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锈刀迹
《朔风辞》选段
大朔承天运,立国二百秋。奈何承平日,武备渐驰休。
阉宦窃权柄,门阀争未休。边关烽烟起,中原饥馑流。
*
天还没亮,陆承宇就醒了。
他躺在营房的大通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木板上铺的干草扎得人背疼,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还有劣质烟草残留的气息。这就是军营,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昨天报到,领了军服和铺位。军服是半旧的粗麻布衣,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亮。皮甲更破,好几处皮子都开裂了,用麻绳勉强缝着。木盾边缘有些毛糙,那把制式铁刀倒是新的,但刀身黯淡无光,刃口也不够锋利。
老赵说,这就不错了。好多新兵连皮甲都没有,只有一件号衣。
陆承宇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父亲留下的两样东西:一块褪色的红布,一枚生锈的箭镞。他摸了摸箭镞粗糙的表面,又想起父亲咳血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
三天了。
从离家那天算起,已经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跟着老兵学队列,学握刀,学举盾。晚上累得像条死狗,倒在铺上就能睡着。可每到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起父亲,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家。
“刀在床下。”
父亲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刀?为什么要等他走了才能拿出来?
陆承宇坐起身,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同铺的士兵还在睡,鼾声震天。他悄悄溜出营房,外头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铁山堡。
校场上已经有人影在活动,是几个老兵在练拳脚。陆承宇没过去,他绕到营房后面,找了个僻静角落,从怀里掏出那枚箭镞,握在手心。
铁锈的粗糙感透过皮肤传来,凉凉的。
他想起父亲说起那场大战时的眼神,浑浊的眼睛里会迸发出罕见的光彩。八千对三万,血战三日,把狄戎赶回漠北。那是何等的豪迈?可那样的豪迈,最后换来的却是克扣的赏银,掺沙的抚恤,和一个咳血等死的结局。
陆承宇握紧箭镞,指节发白。
“想什么呢?”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陆承宇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是老赵给他的备用刀,虽然旧,但很趁手。
小六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笑嘻嘻地看着他。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的,脚步轻得像猫。
“没想什么。”陆承宇松开刀柄,把箭镞揣回怀里。
“得了吧,”小六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想家了?刚来的都这样。我头几个月,天天晚上蒙在被子里哭鼻子呢。”
陆承宇没接话。小六虽然只比他小两三岁,但在军营里待的时间比他长得多,很多事看得比他明白。
“对了,”小六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说了吗?昨晚营里有人在聊论坛上的事儿。”
“论坛?”陆承宇一愣。
“就是那个……异人说的‘玩家论坛’。”小六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有个叫‘铁牛’的异人,在‘综合讨论区’发了个帖子,问有没有人认识一种四叶草花纹的金属。”
陆承宇心里一动。
四叶草花纹?他想起父亲那个油布包上的红布,边角似乎绣着类似的图案,只是年头太久,线都褪色了,看不真切。
“铁牛说,他在铁匠铺打杂时,捡到块碎片,上面有四叶草花纹,材质很特殊,不像铁也不像铜。”小六挠挠头,“好多异人在底下回帖,有的说是装饰,有的说是某种徽记,还有人说可能是前朝的东西。吵得可热闹了。”
陆承宇沉默片刻,问:“那个铁牛……长什么样?”
“是个憨厚小伙子,在堡东头的铁匠铺当学徒。”小六说,“你想找他?我可以带你去。不过得等休沐日,平时出不去。”
陆承宇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
早饭后是队列训练。
三十多个新兵歪歪扭扭地站在校场上,老赵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踱步,脸色铁青。
“都给我站直了!”老赵吼道,“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一群没骨头的软脚虾!在战场上,队列就是命!阵型一乱,狄戎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冲垮!”
新兵们努力挺直腰杆,但总有人忍不住动一下,或者偷偷挠痒痒。
老赵走到一个瘦高个新兵面前,抬脚就踹在他小腿上:“让你动!”
瘦高个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吭声。
“你们记住,”老赵扫视众人,声音冰冷,“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军令。令行禁止,违者军法处置!今天练队列,明天练刀盾,后天练弓弩。一个月后考核,不合格的,滚去伙房烧火!”
新兵们噤若寒蝉。
陆承宇站在队列里,身体绷得笔直。父亲教过他一些军中规矩,知道这时候不能有半点马虎。他目视前方,双手紧贴裤缝,脚后跟并拢,站得像根标枪。
老赵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没说话,继续往后走。
队列训练枯燥又累人。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没人敢擦。
陆承宇咬着牙坚持。他的腿在发抖,腰也酸得厉害,但他知道不能倒。倒下了,就会被淘汰,就会像老赵说的,滚去伙房烧火。
那他投军还有什么意义?
中午休息半个时辰,发的是杂粮饼子和咸菜疙瘩。饼子硬得像石头,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新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狼吞虎咽地吃着。
小六凑到陆承宇身边,递给他半个饼子:“给,我看你没吃饱。”
陆承宇愣了一下:“你呢?”
“我饭量小。”小六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再说了,我在营里时间长,有门路。晚上去老赵那儿蹭点。”
陆承宇没推辞,接过来慢慢啃。饼子很糙,刮得嗓子疼,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手里的渣子都捡起来吃了。
“下午练刀盾,”小六边吃边说,“你以前摸过刀吗?”
“摸过柴刀。”陆承宇实话实说。
小六乐了:“那不一样。军中的刀,讲究的是劈、砍、撩、刺,要稳,要快,要狠。等会儿我教你几招。”
“多谢。”
“客气啥。”小六拍拍他的肩膀,“咱们以后就是同袍了,战场上得互相照应。”
陆承宇看着小六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冰冷的军营里,能有个人说说话,是件难得的事。
下午的刀盾训练果然更难。
每人发了一把木刀,一面木盾。老赵站在前面示范基本动作:持盾格挡,挥刀劈砍。动作很简单,但要做得标准,做得有力,却不容易。
“腰发力!腿站稳!刀不是用手挥,是用腰甩出去的!”老赵一边走一边吼,“还有你,盾举高点!挡脸!你想让狄戎的箭把你脑袋射穿吗?”
新兵们手忙脚乱,动作滑稽。有人挥刀时差点砍到自己脚,有人举盾太猛,把自己带了个趔趄。
陆承宇默默听着,照着老赵说的去做。他发现自己握刀的手感不错,可能是常年砍柴练出来的。但盾牌太沉,举久了手臂发酸。
练了一个时辰,老赵让大家对练。
两人一组,一个攻一个守,用木刀木盾模拟实战。小六主动找陆承宇搭档。
“来,朝我砍。”小六举着盾,笑嘻嘻地说。
陆承宇也没客气,挥刀就劈。木刀砍在木盾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小六晃了晃,但站稳了。
“力道可以,但角度不对。”小六放下盾,比划着,“你要往这里砍,肋下,或者脖子。砍盾牌没用,得砍人。”
陆承宇点点头,继续练习。
两人你来我往,练得满头大汗。陆承宇渐渐找到了些感觉,知道怎么发力更省力,怎么移动更灵活。小六也不藏私,把一些实战小技巧都教给他:比如怎么判断对手的意图,怎么在格挡的同时反击,怎么利用地形。
“这些都是赵叔教我的。”小六喘着气说,“他说战场上,多会一点,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陆承宇默默记在心里。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擦黑。新兵们累得东倒西歪,拖着脚步往营房走。陆承宇也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胳膊和肩膀,像被石碾子碾过一样。
但他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充实感。
这和在堡里砍柴、卖柴不一样。那时候,他只是为了活着,为了填饱肚子。现在,他学的是杀人的本事,是为了在战场上活下去,是为了……改变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
休沐日终于到了。
军营每月有两天休沐,可以自由活动。大部分士兵会选择在营里睡觉,或者去堡里唯一的酒铺喝两碗劣质烧酒。陆承宇却惦记着那件事。
“刀在床下。”
父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三天了,他忍了三天,今天必须回去看看。
跟老赵请了假,老赵没多问,只是摆摆手:“早点回来,别惹事。”
陆承宇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军营。他没穿军服,还是那身旧皮袄,混在出堡的人流里,并不显眼。
铁山堡的街道还是老样子,萧条,冷清。市集上摆摊的人少了些,听说是因为最近狄戎活动频繁,商队不敢来了。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行色匆匆,低着头,像在躲避什么。
陆承宇没心思多看,径直往家走。
推开那扇熟悉的破木门时,他心里咯噔一下。
屋子里很暗,很冷。灶膛里的灰烬早就凉透了,水瓮里的水结了薄冰。炕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他离家前叠的。
父亲不在。
陆承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屋子里有股淡淡的药味,还有父亲身上那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气息。他走到炕边,摸了摸被褥,冰凉。
父亲应该是去王婶家了。王婶心善,看他一个人卧病在床,时不时会过来送点吃的,帮着收拾收拾。
陆承宇在炕沿坐下,目光扫过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家。土墙,破家具,漏风的窗。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看向炕底下。
炕底下很黑,堆着些杂物:一个破瓦罐,几捆干草,还有父亲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陆承宇伸手进去摸索,手指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用破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件。
他的心猛地一跳。
把东西拖出来,很沉。破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样子很久没动过了。陆承宇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炕上,一层层解开。
布裹得很紧,缠了好多圈。解开最后一层时,一件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把刀。
刀长约三尺,刀身狭直,刀柄末端有个圆环,是典型的环首刀形制。但刀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斑斑驳驳,看起来就像一块废铁。唯有刀柄处,隐约能看到一些纹路,被污垢和锈迹覆盖着,看不真切。
陆承宇握住刀柄。
入手沉重,比老赵给的那把备用刀沉得多。他试着挥了挥,手臂一沉,差点没拿稳。这刀的重量,远超他的预期。
他仔细端详刀身。锈蚀得很严重,有些地方锈痂都鼓起来了,看着一碰就会碎。但奇怪的是,刀身整体没有变形,刀脊笔直,刀刃虽然钝了,但轮廓还在。
陆承宇用手指抹去刀柄处的污垢,露出下面的纹路。
那是四个叶片组成的图案,像是四叶草,但叶片形状更复杂,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纹路。图案很浅,刻在金属里,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但用手指能摸到凹凸感。
四叶草花纹。
陆承宇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小六说的那个帖子,想起铁牛在论坛上求助的内容。难道父亲留下的这把刀,和铁牛捡到的碎片有关?
他握紧刀柄,试着感受这把刀。
冰冷,沉重,死气沉沉。就像一块真正的废铁。
但不知为什么,陆承宇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把刀在沉睡,在等待什么。又好像……它本来就应该在他手里。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陆家的男儿,宁可站着死在战场上,也不能跪着烂在泥潭里。”
“活着回来……刀……刀在床下……”
父亲没说完的话,是不是和这把刀有关?这把锈迹斑斑的环首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陆承宇把刀举到眼前,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看那些锈迹。锈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他试着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动,锈痂很硬。
他又去看刀柄上的四叶草纹路。纹路很精致,不像是普通铁匠能刻出来的。而且这纹路……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陆承宇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父亲那个油布包,那块褪色的红布,边角上绣着的,不就是类似的图案吗?
只是布上的图案更模糊,更残缺。
难道这把刀,真的是祖上传下来的?父亲说的“武帝亲军”,龙骧卫……和这把刀有关?
陆承宇心里乱糟糟的。他重新用破布把刀裹好,缠紧。刀很沉,带在身上不方便,而且太显眼。他想了想,把刀塞进炕洞深处,用干草盖好。
等下次休沐,再找机会带去军营。或者……去找那个铁牛看看。
打定主意,陆承宇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父亲还没回来,他不能久留。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这是他从军饷里省下来的——放在炕头,用破碗压住。
然后他转身,推门离开。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头蜷缩的衰老野兽。
陆承宇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会回来的。带着这把刀的秘密,带着改变命运的力量,回来。
*
回到军营时,天已经黑了。
营房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吹牛,有的在赌钱,有的在发呆。小六看见陆承宇回来,凑过来小声问:“回家看了?”
“嗯。”陆承宇点点头。
“你爹还好吧?”
“还好。”陆承宇撒了个谎。他不想多说。
小六也没多问,拍拍他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呢。对了,我打听到个事儿。”
“什么?”
“那个铁牛,”小六压低声音,“我托人问了,他确实是铁匠铺的学徒,人挺实在,手艺也不错。就是有点……怪。”
“怪?”
“嗯,喜欢鼓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听说他师父骂过他好几次,说他不务正业,整天研究什么古代金属、奇异纹路。”小六挠挠头,“不过异人都这样,想法跟咱们不一样。”
陆承宇心里一动。喜欢研究古代金属和奇异纹路?那正好。
“下次休沐,带我去见见他。”陆承宇说。
“行。”小六爽快地答应,“不过你得小心点,他那师父脾气暴,看他不顺眼。咱们得偷偷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睡下。陆承宇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把刀的样子——锈迹斑驳的刀身,精致的四叶草纹路,沉重的握感。
还有父亲那双浑浊却炽热的眼睛。
“活着回来……刀……刀在床下……”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只是让他把刀带走吗?还是说,这把刀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帮他“活着回来”?
陆承宇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把刀很重要。重要到父亲临别前还要特意叮嘱,重要到要藏在他床下这么多年。
他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老赵给的备用刀。刀很普通,但至少是钢的,能砍人。
而父亲给的那把环首刀,锈成那样,还能用吗?
陆承宇忽然有种冲动,想现在就溜出去,把刀拿回来仔细看看。但他忍住了。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晚上私自外出,被抓到是要挨军棍的。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梦里,他看见那把刀。刀身上的锈迹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哑的金属光泽。四叶草纹路在黑暗中发光,像星辰一样闪烁。他握住刀柄,挥刀斩向虚空,刀锋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切开了。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营房里一片鼾声。陆承宇睁开眼,盯着房梁,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那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觉得,那把刀也许真的不简单。
*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照旧。
队列,刀盾,弓弩,体能。一天天重复,枯燥又累人。但陆承宇进步很快。老赵私下里跟几个老兵说,这小子是块当兵的好料子,肯吃苦,有悟性,就是太闷,不爱说话。
陆承宇确实不爱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观察,默默学习。看老兵怎么握刀,怎么举盾,怎么在训练中偷懒省力。听他们闲聊时透露的只言片语——哪个军官贪财,哪个什长仗义,哪次战斗死了多少人,抚恤又被克扣了多少。
他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军营里的一切。
同时,他也在默默观察那把刀——当然,是在心里。每次训练挥刀时,他都会想,如果是那把环首刀,该怎么握,怎么挥。那刀比制式刀沉,重心也不一样,用起来肯定费劲。但如果……如果能去掉那些锈呢?
陆承宇想起铁牛。那个喜欢研究古代金属和奇异纹路的异人学徒。
也许,铁牛能看出点什么。
休沐日终于又到了。
这次陆承宇做了准备。他把自己攒的十几个铜板都带上,又从小六那儿借了五个——小六在军营里混得开,经常帮人跑腿传话,有点小积蓄。
两人请了假,出了军营,直奔堡东头的铁匠铺。
铁匠铺在堡子东头一个偏僻的角落,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个破旧的招牌,上面写着“刘记铁铺”四个字,字迹都模糊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门口拉风箱,炉火烧得正旺。看见陆承宇和小六,壮汉抬起头,粗声粗气地问:“打什么?”
“我们不买东西,”小六赔着笑,“找铁牛,他在吗?”
“铁牛?”壮汉皱起眉,“那小子在后院鼓捣他那堆破烂呢。你们找他干嘛?”
“有点事儿请教。”陆承宇说。
壮汉打量了他俩几眼,大概是看他们穿着军服,没多问,朝后面努努嘴:“自己进去吧。快点,别耽误他干活。”
“多谢大哥。”
两人绕到后院。后院比前院还乱,堆满了废铁、木炭、破工具。一个少年蹲在角落里,正对着一块铁片发呆。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还沾着煤灰。他手里拿着把小锤子,对着铁片敲敲打打,嘴里还念念有词。
“铁牛哥!”小六喊了一声。
少年抬起头,看见小六,咧开嘴笑了:“小六?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我兄弟,陆承宇。”小六介绍,“也是新兵。他想找你问点事儿。”
铁牛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憨厚地笑道:“陆兄弟好。啥事儿?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陆承宇从怀里掏出那把用破布裹着的环首刀——他今天一早溜回家取来的。他没有完全解开,只露出一小截锈迹斑斑的刀身,和刀柄处的四叶草纹路。
“铁牛兄弟,”陆承宇压低声音,“听说你在论坛上发过帖子,问四叶草花纹的金属?”
铁牛眼睛一亮,凑近了些:“陆兄弟你也逛论坛?等等,你这刀……”
他盯着那截刀身和刀柄上的纹路,脸上的憨厚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狂热的神情。
“能让我仔细看看吗?”铁牛的声音有些颤抖。
陆承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递了过去。铁牛接过刀,手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把破布完全解开,露出整把刀。
锈迹斑驳的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铁牛的手指抚过刀身,又轻轻摩挲刀柄上的四叶草纹路,嘴里喃喃自语:“对,对……就是这个纹路……但比碎片上的完整多了……”
“碎片?”陆承宇问。
“啊,就是我捡到的那块。”铁牛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在铺子后头的垃圾堆里发现的,就指甲盖大小,但材质很特殊,我从来没见过。上面就有这种四叶草花纹,不过残缺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陆兄弟,你这刀……哪来的?”
“家传的。”陆承宇说,“我爹留给我的。”
铁牛倒吸一口凉气:“家传?那你知道这刀的来历吗?”
陆承宇摇摇头。
铁牛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陆兄弟,我跟你说,你这刀不简单。我师父藏了几本破书,我偷偷看过,里头提到过类似的纹路。书上说,这是‘古星图’的一部分,跟古代观测天象、定位星辰的东西有关。”
“古星图?”陆承宇皱眉。
“对,就是古代人用来观星定历、测算方位的东西。”铁牛越说越兴奋,“但这纹路怎么会刻在刀上?而且你这刀的锈……也不对劲。”
他指着刀身上的锈迹:“普通的铁锈是红褐色,松软,一刮就掉。你这刀上的锈,颜色更深,更硬。我刚才用指甲试了试,根本刮不动。这不像自然生的锈,倒像是……像是一种保护层,或者伪装。”
陆承宇心里一震。
保护层?伪装?
“你的意思是……这锈是人为弄上去的?”
“有可能。”铁牛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我也不确定。我手艺还没到那份上,看不透。不过我敢肯定,这刀的材质绝对不一般。非铁非钢,比铁硬,比钢韧。要是能把这层锈去掉……”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承宇沉默着,把刀重新裹好。铁牛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某扇门。父亲临终前的叮嘱,刀柄上的四叶草纹路,铁牛说的古星图,还有这奇怪的“锈”……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把刀,绝非凡品。
“铁牛兄弟,”陆承宇郑重地说,“今天的话,还请保密。”
“放心,我懂。”铁牛拍拍胸脯,“这事儿我谁也没告诉,连我师父都不知道。陆兄弟,你这刀……可千万收好了。我总觉得,它牵扯的东西不简单。”
陆承宇点点头,把刀小心地揣进怀里。刀很沉,压在心口,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离开铁匠铺时,太阳已经偏西。小六好奇地问:“你们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陆承宇摇摇头,“就是问了问刀的事儿。”
“你那把破刀?”小六不以为然,“锈成那样,还能用吗?不如等发了军饷,打把新的。”
陆承宇没接话。他抬头看向天空,夕阳把云层染成一片血红。
铁山堡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城墙斑驳,戍旗低垂,远处荒原的风呼啸着吹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细细地疼。
但他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一把锈蚀的环首刀,一个神秘的纹路,一段被尘封的家族往事。
父亲说,陆家的祖上是龙骧卫,是武帝亲军。
父亲说,宁可站着死在战场上,也不能跪着烂在泥潭里。
父亲说,活着回来……刀在床下。
现在刀找到了,秘密揭开了一角。前路依然艰难,军营依然残酷,王扒皮依然在头顶作威作福,狄戎依然在荒原虎视眈眈。
但陆承宇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有了一张牌。
一张谁也看不见,但也许能改变一切的牌。
他握紧怀里的刀,刀身隔着布传来冰凉的触感。那冰凉之下,似乎又有某种微弱的热度,像脉搏一样跳动。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像他心里的那团火,虽然还小,但已经在燃烧。
回到军营时,天已经黑了。营房里点起了油灯,士兵们照例在吹牛、赌钱、发呆。陆承宇没参与,他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把刀的轮廓。
小六凑过来,递给他半个饼子:“给,晚上发的,我给你留了一半。”
陆承宇接过饼子,慢慢吃着。饼子很硬,但很实在。
“谢了。”他说。
“客气啥。”小六在他旁边坐下,也啃着饼子,“对了,你听说没?北边好像不太平。昨天有斥候回报,说狄戎的游骑越来越多了,离堡子不到五十里。”
陆承宇动作一顿:“五十里?”
“嗯。”小六压低声音,“老赵说,可能要打大仗了。让咱们抓紧练,说不定哪天就得上阵。”
陆承宇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饼子。饼子很干,噎得慌,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打大仗吗?
也好。父亲说过,战场上才能挣军功,才能往上爬,才能改变命运。
他摸了摸怀里的刀。锈迹斑驳的刀身,神秘的纹路,铁牛说的“古星图”和“保护层”。
这把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能握住这把刀,强到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强到能揭开所有的谜团。
窗外,北风呼啸。
像战鼓,像号角,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风暴之中,一把锈蚀的刀,正静静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