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几人走后，店里那股紧绷的气氛并未立刻消散。细雪扑簌簌地敲打着玻璃窗，更衬得室内一种微妙的寂静。两个看书的女生没多久便匆匆结账离开，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瞟一眼窗边静坐的沈清雪和吧台后的陆远。打游戏的男生也似乎被影响了状态，草草结束对局，走了。

　　叶晚晴抱着作业本挪到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小声问：“陆远哥哥，刚才那些人……是不是找你麻烦？他们还会来吗？”小姑娘脸上还残留着惊悸。

　　陆远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放轻松：“没事，几个不懂事的。写你的作业。”他不想让叶晚晴担心。

　　张浩凑过来，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远哥，周浩那孙子不是什么善茬，心眼小，爱记仇。今天在沈学姐这儿吃了瘪，回头肯定想办法找补。咱们得防着点。”

　　陆远何尝不知。周浩今天明显是来找茬兼示威的，目标直指自己和沈清雪、林薇薇那点捕风捉影的“关系”。沈清雪的出现是个意外，暂时压住了场子，但也等于把矛盾挑得更明了。

　　“兵来将挡。”陆远简短地说，目光却不由得飘向窗边。沈清雪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窥探、潜在的麻烦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定格在喧嚣背景中的静谧油画。

　　这种极致的专注和疏离，让陆远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同时又生出更多疑惑。她今天出现，真的只是巧合？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沈清雪忽然合上书，抬头看了过来。她的视线在陆远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一脸担忧的叶晚晴和愤愤不平的张浩，最后落回陆远身上。

　　“问题解决了？”她问，声音平淡无波。

　　陆远点头：“暂时。”

　　沈清雪微微颔首，开始收拾书本。“那我走了。”她起身，背上书包，走到吧台边，拿出钱包。

　　“不用了，这杯我请你。”陆远拦住她，“刚才……谢谢你。”

　　沈清雪动作顿了顿，琉璃色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没坚持，收回了钱包。“不用谢。我只是来买水。”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陆远似乎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快得来不及分辨。

　　“另外，”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下周二放学后的补习，改到图书馆一楼东侧的小研讨室。那里更安静。”说完，不等陆远回应，便推门走入细雪之中，清瘦的背影很快被纷飞的雪花模糊。

　　“更安静？”张浩摸着下巴，咂摸道，“我咋觉得沈学姐话里有话呢？是不是觉得咱们这儿太‘热闹’了？”

　　陆远没说话。改地点？是因为今天周浩来闹事，让她觉得这里不安全或者……太引人注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叶晚晴看看沈清雪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陆远，小声说：“陆远哥哥，那个姐姐……好像很厉害。”

　　“嗯，是很厉害。”陆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厉害到让人看不透。

　　接下来的几天，陆远的小店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客流依旧不温不火，但至少没再有不速之客上门。周浩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仿佛那天的冲突从未发生。但陆远知道，以周浩的性格，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嘱咐张浩多留意，自己也提高了警惕。

　　倒是林薇薇那边，有了新的变化。她没再来找过陆远，但在学校里偶遇时，会主动点头打招呼，眼神平静了许多，少了许多之前的幽怨和纠结，多了几分沉静和专注。听张浩八卦说，林薇薇最近学习异常刻苦，尤其是数学，几乎泡在了老师办公室和图书馆，成绩也确实在稳步提升。

　　陆远乐见其成。能把心思放回正途，对谁都好。

　　那本《The Future of the Internet》，陆远抽空在看。沈清雪的批注很见功力，不仅英文流畅，对技术的理解也颇有深度，有些观点甚至让陆远这个“过来人”也感到惊讶。这个女生，绝不只是成绩好那么简单。

　　他也抽空回复了“极客前沿”李哲的邮件，表示对参与线上技术沙龙很有兴趣，并附上了自己关于“本地化生活服务与移动端结合可能”的一些新想法。李哲很快回信，言辞热络，约他周末有空可以线上聊聊。

　　小店的经营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陆远发现，下午放学后和周末下午是客流高峰，学生居多；晚上则偶尔会有附近工作的年轻人来坐坐，喝杯东西，看看书，或者用用电脑。他调整了营业时间，增加了晚间段的人手（说服了老妈偶尔过来帮忙照看两小时），又进了一批更受年轻人欢迎的杂志和流行小说。

　　那个二手爆米花机成了人气担当，香甜的味道总是能吸引路人驻足。叶晚晴几乎每个周末下午都会来“写作业兼帮忙”，小姑娘嘴甜勤快，很受顾客喜欢，尤其是一些带着弟弟妹妹来的家长，对她印象很好。陆远拗不过她，象征性地给她一点“帮忙费”，小姑娘却珍而重之地存起来，说要“投资陆远哥哥的店”。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周浩这个潜在的麻烦，以及沈清雪那越发令人费解的态度。

　　周五下午，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露出笑脸。陆远正蹲在店门口检修有点松动的招牌支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车型流畅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穿着得体深色大衣、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她下车后，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靴的脚探出，轻轻踩在清扫过积雪的路面上。紧接着，一个身影钻出车门。

　　那是个看起来和陆远年纪相仿的少女。及腰的微卷长发是罕见的深栗色，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羽绒服，领口一圈蓬松的毛领衬得她肤色胜雪。下身是浅灰色的百褶裙和及膝的黑色长靴，打扮精致得与这条略显破旧的街道格格不入。

　　少女容貌极美，是一种混合了天真与娇矜的明媚。大眼睛扑闪扑闪，带着好奇打量着小店和正在干活的陆远，红润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只打量新领地的小猫。

　　中年女士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少女点点头，径直朝陆远走来。

　　“请问，”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娇软，“你就是陆远？”

　　陆远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明显不属于这片区域的陌生女孩。“我是。你是？”

　　“我叫苏晓。”少女歪了歪头，笑容甜美，眼神却锐利地在他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什么，“我听说，沈清雪经常来你这里？”

　　陆远心中警铃再次微响。又一个冲着沈清雪来的？周浩是男的，这位是女的？看起来来头还不小。

　　“沈清雪同学确实来过几次，主要是看书自习。”陆远谨慎地回答，“请问你找她有事？她今天不在这里。”

　　“我不找她。”苏晓摇摇头，笑容不变，目光却转向小店的招牌和里面简单的陈设，“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地方，能让她那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屈尊降贵，跑来‘看书自习’。”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和探究。

　　陆远皱了皱眉。这女孩对沈清雪的称呼和语气，可不像朋友。

　　“我这里就是个小店，谁都可以来。”陆远语气淡了下来，“如果没什么事，我还要忙。”

　　“别急着赶人嘛。”苏晓上前一步，离陆远更近了些，身上传来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我也渴了，老板，不请我进去喝杯东西？我听说你们的柠檬水还不错？”她说着，也不等陆远答应，就自顾自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好奇地四处打量，那姿态，仿佛是在视察自家的后花园。

　　中年女士安静地跟在后面，像一道影子。

　　陆远无奈，只能跟进去。张浩今天请假，叶晚晴还没来，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苏晓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沈清雪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坐下，指尖拂过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一杯柠檬水，谢谢。”她抬头对陆远说，笑容无懈可击。

　　陆远默默地去做。这个叫苏晓的女孩，虽然外表甜美，但言行举止间带着一种被惯坏了的、理所当然的骄纵，以及对沈清雪明显的敌意。她是谁？和沈清雪什么关系？为什么找到这里来？

　　柠檬水放到苏晓面前，她端起，小小地抿了一口，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嗯，是比想象中好一点。”放下杯子，她托着腮，看向陆远，大眼睛眨了眨，“陆远，你跟沈清雪……很熟吗？”

　　又来了。陆远内心叹气，面上不动声色：“不算熟，同学而已。”

　　“同学？”苏晓轻笑，显然不信，“只是同学，她会特意跑来你这小破店？还一坐就是半天？陆远，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吧？”

　　陆远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苏晓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沈清雪啊，看着清高，其实心眼多着呢。她接近你，肯定有目的。你可别被她那张脸骗了。”她语气亲昵，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我跟你讲，她家里复杂得很，她这个人也……”

　　“苏晓。”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苏晓的话。

　　玻璃门不知何时被推开，沈清雪站在那里，肩上沾着未化的雪粒，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脸色比平日更冷几分，目光如冰刃般射向窗边的苏晓。

　　“谁允许你，在这里大放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