、扭曲、充满极端负面情绪的碎片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黑暗的矿道……滴水的岩壁……惊恐绝望的年轻面孔(周广明)……一只伸向黑暗、最终被吞噬的手……炽热的岩浆?不,是某种更加粘稠、更加黑暗、仿佛活物般流动的“东西”……巨大的、布满诡异纹路的“钉状物”深深刺入那流动的黑暗核心……痛苦到极致的无声咆哮……岁月流逝,封印松动……一双苍老的、充满贪婪与算计的手,在黑暗中抚摸着冰冷的“钉胚”……模糊的面容,左眼角的黑痣……苏承业的脸在黑暗中浮现,被无数暗红的丝线缠绕、拖向深渊……还有更多模糊的、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祭祀场景,血腥而狂热……
这些画面一闪即逝,却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难以言喻的精神污染和刺痛。
“砰!”
他的身体重重摔在洞穴边缘坚硬冰冷的岩石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撞在一个半开的木箱上才停下。木箱里散落出一些奇特的、颜色暗沉的矿石碎片和几个空了的琉璃瓶。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鲜血从他身下缓缓漫开,与地面的尘土、碎石、以及那些失控逸散的暗红煞气混合在一起。
整个洞穴一片狼藉。幽绿磷光几乎完全熄灭,只有地面碎裂图案的残余线条和空中乱窜的能量光蛇,提供着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黑暗的光源。空气充满了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浓烈的血腥、焦臭气味。
瞿令海推开挡在身前的碎石,缓缓站直身体。他的目光扫过倒地的护卫、崩坏的图案,最终落在远处奄奄一息的林渊身上。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地面核心凹坑的情况。凹坑周围的岩石已经彻底碎裂、变形,坑口扩大了近一倍,里面一片漆黑,不再有红光或能量喷涌,只有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寒意,如同通往九幽的入口,缓缓散发出来。那种狂暴的“龙煞反冲”似乎耗尽了此处积蓄的大部分能量,或者……暂时平息了下去?
瞿令海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满意,但又在意料之中。他抬头看向林渊,眼神复杂,有恼恨,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惋惜?
“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瞿令海的声音透过破损的呼吸器传来,有些失真,却依旧带着那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腔调,“引动‘龙煞反冲’,破坏‘养钉池’……虽然时机早了些,打乱了我的布置,但也算帮我验证了最关键的一步。这池底的‘龙煞’活性,比预想的还要强。”
他一步步朝着林渊走来,脚步声在死寂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可惜啊,林渊。你本可以成为很好的‘材料’,或者……一个不错的‘同行者’。偏偏要选择最愚蠢的路。”他在林渊身前几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血泊中的人,“现在,你全身经脉被龙煞侵蚀大半,魂魄受损,离死不远。这身残躯和魂魄,倒是勉强可以废物利用,作为修补‘养钉池’的‘填料’。”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短杖,杖头对准了林渊的额头。暗沉的宝石开始重新凝聚光芒,这一次,不再是攻击性的煞气,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邪恶的、仿佛要将人灵魂都吸摄出来的幽暗漩涡。
林渊躺在血泊中,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团扭曲的暗影和那越来越近的、散发着致命吸力的杖头。身体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甚至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剧痛和冰冷中沉浮,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破碎画面和那双巨大的、冰冷的“眼睛”,依旧在折磨着他最后的神智。
要结束了吗?
就这样……成为这邪恶仪式的一部分?成为填补这矿坑深处恐怖存在的“养料”?
不……
手腕上,那圈早已滚烫到麻木的暗红印痕,在此刻,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传来一股尖锐到极致的灼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钉,正从那里,狠狠钉入他的腕骨,刺向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他怀中那贴身放着的、锦盒里那块冰冷的黑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震!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阴寒的吸力传来,竟开始主动吸收他伤口处那些被龙煞侵蚀后异变的暗红黑色液体,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狂暴未散的“龙煞”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让林渊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和魂魄,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眼前彻底一黑,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混沌。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九霄云外、又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苍老而无奈的叹息。
然后,是无尽的冰冷与黑暗。
瞿令海手中的短杖光芒已经凝聚到顶点,幽暗的漩涡即将罩下。
就在这时——
“嘀嗒。”
一滴粘稠冰冷的液体,从洞顶某处新裂开的缝隙中滴落,正好落在瞿令海脚边一块碎裂的、散发着微光的暗红图案残片上。
残片上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整个洞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远处,林渊身下漫开的血泊,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泽。
以及,他怀中锦盒内,那块黑石,正悄然发生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