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光下的蓝发魔女
午后的教室总有种黏稠的倦怠感,像一杯搁置太久的糖水,甜得发腻,却又沉甸甸地聚在杯底。阳光斜穿过窗玻璃,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光块边缘有灰尘缓缓旋转,像微型星系在塌缩。讲台上,数学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单调的哒哒声,混合着窗外时断时续的蝉鸣,构成一首沉闷的夏日催眠曲。
川域诚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但那些公式和图形都没有进入大脑。他的意识像是飘在身体上方几厘米的地方,俯瞰着这个平凡到不真实的午后场景——同学打哈欠,传纸条,偷偷刷手机,前排女生用笔尾卷着鬓角的头发。一切正常得令人窒息。
而他的左手,藏在课桌抽屉里,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长棍。棍体温凉,但内里的脉动从未停止。自从那晚体育馆的战斗后,这种脉动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饥饿。它总在低语,总在诱惑,总在提醒他体内沉睡着某个非人的东西。
“怪物。”
官恋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冰冷,笃定,像一枚钉子楔进记忆里。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黑板。X轴,Y轴,抛物线,顶点坐标……这些确定无疑的数字和图形让他感到一丝暂时的安宁。至少在这里,一加一永远等于二,函数有固定的轨迹,世界还遵循着能被理解的规则。
下课铃响了。
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声、谈笑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洪流。诚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余光瞥见前排的仲村佳美子正和几个女生讨论学生会的工作。她的酒红色短发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笑容爽朗自然,完全看不出昨夜在暗室里那种凝重的领袖气质。
伪装得真好啊。诚心里想。我们每个人都在伪装——佳美子是干练的学生会副会长,Ts是安静的书呆子,月之下是活泼的天文社成员,爱田萌是冷漠的优等生。而他自己,是沉默寡言、成绩中上的普通男生。
一个全员戴着面具的阵线。
“川域同学。”佳美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诚抬头,发现她已经打发走了那些女生,正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下午的社团活动,古籍研究社要整理一批新到的旧书。”她的声音不大,但确保只有诚能听到,“Ts和月之下会去帮忙。你要来吗?或者……”她顿了顿,“你需要时间自己调整。”
诚听出了话里的关切。他知道自己昨晚的状态吓到了所有人,包括佳美子。那种半失控的狂暴,那种非人的虚影,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寒意。
“我想自己待会儿。”诚说,声音有点哑,“晚上……老地方见?”
佳美子点头,翡翠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担忧,还有一丝诚看不懂的东西。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这是学生会要处理的文件,帮我带过去?就在旧馆一楼的临时办公室。”
一个正当的在校园里走动的理由。诚接过文件夹:“好。”
佳美子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然后转身离开。酒红色的发尾在阳光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弧光。
诚又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书包和文件夹离开。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值日生慢吞吞地擦着黑板。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琥珀色,空气里浮动着尘埃,每一粒都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是悬浮的碎金。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那根长棍内部的低语。诚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
室外热浪扑面而来。下午两点的太阳高悬在无云的天空上,白晃晃的,像一枚烧红的硬币。操场被晒得发白,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体育馆的施工围挡依然立在那里,安静得诡异。诚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那片区域散发着一种令他本能排斥的气息,像是腐烂的伤口被绷带草草裹住,脓血还在下面悄悄蔓延。
他走向旧图书馆。不是为了送文件——那只是借口——而是想去那片樟树林。那片树林在白日里是另一番光景,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被晒热后的清新气味。最重要的是,那里足够僻静,可以让他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稍微释放一点那种压抑的躁动。
但当他走近时,却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而是……歌声?
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旋律古老而哀伤,用的语言诚听不懂,但每个音节都像水滴落在心湖上,漾开一圈圈带着凉意的涟漪。
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歌声似乎是从旧图书馆三楼传来的——古籍研究社的活动室,也就是那个暗室的正上方。但那里应该没人,这个时间阵线成员都不会去那里,太容易引人注意。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了旧馆沉重的橡木门。
歌声瞬间清晰了一些。
依然听不懂歌词,但能辨认出是女声,清亮,纯净,带着一种非尘世的空灵感。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撞上高高的天花板和四壁,产生奇妙的共鸣,像是一整个唱诗班在同时吟唱。
诚没有开灯,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午后光线,踏上螺旋楼梯。歌声随着他的上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当他走到三楼时,发现歌声的来源并不是活动室,而是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音乐教室。
门虚掩着。
诚透过门缝往里看。
教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乐器都蒙着白布,只有一架老旧的三角钢琴立在中央。钢琴前坐着一个人——淡蓝色的及腰长发束成松散的双马尾,发梢几乎垂到地面。她背对着门,穿着夏季校服,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铃木月之下。
她的手指没有触碰琴键,只是虚悬在琴键上方几厘米处。而钢琴自己在演奏——不是机械的自动演奏,而是琴键随着她手指的细微动作自行起伏,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音符流淌出来,清澈,冰凉,每个音符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月白色光晕。
歌声是从她唇间溢出的。不是她在主动唱,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吟哦。她的眼睛闭着,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表情安宁得像个睡着的孩子。
但诚看见了别的。
教室里没有开灯,但光线并不暗。因为月之下的身体,正在散发一种极其微弱的、月白色的荧光。那光很淡,淡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诚的血脉能感应到——那是纯粹的、未经污染的月光能量,干净得像是山涧的泉水,和他体内那种暗紫色的、充满暴戾的力量截然相反。
歌声突然停了。
月之下睁开眼睛,缓缓转过身。冰蓝色的瞳孔在看到诚的瞬间闪过一丝慌乱,手指也下意识地收拢。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像肥皂泡一样破碎,消散。
“川、川域同学?”她的声音有点结巴,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你怎么……在这里?”
“送文件。”诚举起手里的文件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听到歌声,就上来看看。那是……什么歌?”
月之下低下头,手指绞着发梢:“是……家族传承的祷歌。奶奶教我的,说是在月光特别好的夜晚唱,可以安抚躁动的灵魂。”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有时候心烦,就会来这里……唱一会儿。”
诚走进教室。午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片斑斓的光斑。月之下坐在那片光里,淡蓝色的长发被染上金红、靛蓝、紫罗兰的色块,美得不真实。
“你刚才没有碰琴键。”诚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事实。
月之下的肩膀微微绷紧。几秒钟后,她轻声说:“月光魔法……不只是治疗和攻击。满月的时候,我可以让月光具现化成任何形态,弦月时弱一些,但也能做到简单的能量操控。刚才……是用月光在模拟触键的力道。”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极细的、月白色的光丝从她指尖溢出,像活的丝线一样在空中蜿蜒,然后轻轻触碰了中央C键。琴键下沉,发出一个清脆的单音。
“很漂亮。”诚说。这是真话。那种干净的能量,那种精确的控制,和他那种只会破坏的力量完全不同。
月之下却苦笑了一下:“漂亮……但没用。没有月光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她看向窗外,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像现在,我只能勉强凝聚出这么细的一缕。如果敌人现在出现,我连一个最简单的治疗术都放不出来。”
诚在她对面的琴凳上坐下。钢琴盖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一蓝一黑,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碎片偶然拼在了一起。
“月之下同学,”他问,“你为什么会加入阵线?”
月之下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远处操场体育课的哨声。
“我的奶奶,”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五十年前,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她经历过那场‘永眠事件’——不是1919年那次,是后来的一次小型泄漏。她活下来了,但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还有……一部分灵魂。”
她的手按在胸口:“奶奶总说,她的心缺了一块,永远感觉不到完整的快乐或悲伤。但她把月光魔法传给了我,说这是她从‘那片光’里带回来的唯一东西。她要我学会它,掌握它,然后……”月之下的声音有些颤抖,“在某一天,用这力量去关上那扇不该打开的门。”
“所以你才加入天文社?”诚想起资料里她的爱好。
“嗯。我想更了解月亮,了解它和星界能量的关系。”月之下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诚的影子,“Ts的预知告诉我,满月之夜是决战的关键。而我……是唯一能在满月时对抗祭坛能量潮汐的人。虽然……”
“虽然?”
“虽然那个术式的代价很大。”月之下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永续月光·阿尔忒弥斯之怒】……燃烧生命力来固定月光,释放之后,我可能会死,至少也会失去所有魔法能力。但Ts说,没有这个术式,我们的胜率是零。”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但诚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害怕吗?”诚问。
“怕。”月之下毫不犹豫地承认,“怕死,怕变成废人,怕再也看不见月亮。但是……”她转过头,直视诚的眼睛,“我更怕奶奶经历的那种事,再次发生在别人身上。怕那些光点里,出现我认识的人的脸。”
她的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痛。诚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佳美子会选择她,为什么Ts会信任她——不是因为她的力量有多强,而是因为她拥有一颗即使害怕也会前进的心。
“我不会让你死的。”诚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月之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泪意的、柔软的笑。
“川域同学总是这样呢。”她说,“对妹妹也是,对佳美子学姐也是,现在对我也……总是想把所有人都保护起来。但是啊,战斗的时候,我们也要保护你才行。Ts的预知里,你总是冲在最前面,受伤最重的那一个。”
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习惯了一个人承担,习惯把所有人挡在身后。但现在,这些人一个个走到他身边,说要和他并肩战斗。
“对了,”月之下忽然想起什么,“你的伤怎么样了?昨晚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肩位置。
“月之下的治疗很有效,已经结痂了。”诚说,“只是还有些印记。”
“可以让我看看吗?”月之下问,随即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脸又红了,“我、我是说,光剑造成的伤口可能会有残留能量,如果不清理干净,以后可能会影响血脉觉醒……”
诚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左肩的绷带拉开一角。皮肤上,那道灼痕呈现出淡金色的纹理,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月之下凑近了些。她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像是薄荷糖的甜香。她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几厘米处,月白色的光丝从指尖渗出,轻轻触碰那些金色纹路。
“这是……星界能量的‘刻印’。”她皱眉,“官恋咲在攻击时,把一部分纯净能量注入了你的伤口。它在慢慢侵蚀你的血肉,如果不处理,可能会和你的暗属性血脉产生冲突。”
“能处理吗?”
“我试试。”月之下闭上眼睛,双手虚按在伤口两侧。更多的月光从她掌心涌出,不是治疗时那种温暖的雾状光,而是更凝实、更冰冷的银色流光。流光像细小的银蛇,钻进那些金色纹路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啃食”那些外来能量。
过程很慢。诚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自己皮肤下交锋——月光的冰冷洁净,星界能量的炽热纯粹。它们互相撕咬,互相抵消,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疼痛。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十分钟后,月之下收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只能清除表层。”她喘着气说,“更深的已经和你的血肉长在一起了。除非……除非用更强的月光能量一次性冲刷,但那需要满月,而且你会很痛苦。”
“那就等满月。”诚把衣服拉好,“谢谢。”
月之下摇摇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歉意:“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不。”诚打断她,“你很厉害。比我想象的厉害得多。”
月之下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明亮的笑。
“川域同学,”她说,“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虽然总是板着脸,说话也少,但你看妹妹的眼神,你看佳美子学姐的眼神,还有刚才……你看我的眼神,都很温柔。”
诚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热。他别过脸:“该回去了。晚上还要训练。”
“嗯。”月之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对了,今晚是弦月,月光不太亮。但我还是想去天台练习一下术式……你要一起来吗?一个人有点……害怕。”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拒绝。
诚看着她——淡蓝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是月光下的一片薄冰,一碰就会碎。
“好。”他说,“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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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得很快。
晚自习结束后,校园再次沉入寂静。诚和明菡一起走到校门口,看着她上了回家的公交车,然后转身回到校园。他没有去暗室,而是直接上了主教学楼的天台。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执念。站在高处,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能感觉到风的方向,能暂时忘记地面那些黏稠的烦恼。
但今晚,天台上已经有另一个人了。
铃木月之下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楼梯口。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的百褶裙,淡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弦月挂在东边的天空,不算明亮,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在唱歌。
不是下午那种古老的祷歌,而是一首旋律简单的童谣。歌词诚听不懂,但调子轻快又带着点忧伤,像是回忆里某个遥远的夏天。
诚没有打扰她,只是靠在门边,静静听着。歌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有时被风吹散,有时又聚拢回来,像是一群顽皮的萤火虫。
歌唱完了。月之下转过身,看见诚,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你来啦。”
“嗯。”诚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栏杆边。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光的海洋,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车流像发光的河,在街道间缓缓流动。很美,很平静,美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地下那个正在苏醒的噩梦。
“我喜欢高的地方。”月之下轻声说,“感觉离月亮更近一些。”
“你的力量……和月亮到底是什么关系?”诚问出了这个一直好奇的问题。
月之下想了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水晶吊坠。吊坠是月牙形状,里面封着一小撮银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这是奶奶留给我的‘月泪’。”她说,“据说是当年星界泄漏时,月光和泄漏能量混合形成的结晶。它是我施法的媒介,也是……我力量的‘电池’。”
她把吊坠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吊坠里的银色粉末开始旋转,发出柔和的月白色光芒。那光芒像活水一样流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最后在她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淡的光晕。
“满月时,我可以直接从月亮汲取能量,术式的威力和持续时间都会大大增强。弦月时,就需要依靠‘月泪’里储存的能量,或者像现在这样——”她抬头看向天空,“一点点地从稀薄的月光里提取,效率很低。而新月时……”她苦笑,“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勉强放点治疗光雾。”
诚看着她掌心的吊坠。那些银色粉末的旋转规律,让他想起了祭坛周围那些光点的运动轨迹。
“你的奶奶,”他问,“当年是被祭坛吸收了吗?”
月之下的手抖了一下。吊坠的光芒黯淡了些许。
“不是完全吸收。”她的声音很轻,“奶奶说,她只是‘擦肩而过’。但那一瞬间的接触,已经足够改变她的人生了。她的部分意识被刻上了星界的烙印,所以才能使用月光魔法,但也因此永远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感受完整的情感。”
她握紧吊坠,光完全收敛进去。
“奶奶临终前对我说:‘小月,这力量是诅咒,也是祝福。用它去做你认为对的事,然后……想办法结束这一切。不要让更多孩子,像我一样,永远活在半个世界里。’”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已经晚上九点了。
“开始练习吧。”诚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月之下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露出笑容:“嗯!我想试试在移动中施法。川域同学,你能用你的影子步法来攻击我吗?不用真打,做个样子就好。”
诚点头,退后几步,长棍在手。他没有让鬼王镰显现,只是用普通棍态。
“准备好了?”
“来吧。”
诚动了。他没有用全力,只是以大约三成的速度施展【影步迁跃】。身影在月光下一闪,出现在月之下左侧,长棍横扫向她腰间。
月之下反应很快。她没有躲,而是抬起左手,掌心向外:“【朔月之锁】!”
银色的光之锁链从她掌心射出,不是一条,而是七八条,像灵蛇一样缠向诚的手臂和长棍。诚立刻变招,长棍回旋,试图绞碎锁链。但那些锁链异常柔韧,虽然被震开,却没有断裂,反而从不同方向再次缠上来。
“不错。”诚评价,脚下再次移动,出现在月之下身后。
月之下转身已经来不及了。但她没有慌,右手向上一抬:“【银月审判】!”
几颗拳头大小的光弹在她头顶凝聚,然后如暴雨般射向诚。光弹的速度不算快,但数量多,覆盖范围广。诚不得不后退,长棍舞成一团黑影,将光弹一一击散。
每个光弹破碎时都会炸开一小片月白色的光雾,光雾带着微弱的麻痹效果。诚虽然避开了直接冲击,但还是吸入了少量光雾,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月之下的锁链再次缠了上来,这次成功捆住了他的右脚踝。
“抓住了!”月之下开心地说,但随即脸色一变。
因为诚没有挣扎。他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锁链,然后轻轻一抖。
暗紫色的光痕从长棍蔓延到他全身。锁链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寸寸断裂,化作光粒消散。
月之下后退一步,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诚的恐惧,而是对那种纯粹的、充满破坏欲的黑暗力量的恐惧。
“对不起。”诚立刻收敛力量,暗紫色光痕退回长棍内部,“我下意识……”
“没、没关系。”月之下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川域同学的力量……果然很厉害。”
气氛有些尴尬。
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本能——当被束缚时,当被攻击时,体内那个东西就会自动苏醒,想要撕碎一切障碍。这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
“我们再试一次。”他说,“这次我会注意。”
“嗯。”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但这一次,练习还没开始,诚就感觉到了异样。
风的味道变了。
刚才还是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现在突然混进了一股……铁锈味?不,更像是血,但又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那种陈旧的、干涸的、混合着灰尘的铁锈血腥味。
月之下也闻到了。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地靠近诚。
“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手推开的。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撞开,重重砸在墙上,发出巨响。从楼梯间的黑暗里,走出了三个人。
不,不能说是“走”。他们的动作很僵硬,很机械,像是提线木偶。三人都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兜帽,脸藏在阴影里。但诚能看见他们的眼睛——金色的,没有瞳孔,和官恋咲的眼睛很像,但更加空洞,更加……非人。
“检测到……异常能量反应……”中间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断续,像是很久没上油的齿轮在转动,“目标A:暗属性变异体,威胁等级……B。目标B:月相依存型,威胁等级……C-。执行……净化程序。”
另外两人同时举起手。他们的手臂在月光下开始变形——皮肤开裂,露出底下金色的、像是金属又像是光构成的骨骼,手指伸长,指尖变得锋利如刀。
拜教皇会的低阶成员。或者说,是被改造过的“清道夫”。
“月之下,退后。”诚踏前一步,长棍横在身前。暗紫色的光痕开始浮现。
“可是——”
“他们有三个人,而且不是普通人类。”诚的声音很冷,“你的月光在弦月下不够强,先保护好自己。我会解决他们。”
三个“清道夫”同时动了。他们的速度极快,快得不合理,几乎在瞬间就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从三个方向扑向诚。
诚没有躲。他压低重心,长棍旋转,暗紫色的刃轮在身前展开。第一个清道夫的利爪撞在刃轮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诚的力量明显占优,一记重劈将对方震退。
但另外两个已经绕到侧面。诚立刻施展【影步迁跃】,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天台另一侧。但他刚站稳,就看见第一个清道夫已经转身扑向月之下。
“月之下!”
月之下没有退。她咬紧嘴唇,双手在胸前合十,吊坠在掌心发光。
“【月神恩典】!”
柔和的治疗光雾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本来是用来疗伤的能力,但此刻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光雾碰到清道夫时,他们金色的眼睛突然剧烈闪烁,动作明显迟滞,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月光……干扰了他们的星界能量回路!”月之下立刻明白了,“川域同学,我的治疗术可以暂时扰乱他们!”
诚抓住机会。他再次施展影步,出现在那个被干扰的清道夫身后,长棍重重砸在对方后颈。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只有一种像是打破玻璃的脆响。清道夫向前扑倒,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金色的光尘,随风消散。
还剩两个。
但这两个清道夫已经调整了战术。他们不再分开,而是并肩站立,两人的手臂开始融合,金色的能量流在他们之间建立连接。几秒钟后,他们变成了一具双头四臂的怪物,体型膨胀了近一倍,散发出的压迫感也急剧增强。
“能量融合……威胁等级提升至……B+。”怪物的两个头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更加诡异,“执行……强制净化。”
它踏出一步。天台的地面在它脚下微微震动。四只手臂同时挥出,带起的风压吹得诚的头发向后飞扬。
不能硬接。诚本能地知道,这种状态下的怪物力量已经超过了自己。他再次施展影步,试图绕后。
但这一次,怪物预判了他的动作。其中一只手臂突然伸长,像鞭子一样抽向诚的落点。诚勉强用长棍格挡,却被巨大的力量抽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水塔上,铁皮凹陷下去一个人形。
喉咙一甜,血涌上来。
“川域同学!”月之下惊叫。
怪物转身,看向她。四个金色的眼睛同时锁定目标。
“次级目标……优先清除。”
它扑向月之下,速度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月之下没有躲开的时间。她只能再次释放【月神恩典】,但这一次,光雾只是让怪物的动作略微一滞,它冲破光雾,利爪直取她的咽喉。
就在利爪即将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一道暗紫色的弧光斩过。
怪物的四只手臂齐腕而断。
断口没有流血,金色的能量像喷泉一样涌出。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两个头同时转向——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月之下身前,双手握着已经完全显现的鬼王镰。镰刃上的暗紫色光痕疯狂流转,像是在呼吸,在咆哮。
他的眼睛……变成了暗红色。
“不准……”诚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野兽的低吼,“碰她。”
怪物似乎感到了真正的威胁,开始后退。但已经晚了。
诚踏前一步,镰刀横扫。不是技巧性的斩击,而是纯粹的、暴力的、倾注了全部力量的横扫。暗紫色的刃光撕裂空气,撕裂月光,撕裂怪物金色的躯体。
怪物被拦腰斩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然后同时开始崩解,化作比之前更密集的金色光尘。光尘在夜风中盘旋上升,像是倒流的金色雨滴,最后消散在夜空里。
天台重新恢复寂静。
只有风声,和诚沉重的呼吸声。
他背对着月之下,肩膀微微颤抖。鬼王镰还在手中,但暗紫色的光痕正在缓缓收敛。几秒钟后,镰刀变回长棍,诚也恢复了正常。
他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已经褪去,变回平时的黑色。但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你……没事吧?”月之下小心翼翼地问。
诚摇头,想说什么,却突然单膝跪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血落在地上,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色泽。
“川域同学!”
月之下冲过来扶住他。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就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度——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能量暴走后的余温。
“是力量反噬。”诚喘着气说,“强行在非觉醒状态下使用鬼王镰的真身……身体撑不住。”
月之下没有犹豫。她摘下脖子上的月泪吊坠,按在诚的胸口。吊坠里的银色粉末开始高速旋转,释放出比刚才强烈数倍的月白色光芒。光芒像清凉的泉水,涌入诚的身体,开始平复那些暴走的暗属性能量。
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当月之下收回吊坠时,她自己也累得坐倒在地,额头上全是冷汗。吊坠里的银色粉末黯淡了许多,几乎看不见光了。
“抱歉……”诚看着她,“用了你重要的……”
“别说傻话。”月之下打断他,虽然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坚定,“吊坠的能量可以恢复,但如果你出事了,阵线就少了一个重要战力。而且……”
她抬头看向诚,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枚清澈的宝石。
“而且,你刚才保护了我。谢谢你。”
诚愣住。他想起自己失控时的样子,想起官恋咲说的“怪物”,想起明菡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陌生感。
“你不怕吗?”他问,“我刚才那个样子……”
月之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怕。但是……我更怕的是那些没有感情的金色眼睛。川域同学的眼睛,即使在变成红色的时候,我也能看到里面的‘人’还在。你在保护我,你在愤怒,你在痛苦——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明。”
她站起来,向诚伸出手。
“所以,不要再说自己是什么‘怪物’了。你是川域诚,是我们的同伴,是一个会为了保护别人而受伤的……温柔的人。”
诚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织在一起。远处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依旧缓缓流动,世界依旧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
但在那片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该回去了。”诚说,“佳美子他们该等急了。”
“嗯。”月之下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川域同学。”
“什么?”
“下次……如果又觉得控制不住的话,可以叫我。”她微笑着说,“我的月光,应该能帮你冷静一点。虽然弦月时效果不太好,但……我会努力的。”
诚看着她,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他们并肩走下天台。楼梯间的黑暗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天台上那些打斗的痕迹——凹陷的铁皮,地面的裂缝,还有几片散落的、正在慢慢消散的金色光尘。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天台边缘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纯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金色的瞳孔静静注视着两人消失的楼梯口。
官恋咲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已经修复好的光剑。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站姿笔直,表情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平静。
“报告教皇大人。”她对着空气低声说,“‘钥匙’与‘月相使’的羁绊确认加深。建议在下次满月前,进行针对性干扰。”
夜风拂过,带来她最后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真是……令人羡慕呢。”
然后她转身,光翼在背后展开,轻轻一振,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消失在夜空里。
天台上,只剩下月光,和月光下那些正在慢慢愈合的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