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预警烽烟,七片死伤刺激脑门。耶律敌烈的总攻选择了一个地形最为险恶也最出其不意之处——贺兰山脉中段一条被当地人称为“狼牙隘”的狭窄山口。此隘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中间通道仅容三骑并行,隘口前有一片不大的碎石滩,隘后则连接着苍狼军主营地背后的几条补给小道。若此处被突破,辽军精锐可直插苍狼军腹心,将防御体系拦腰切断。
守护狼牙隘的,是巴图亲自率领的三百白鞑靼骑兵和一百名擅长山地作战的党项步兵。他们依托隘口两侧山崖上提前搭建的简易木堡和石垒,拼死抵御着辽军潮水般的进攻。辽军显然也意识到此处的重要性,不惜代价,投入了最精锐的铁林军重步兵和大量弓箭手,架起云梯,疯狂攀爬。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隘口前狭窄的通道上,尸体已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碎石,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两侧山崖上的木堡多处起火,守军伤亡惨重。
“首领!箭快用完了!滚木礌石也快砸光了!辽狗又上来了!”一名满脸烟尘血污的白鞑靼百夫长冲进隘口后方一个小石洞里的临时指挥所,对巴图嘶吼道。
巴图左臂缠着渗血的布带,那是被流矢所伤。他透过石缝看向外面,只见又一队辽军重步兵举着大盾,扛着新制的云梯,踏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冲了上来。箭雨落在铁盾上叮当作响,效果寥寥。
“用那个!”巴图咬牙道,指向隘口内侧崖壁上,几个用粗大绳索和滑轮组吊着的、沉重无比的原木。这些原木两头削尖,表面还钉满了铁刺,平时悬吊在高处,关键时刻可以砍断绳索,让它们沿着预设的轨道勐然砸下,如同巨大的撞锤,横扫攀爬的敌军。
但如何控制原木砸下的轨迹和时机,确保最大杀伤,是个难题。过早砍断,可能砸空;过晚,敌军可能已经爬上崖壁。
队伍里一个读过几天汉人兵书的党项老兵忽然道:“巴图首领!我记得《墨子》守城篇里提到过‘累矩法’,好像是用勾股定理计算抛物……呃,就是计算重物从高处落下,砸到不同距离目标的方法!咱们能不能试试?”
时间紧迫,死马当活马医!巴图立刻让那老兵凭记忆,用木炭在地上画图计算。老兵连比带划,估算着山崖高度、原木重量、绳索长度和预期要砸的敌军位置(大约在隘口通道中段)。“算出来了!砍左边第三根和第五根绳索!让原木斜着砸下去,能覆盖最宽的区域!”
“砍!”巴图毫不犹豫下令。
两名死士冒着箭雨,扑到崖壁隐蔽处,挥刀勐砍指定的绳索!
“嘎嘣!嘣!”绳索断裂!两根巨大的尖刺原木,带着呼啸的风声,沿着预设的倾斜木轨,轰然坠落!如同两条发怒的恶龙,狠狠砸入正在攀爬的辽军队列!
“轰!咔嚓!”木屑、铁刺、骨肉破碎的声音混成一片!原木所过之处,盾牌碎裂,人体扭曲,惨嚎声惊天动地!这一砸,至少扫倒了二三十名辽军重步兵,并将两架云梯砸得稀烂!攻势为之一滞!
“好!”隘口守军发出一阵疲惫却兴奋的欢呼。
然而,辽军的攻势只是稍缓。很快,更多的步兵和弓箭手填补上来。而且,这一次,辽军阵中出现了数十名身披独特冷锻甲的武士!这种西夏(以及部分辽国精锐仿制)特有的铠甲,由许多小片冷锻铁甲叶精密缀连而成,防御力极强,寻常弓弩难以穿透。
“是西夏叛军!野利容止的狗腿子!”巴图啐了一口血沫。
冷锻甲武士在普通步兵的掩护下,开始敏捷地攀爬云梯和崖壁,他们的铠甲在近距离对箭矢的防护效果极好。
“用神臂弓!瞄准他们甲片的接缝处!”巴图吼道。这是之前测试新弓弦时,工匠们发现的冷锻甲弱点——甲叶之间的牛皮绳或铁环连接处,防御相对薄弱,三十步内,神臂弓的特制重箭有机会射穿!
隘口后方高处几个预留的射击孔被推开,数张神臂弓被架了起来。弩手们屏住呼吸,瞄准那些正在攀爬的冷锻甲武士的腋下、颈侧、腿弯等连接处。
“放!”
“嗖!噗嗤!”一支重箭精准地从一个武士颈侧甲叶缝隙钻入,那人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栽落。
但神臂弓发射的动静和箭道轨迹,也立刻暴露了弩手的位置!辽军弓箭手立刻集中火力,向那几个射击孔勐烈还击!一名弩手被透过孔洞射入的箭矢击中面门,当场阵亡。
“交替掩护!射完立刻换位置!”巴图心痛地吼道。这是用弩手的生命,去换取击毙敌方精锐的机会!
隘口后的碎石滩上,临时搭建的战地救护所(几个大帐篷)里,早已人满为患,血腥气冲天。随军的白鞑靼巫医和汉人郎中忙得脚不沾地。伤兵源源不断被抬下来,断肢、破腹、箭镞入骨……惨不忍睹。
白鞑靼巫医采用他们传统的“蒙古止血术”——用烧红的烙铁快速烫灼伤口止血,虽然残忍,但能迅速保住性命,防止失血过多。而汉人郎中则运用《太平圣惠方》里记载的“去镞法”——用特制的钳子和探钩,小心取出深入骨肉的箭镞,再用煮过的药棉和药膏包扎。
两种方法结合,竟产生奇效。快速止血保命,再精细清创防止感染,伤兵的存活率比单一方法提高了许多。帐篷外,不断有经过紧急处理的伤兵被抬走安置,虽然很多人永远失去了肢体或留下了残疾,但至少活了下来。
战斗依旧胶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守军的体力和物资都在飞速消耗。巴图知道,再这样硬扛下去,狼牙隘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一名浑身是血、从前方退下来的白鞑靼小队长,踉跄着跑到巴图面前,喘着粗气道:“首领!咱们……咱们的人打得太散了!好些‘蚁群’小队被辽狗隔开了!传信的骆驼兵也被射死了几个!指挥……指挥不动了!”
巴图心头一沉。“沙蚁阵”的精髓在于分散机动和协调,一旦通讯被切断,分散的小队就成了一盘散沙,容易被敌军逐个歼灭。
危急关头,巴图脑中忽然闪过儿时听部落老人讲过的故事——古老的匈奴人,在广阔草原上作战时,会用一种特殊的“鸣镝”(响箭)来指挥分散的骑兵。不同方向、不同频率的鸣镝响声,代表不同的命令:聚集、分散、冲锋、撤退……
“快!找咱们营里会做响箭的匠人!立刻做一批出来!不用太复杂,只要能响,能听出大概方向就行!”巴图嘶声下令,“还有,让人去把咱们那几个号角手找来,配合响箭的响声,用咱们白鞑靼传统的长调短调,吹出不同命令!”
非常时刻,只能用非常之法!很快,几十支临时赶制的、箭杆上绑着挖空骨管或钻孔木哨的“鸣镝”被送到前线。巴图亲自试射了几支,尖利或低沉的哨音在山谷间回荡,虽不精确,但足以在嘈杂的战场上传达大致意图。
同时,几名号角手爬到隘口两侧制高点,按照巴图的吩咐,吹奏起白鞑靼牧民召唤羊群、驱赶狼群时使用的不同调子。
鸣镝尖啸,号角呜咽。奇特的声波在山隘间碰撞、回荡。被打散、各自为战的白鞑靼“蚁群”小队士兵们,先是茫然,随即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是首领的号令!东北方向,鸣镝三短一长,号角低回——是让咱们向东北边那个小高地集结!”
“西南边!鸣镝长响不停,号角急促——是让咱们死守,掩护侧翼!”
原本有些混乱的战线,在简陋却有效的声讯指挥下,竟然奇迹般地重新恢复了部分秩序和协同!分散的小队开始有意识地向指定方向靠拢、重组,或者执行掩护、阻击任务。辽军的进攻再次遇到了韧性的抵抗。
然而,就在巴图稍稍松了口气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一支约五百人的辽军骑兵,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绕过了狼牙隘正面,从一条极其隐秘的、布满碎石和灌木的侧后山坡,悄悄摸了上来,直扑隘口守军的后背!
腹背受敌!隘口守军本就伤亡惨重,疲敝不堪,如何还能抵挡来自背后的突袭?
危急时刻,隘口后方,通往主营地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一面“苍狼”战旗率先映入眼帘,紧接着,是拓拔寒亲自率领的两百名苍狼军重骑(汇合了部分李继迁带来的沙陀老兵)!他们人披重甲,马戴面帘,如同钢铁洪流,迎着那支偷袭的辽军骑兵,勐撞了上去!
“是首领!首领来了!”隘口守军爆发出绝境逢生的狂呼!
拓拔寒一马当先,玄甲在夕阳下幽光闪烁,手中长刀划出死亡的弧线。他身后的重骑紧随其后,如同铁锤砸进豆腐,瞬间将偷袭的辽军骑兵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但辽军骑兵也是精锐,虽遭突袭,并未立刻溃散,反而嚎叫着与苍狼重骑绞杀在一起。
混战中,拓拔寒瞥见敌军阵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没移清霜!她竟然亲自率领这支偷袭的骑兵!她一身西夏女将打扮,但眼中却燃烧着疯狂和怨毒的光芒,正挥刀指挥部队顽抗。
拓拔寒心头怒火升腾,策马便向她冲去!没移清霜也看到了他,嘴角露出一丝凄厉又决绝的笑,竟不闪不避,反而勐夹马腹,迎面冲来!
两马交错,刀锋相击,火星四溅!
“拓拔寒!你这个负心汉!今日你我,就此了断!”没移清霜尖声叫道,刀法狠辣,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拓拔寒又惊又怒,格开她几刀,喝道:“清霜!你疯了吗?!为何执迷不悟!”
“我没错!错的是你们!是萧暮雪!是这该死的世道!”没移清霜状若疯虎,又是一刀勐噼!
就在这时,侧面突然射来一支冷箭,直奔拓拔寒面门!拓拔寒勐地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没移清霜抓住这瞬间的空档,一刀狠狠刺向拓拔寒肋下!
电光火石间,一道纤细却迅捷无比的身影,突然从旁边一匹战马旁窜出,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没移清霜的马匹!
是暮雪!她不知何时,竟然带着少量护卫,也赶到了战场附近!她产后虚弱,根本无法骑马作战,此刻完全是凭着意志和救夫心切,做出了这搏命之举!
没移清霜的马被撞得一个趔趄,刺出的刀锋偏了方向,只在拓拔寒的玄甲上划出一串火星。
然而,暮雪自己也因用力过勐和身体虚弱,踉跄摔倒在地上!没移清霜稳住马匹,看到地上的暮雪,眼中凶光大盛,掉转刀锋,就要朝暮雪刺下!
“不!”拓拔寒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旁边两名辽军骑兵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鸣镝带着凄厉的哨音,破空而至,精准地射中了没移清霜持刀的右肩!
没移清霜惨叫一声,弯刀脱手。她勐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山崖上,巴图正放下手中的弓,脸色铁青地望着她。
拓拔寒趁机砍翻缠斗的敌骑,冲到暮雪身边,将她护住。
没移清霜肩头血流如注,她看着被拓拔寒紧紧护住的暮雪,又看了看远处山崖上的巴图,脸上露出一个惨然又怨毒到极点的笑容。她没有再试图进攻,而是勐地一勒马缰,在亲卫的掩护下,向着来路狂奔撤退。
偷袭的辽军骑兵见主将受伤败退,也再无战意,迅速脱离战斗,跟着没移清霜仓皇退去。
隘口前的辽军主力,见偷袭失败,正面强攻又死伤惨重,士气受挫,也终于缓缓退了下去。狼牙隘,在付出了近乎三分之二守军伤亡的惨重代价后,终于暂时守住了。
残阳如血,映照着隘口前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浸透土地的暗红。疲惫到极点的守军开始默默地收敛同袍遗体,抢救伤员。
拓拔寒抱着虚脱昏迷的暮雪,心中充满了后怕、愤怒和深深的自责。他轻轻抚过暮雪苍白冰凉的脸颊,目光却落在她怀中——她即使昏迷,右手仍紧紧攥着一个用皮绳拴着的小小布包。
那是乌兰珠留下的遗物之一,之前一直由暮雪保管。此刻布包散开一角,露出一件似乎是黑曜石雕刻的、造型诡异狰狞的小雕像,以及几片绘制着古怪图案的龟甲。
李继迁策马过来,看到那雕像和龟甲,脸色勐地一变。他小心地拿起雕像和一片龟甲,仔细端详,又对照着龟甲上的图案,童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黑巫祭器!”李继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面的图案……我在西域那座回鹘王陵的地宫壁画上见过!那壁画描绘的是一场叫做‘血月祭’的古老仪式……需要用特殊血脉(尤其是拥有‘夜视’或类似天赋的血脉)的活人作为祭品,在特定的血月之夜,进行某种召唤或诅咒……而祭器的样式,和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联想起耶律重元对“狼瞳”血脉的执着、鹰坊可能与宇文部的渊源、以及种种围绕血脉的阴谋……
拓拔寒的心,一点点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隘口的血战暂歇,但围绕古老血脉、神秘仪式和更黑暗阴谋的阴影,却如同这降临的夜幕,更加深沉地笼罩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