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西夏黑水镇燕军司辖境，贺兰山东麓。
岳铮趴在沙丘顶端，用皮囊里最后一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眼睛紧盯着三里外那座依山而建的土黄色城堡。
那是西夏“铁鹞子”右厢军的驻地，也是国师野利苍狼的势力范围。
这七日，他从悬空寺北上，穿过宋夏边境的无人区，扮作贩卖皮毛的驼队护卫混入西夏境内。慧明在他出发前给了三样东西：一张详细标注了暗哨与巡逻路线的手绘地图，一串刻有密宗真言的骨珠手串（能微弱干扰侦测类法术），以及最重要的一一
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舍利。
据慧明说，这是金刚禅从自己本体剥离的“眼”，佩戴者能与百里内的金刚禅建立短暂意念链接，但只能用一次，且持续时间不超过十息。
“非到生死关头，或发现关键情报，不可动用。”慧明叮嘱时的神情极为严肃。
岳铮将舍利贴身藏好，此刻它正隔着衣服传来温润的凉意，似在提醒他此行的凶险。
天色渐暗。
城堡方向传来沉闷的号角声，那是晚哨换防的信号。岳铮借着暮色掩护，从沙丘另一侧滑下，如壁虎般贴着一处风化岩壁的阴影，向城堡后方摸去。
地图上标注，城堡后山有一处废弃的“黑水佛窟”，据说是前朝吐蕃僧人开凿，后被西夏军方秘密改造，野利苍狼的不少“实验”都在那里进行。
而灵枢碎片的能量反应，正来自佛窟深处。
岳铮花了半个时辰，避过三拨巡逻队，躲开两处暗哨的视线，终于抵达佛窟入口。入口隐在一挂枯死的胡杨林后，原本的石窟门已被两扇厚重的铁门取代，门缝里渗出阴冷的风，夹杂着金属锈蚀和某种甜腻的腥气。
门上有锁，是西夏军中常用的“狼头铁芯锁”。
岳铮从靴筒抽出根细铁钩一一这是戍边老兵教的开锁手艺，边关贸易走私盛行，有时查获私货需要开箱验看，久而久之他也能应付些简单锁具。
铁钩探入锁眼，小心翼翼拨动。
咔。
轻响传来，但门没开。锁芯深处传来机括转动声，岳铮脸色一变，猛地后撤！
三根淬毒的钢针从锁眼激射而出，钉在他刚才蹲的位置，针尖泛着幽蓝光泽。
“陷阱锁……”岳铮额角渗出冷汗。
这锁不能硬开，一旦触动机关，很可能会惊动内部守卫。他正思索对策，怀中的琉璃舍利忽然传来轻微震动。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画面直接印入脑海：
铁门右下角，离地三尺处，有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砖面有细微的龟裂纹路，裂纹组成一个“卍”字印记一一那是佛窟原主人留下的暗门机关。
岳铮一愣，随即意识到是金刚禅在帮他。
十息时间，现在已过去三息。
他不再犹豫，蹲身找到那块青砖，指尖按住“卍”字中心，缓缓注入一丝《易髓经》真气。砖面无声下沉三寸，侧面的石壁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岳铮闪身而入。
缝隙在他身后合拢。
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浑浊的暗红色，燃烧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一一那是混合了酥油、尸油与某种金属粉末的特制燃料。
甬道两侧刻满壁画，内容诡异:半人半械的僧侣在佛前礼拜，机械兽拉着的法轮碾过战场，多臂的机械明王脚下踩着扭曲的尸骸……
这些壁画年代并不久远，色彩鲜艳，应是野利苍狼接手后才重新绘制。
岳铮收敛气息，沿着甬道缓步下行。
越往下，空气越阴冷，金属锈蚀味越浓，还夹杂着一种低频率的、类似心脏搏动的震动声一一与灵枢碎片的共鸣频率很像，但更加扭曲、浑浊。
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石门。
门内透出暗红色的光，以及……压抑的诵经声。
岳铮贴在门缝边，向里窥视。
门内是一座巨大的石窟，穹顶高约五丈，中央是一座黑曜石祭坛，坛上景象让岳铮瞳孔骤缩一一
祭坛上平躺着一具“人”。
或者说，是一具半人半械的融合体。从面孔看，是个年轻的西夏武士，但左半张脸已覆盖上青铜面甲，右眼是正常的瞳孔，左眼却是一颗转动的暗红晶体。他的胸腔被剖开，肋骨被替换成精钢骨架，心脏位置安装着一台拳头大小的、由齿轮与活塞构成的“机械心”，正随着诵经节奏搏动。
更骇人的是，他的四肢关节处都延伸出暗红色的神经束，与祭坛下方一个巨大的、浸泡在银色液体中的金属腔体相连。腔体内隐约可见一具蜷缩的、蜥蜴般的机械兽轮廓，随着神经束的脉动，机械兽的肢体偶尔会轻微抽搐。
野利苍狼就站在祭坛旁。
他仍披着那件缀满齿轮的猩红法袍，手中骨杖高举，杖头的暗红晶体与祭坛四周七盏青铜灯盏共鸣，灯焰跳动，投射出扭曲的光影。
十二名黑袍祭司围坐祭坛，诵唱着扭曲的羌语祷文。他们脸上覆盖的多眼机械神面具，眼窝处都镶嵌着细小的暗红碎片一一与野利苍狼杖头晶体同源，只是更微小。
“血肉饲机……以魂饲械……”野利苍狼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带着狂热，“今日，第七具‘飞廉卫’将成！狼神荣光，将随钢铁之翼，覆压宋土！”
随着他的吟唱，祭坛上的西夏武士开始剧烈抽搐。他右眼中流露出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咯咯的痰音。而左眼的暗红晶体却越来越亮，机械心脏的搏动频率骤然加快！
噗嗤！
七盏青铜灯盏同时爆燃，火焰窜起三尺高，凝聚成七条暗红火蛇，顺着连接武士的神经束，疯狂涌入下方的金属腔体！
腔体内的机械兽猛然睁开眼一一那是两团纯粹的血色火焰。
它开始挣扎，试图从银色液体中站起。每动一下，祭坛上的武士就抽搐得更厉害，他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仿佛生命力正被机械兽疯狂抽取。
“快了……快了……”野利苍狼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
岳铮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认出那机械兽的轮廓一一与袭击他的血傀有几分相似，但更完整、更强大。而祭坛上的西夏武士，显然是个活生生的“祭品”，被强制改造成这种怪物的控制核心。
这比杀人更残忍。
这是将人的灵魂活活囚禁在钢铁躯壳里，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岳铮强忍冲出去的冲动时，石窟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效率太低。”
野利苍狼动作一滞，转身恭敬行礼：“啸狱大人。”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正是岳铮在落凰坡雾气中惊鸿一瞥的那人一一辽国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的面容，但眼神全然不同。那双暗红瞳孔扫过祭坛，露出明显的不屑：
“七天，才完成一具飞廉卫。按这速度，三个月内根本凑不齐一支像样的军团。”
“大人息怒。”野利苍狼低头，“‘血肉饲机术’本就艰难，需活人心智与机械核心逐步磨合……”
“所以我说，你的方法错了。”啸狱打断他，走到祭坛边，伸出右手按在那西夏武士额头，“真正的‘融合’，不是让血肉适应机械，而是让机械……吞噬血肉。”
他掌心的皮肤裂开，探出数十根比发丝还细的暗红触须，瞬间刺入武士颅骨！
武士全身绷直如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嘶鸣。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他的右眼一一那只尚属人类的眼睛一一瞳孔骤然扩散，眼白被暗红色迅速浸染。短短三息，整个眼球就变成了与左眼一模一样的暗红晶体！
更可怕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痛苦与恐惧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平静。嘴角甚至扬起一丝僵硬的、机械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野利苍狼，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说：
“飞廉卫七号，意识融合完成。请下达指令。”
野利苍狼愣在当场，脸上血色尽褪。
他苦心钻研二十年的“血肉饲机术”，核心是保留祭品部分心智，以实现更灵活的操控。但啸狱的手段，是彻底抹杀人格，将活人化为纯粹的傀儡！
“大、大人……这……”他声音发颤。
“怎么？舍不得你那套‘艺术’？”啸狱收回触须，冷笑，“战争要的是效率，不是艺术品。从今天起，所有改造体，都用我的‘蚀心触须’直接植入控制协议。七天内，我要看到一百具飞廉卫。”
野利苍狼嘴唇哆嗦，最终深深低头：“……遵命。”
“还有。”啸狱走到石窟一角，那里堆放着十几个贴满符咒的铁箱，“灵枢碎片的研究进度如何？”
“已初步解析出能量转换算法。”野利苍狼连忙跟上，“碎片能吸收生物神经信号，转化为机械驱动能。若能量供应充足，甚至能短暂开启‘相位跃迁’……”
“能反向追踪其他碎片吗？”
“可以，但需要更多碎片共鸣作为坐标锚点。”野利苍狼犹豫了一下，“目前只能模糊定位雁门关和姑苏两处。还有四处……毫无反应，可能被特殊手段屏蔽了。”
啸狱沉默片刻，暗红瞳孔中数据流急转。
“够了。”他忽然道，“三处碎片，已足够打开一道‘小门’。计划提前。”
“提前？”野利苍狼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十日后，月蚀之夜。”啸狱转过身，暗红光芒映亮他半张脸，“以你手中的碎片为核心，以雁门关、姑苏两处碎片为锚点，强行构建三角传送阵。届时，会有三具‘镇狱先锋官’降临。”
野利苍狼倒吸一口凉气：“三具先锋官……大人，这、这会不会太早了？宋辽两国的军队都还……”
“军队？”啸狱嗤笑，“在真正的机械军团面前，血肉之躯只是肥料。先锋官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是清除‘种子’。”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划。
暗红光芒凝成三个扭曲的符号：一柄刀、一朵莲、一口钟。
“岳铮，苏晏，还有悬空寺那个小和尚。”啸狱的声音冰冷如铁，“这三个‘种子’已经发芽，必须在他们成长起来前，连根拔除。”
石窟内陷入死寂。
只有祭坛上，那具新生的飞廉卫机械兽，在银色液体中缓缓舒展肢体，暗红眼眸扫视四周，似在熟悉这具全新的躯壳。
门外，岳铮屏住呼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十日后，月蚀之夜，三具镇狱先锋官降临……
这情报太致命，必须立刻传回！
他缓缓后退，准备沿原路撤离。但就在转身的刹那，脚下踩中一块松动的石板一一
咔。
轻微但清晰的碎裂声。
石窟内，啸狱猛然转头，暗红瞳孔锁定石门方向：
“谁？！”
岳铮头皮发麻，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追！”啸狱的怒喝在身后炸响。
沉重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以及某种爬行类生物迅捷移动的窸窣声，同时从石窟内涌出！
岳铮沿着甬道向上狂奔，身后破空声袭来，他本能侧身翻滚，三枚暗红骨刺钉入墙壁，腐蚀出滋滋白烟。
是飞廉卫！
那具刚改造完成的机械兽，竟已能行动，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岳铮咬紧牙关，将《易髓经》真气催到极致，身形在狭窄甬道中左冲右突，避开一次次扑击。但前方就是死路一一甬道尽头那扇铁门，从内部开启需要时间！
眼看飞廉卫的利爪已抓向后心一一
岳铮猛然转身，拔出腰间备用的短匕，反手刺向飞廉卫的左眼暗红晶体！
飞廉卫偏头避开，利爪改抓为拍，重重轰在岳铮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剧痛传来，岳铮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断线风筝般撞在铁门上。但他借着这一撞之力，右手已按在青砖暗门上，真气狂涌！
石门滑开一道缝隙！
他拼尽最后力气挤了出去，反手从怀中掏出慧明给的骨珠手串，狠狠砸在门缝处！
手串炸开，十二颗骨珠绽放出刺目的金色佛光，凝成一道梵文封印，暂时封死了石门。
门内传来飞廉卫疯狂的撞击声，以及啸狱冰冷的命令：“破门！他跑不远！”
岳铮踉跄冲进胡杨林，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不敢停，朝着与城堡相反的方向亡命奔逃。
怀中的琉璃舍利，传来金刚禅急切的意念：
【坚持住……我已锁定你的位置……接应已在路上……】
岳铮咳着血，抬头看向夜空。
月如弯钩，离满月还有十日。
十日后，月蚀之夜……
他必须活着回去，必须把这消息，带给所有人。
身后，城堡方向传来尖锐的警哨声。
追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