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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首战血

天下九鼎 小河沟 4816 2026-02-16 19:23

  《朔风辞》选段

  大朔承天运,立国二百秋。奈何承平日,武备渐驰休。

  阉宦窃权柄,门阀争未休。边关烽烟起,中原饥馑流。

  *

  村子越来越近了。

  陆承宇能看见火光,很大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烟柱滚滚升腾,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空气里飘来焦糊的味道,混着别的什么——血腥味,还有粪便烧焦的臭味。

  哭喊声也清晰起来。不是一两个人哭,是很多人,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刺耳的、撕心裂肺的嘈杂。中间还夹着马蹄声,狄戎那种尖锐的呼哨声,还有房屋倒塌的轰隆声。

  “准备接敌!”老赵嘶吼着,声音已经哑了。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了。急行军三里地,所有人都到了极限。陆承宇感觉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迈。

  但他不能停。停了,前面村子里那些人就真没救了。

  转过最后一个土坡,村子完全展现在眼前。

  火。到处都是火。茅草屋在燃烧,草垛在燃烧,牲口棚在燃烧。火焰蹿起老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生疼。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火光中,人影在奔跑。有村民,哭喊着往村外逃。有狄戎骑兵,挥舞着弯刀,骑马追砍。地上躺着不少尸体,姿势扭曲,一动不动。

  “结阵!”老赵用尽力气喊,“弓手上前!刀盾手准备!”

  队伍在村口迅速结成一个半圆阵。弓手在外围,蹲下,搭箭。刀盾手在内圈,举盾,握刀。陆承宇被分在弓手那圈,他取下弓,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累得控制不住。

  “瞄准——”老赵的声音在颤抖,“射!”

  十几支箭离弦而出。距离有点远,箭飞过去时力道已衰。但狄戎没料到会有援兵,冲得太散,来不及躲。最前面那个狄戎肩膀中了一箭,惨叫一声,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

  “再射!”

  第二轮箭雨。这次准头好些,又倒下两个狄戎。但其他狄戎已经反应过来,呼哨着聚拢,调转马头,朝村口冲来。

  “刀盾手顶住!”老赵拔刀,“弓手退后,自由射击!”

  陆承宇放下弓,退到内圈。小六在他身边,举着盾,脸色惨白如纸。两人背靠背,死死盯着冲来的狄戎。

  第一个狄戎冲到面前。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髡发,左耳戴个铜环,脸上抹着黑灰。他骑的马不高,但很壮实,跑起来地动山摇。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陆承宇举盾格挡。弯刀砍在木盾上,发出“砰”的巨响。巨力传来,他踉跄后退,手臂发麻。那狄戎也被震得一晃,马速慢了下来。

  “刺马腿!”旁边一个老兵喊。

  陆承宇弯腰,一刀砍向马腿。铁刀砍在胫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把骑手甩下来。那狄戎落地打个滚,动作敏捷,挥刀就砍。

  陆承宇举盾再挡。这次有了准备,他侧身卸力,弯刀擦着盾缘滑过,火星四溅。反手一刀劈过去,狄戎后跳躲开,动作很快。

  两人对峙。狄戎眼睛在火光下闪着野兽般的光,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听不懂,但肯定不是好话。陆承宇喘着气,握紧刀。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狄戎先动了。他猛扑过来,弯刀从下往上撩,角度刁钻。陆承宇举盾下压,挡住这一刀,但对方力气太大,震得他手臂酸麻。狄戎得势不饶人,弯刀如雨点般落下,陆承宇只能勉强招架。

  铛!铛!铛!

  每一声撞击都震得他气血翻涌。皮甲下的环首刀贴着胸口,随着动作一下下撞击肋骨。奇怪的是,那种撞击感不像平时那么硬,反而有点……温?

  是错觉吧。肯定是太累了,产生错觉了。

  陆承宇咬紧牙关,继续格挡。但他体力已经透支,动作越来越慢。一个疏忽,狄戎的弯刀划过他左臂,皮甲被割开,血渗出来。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宇哥!”小六在旁边喊,想过来帮忙,但被另一个狄戎缠住。

  陆承宇踉跄后退,狄戎步步紧逼。弯刀再次劈来,他举盾格挡,但这次力气不够,盾被劈得歪到一边。中门大开!

  狄狞笑着,弯刀直刺胸口。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已经先动了。陆承宇猛地侧身,弯刀擦着皮甲划过,割开一道口子。同时,他丢掉盾,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捅。

  铁刀捅进狄戎肚子。

  手感很怪。先是阻力,然后一空,刀身没了进去。温热的东西顺着刀身流到手上来,黏糊糊的。狄戎眼睛瞪得老大,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陆承宇,满脸难以置信。

  然后他慢慢倒下。

  陆承宇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里还握着刀,刀还插在狄戎肚子里。他想拔出来,但手在抖,拔不动。小六冲过来,帮他一起用力,才把刀拔出来。

  血喷出来,溅了两人一身。温热,腥咸,带着铁锈味。

  陆承宇看着地上的尸体。狄戎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空洞无神。肚子上的伤口很大,肠子都流出来一点,在火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

  他杀人了。真的杀人了。不是用箭射,是用刀捅,近距离,面对面。他能清楚记得刀捅进去的感觉,记得血喷出来的样子,记得狄戎倒下时的眼神。

  “宇哥!小心!”小六猛地推开他。

  一支箭“嗖”地射来,钉在他刚才站的位置。陆承宇回过神,看见几个狄戎骑兵正在不远处搭箭。距离不到二十步。

  他本能地扑到一具尸体后面。箭“笃笃”地钉在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他探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狄戎正在重新搭箭。

  取下弓,搭箭。手指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镇定。瞄准,最前面那个,胸口。松手。

  箭离弦而出。这次很近,力道很足。箭扎进那狄戎胸口,透背而出。狄戎动作一僵,低头看着胸前的箭杆,然后慢慢倒下。

  “好箭法!”小六喊。

  陆承宇没时间回应,又搭上一支箭。但其他狄戎已经调转马头跑了。他们不恋战,抢够了,杀够了,就走。

  战斗渐渐平息。狄戎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本就是来劫掠的,不是来拼命的。遇到抵抗,抢到的东西够了,就撤。

  村子里还烧着火,但小了很多。士兵们开始救火,救人。陆承宇跟着小六,踹开一扇半塌的屋门。屋里浓烟滚滚,一个老汉蜷在墙角,怀里抱着个瓦罐。

  “出来!”小六喊。

  老汉不动,只是抱着瓦罐,眼神呆滞。陆承宇冲进去,把他拖出来。老汉很轻,像一捆柴。到了外面,他还是抱着瓦罐,不说话,只是发抖。

  陆承宇看了眼瓦罐,里面是半罐杂粮,已经烧焦了。就为这个?就为这半罐烧焦的杂粮,差点死在屋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六拍拍他肩膀,去救别人了。

  陆承宇站在原地,看着村子。火还在烧,但已经控制住了。地上躺着不少尸体,有村民,有狄戎,也有边军。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营里一个老兵,平时不爱说话,但训练时很认真。现在他躺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死了。就这么死了。

  陆承宇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把眼睛合上。手碰到眼皮,还是温的,但很快会凉。就像父亲那样,慢慢凉下去,硬下去,最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收拾收拾。”老赵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把咱们的人抬到一边,用布盖好。狄戎的尸体扔到村外,等会儿烧了。”

  士兵们默默执行。陆承宇跟着几个人,把老兵的尸体抬到村口一棵树下。有人拿来一块破布,盖在尸体上。布不够大,盖不住脚,一双磨破的草鞋露在外面。

  陆承宇看着那双鞋。鞋底很薄,磨得快透了。就穿着这样的鞋,每天训练,巡逻,打仗。最后死在离堡子三里外的村子里,连双好鞋都没有。

  “他家里还有人吗?”陆承宇问。

  旁边一个老兵摇头:“没了。老婆前年病死了,没孩子。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死了,就没人记得了。过几年,也许连名字都没人记得。就像那些死在荒原上的边军,变成一堆白骨,慢慢被风沙掩埋。

  陆承宇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疼不过心里那股憋闷。他想起父亲咳血的样子,想起父亲说的那些故事——八千对三万,血战三日。那些人也像这样,死在不知名的战场上,没人记得。

  凭什么?

  “集合!”老赵喊,“清点伤亡,准备回堡。”

  队伍在村口集合。少了三个人,伤了七个。老赵脸色铁青,但没说话。他看向村子,活下来的村民聚在一边,哭的哭,呆的呆。死了的躺在另一边,盖着布,沉默着。

  “留五个人守夜。”老赵说,“其他人回去。明天……明天再说。”

  队伍往回走。陆承宇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已经灭了,只有几缕青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那些尸体还躺在那里,等着明天埋葬。

  回堡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沉重,疲惫。夕阳西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从地狱回来的鬼。

  陆承宇检查了一下装备。皮甲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皮子破了,得补。胸口也被划了一下,好在皮子厚,没透。木盾上多了好几道刀痕,最深的一道差点砍穿。铁刀……他举起刀,对着夕阳看。

  刀身有缺口,不止一处。刃口卷了,沾着黑褐色的血痂。他用力甩了甩,血痂掉下来,但刀身上的痕迹去不掉。这把刀,见过血了。

  他忽然想起怀里的环首刀。刚才战斗时,这把刀一直贴着心口。那种温热的撞击感……是错觉吗?他伸手摸了摸,刀身冰凉,和平时一样。

  果然是错觉。太累,太紧张,产生错觉了。

  回到堡里,天已经快黑了。堡墙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暮色中摇曳。戍旗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像在哀悼。

  陆承宇脱下皮甲,检查伤口。左臂的划伤不深,血已经凝了。他找了块破布,沾点水擦了擦,又撕了条布条缠上。动作很笨拙,缠得歪歪扭扭,但总比不缠好。

  小六凑过来,递给他一小罐药膏:“抹点,防化脓。”

  “哪来的?”陆承宇问。

  “从赵叔那儿顺的。”小六咧嘴笑,但笑容很勉强,“抹吧,别感染了。在北原,一个小伤口都可能要命。”

  陆承宇接过,抹了点药膏在伤口上。药膏很凉,刺痛感传来,他皱了皱眉。抹完,他把药膏还给小六。

  “你自己呢?”他问。

  “我没事,就划破点皮。”小六说,“宇哥,你今天……杀了几个?”

  “两个。”陆承宇说,“一个用刀,一个用箭。”

  “我也杀了一个。”小六低声说,“用箭射的。那个人……他马背上挂着个孩子,已经死了。我把孩子抱下来的时候,身体都凉了。”

  陆承宇没说话。他想起那个抱着瓦罐的老汉,想起那个胸口被捅穿的狄戎,想起那个死在树下的老兵。生命在这片土地上,太廉价了。

  “睡吧。”小六拍拍他肩膀,“明天还得训练。”

  两人躺到铺位上。营房里很安静,没人说话。但陆承宇知道,大家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火光,是尸体,是鲜血。还有怀里那把环首刀,那种若有若无的温热感。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训练,还要巡逻,还要面对王扒皮,面对狄戎,面对这个操蛋的世道。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他杀了两个狄戎,救了一个老汉。他手里的刀见了血,他心里的火还在烧。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窗外,风声呜咽。像在哭,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悲歌。

  而在悲歌的尽头,一把锈蚀的刀,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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