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鬃山,如同一匹暴烈战马扬起的鬃毛,狰狞地刺向西北方的天空。这里是黑水河上游,距野马川三日快马路程。岩层被亿万年的风切割得千疮百孔,沟壑纵横,是绝佳的藏兵、逃亡或……埋藏秘密之地。
拓拔寒带着乌兰珠、萧暮雪和五十名最精锐的白鞑靼轻狼骑,连续追击一队从鬼牙谷战役中侥幸逃脱、向西北溃散的辽军残兵已有两日。这些溃兵人数不多,约三四十骑,但极为狡猾,不断利用复杂地形拖延,似乎在有意将他们引向某个方向。
此刻,追兵前方,那队辽军残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一片陡峭岩壁下方、一个被巨大钟乳石群半掩着的、幽暗的洞口前。
“他们进去了!”乌兰珠勒住马,指着洞口。洞口不大,被几根灰白色的、粗如大腿的钟乳石垂帘般挡住大半,若不留神极易忽略。
拓拔寒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下马,走到洞口前,仔细观察。洞口边缘有新鲜的马蹄印和蹭掉的苔藓痕迹,确实是刚刚进入。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洞口内侧的石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扭曲的、难以辨认的回鹘符文,透着一股诡异的、警告的意味。正中,几个最大的符文,笔画森然,萧暮雪辨认片刻,低声翻译:“擅入者,永困此间,灵魂不得解脱。”
这是古老的诅咒,通常用于守护极重要的地点,比如……王室宝藏,或者王陵。
但就在这行令人不安的回鹘咒语下方,靠近地面、几乎被尘土覆盖的地方,有人用烧焦的木炭,写了一行潦草的西夏文。字迹很淡,却依然可辨。
乌兰珠凑近,念出:“‘明月,自此往西三十步,左三右四。’”
明月!母亲的名字!
拓拔寒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来过这里!而且留下了指向性极强的暗语!西三十步,左三右四……这是指引?是警告?还是……求救?
“留下十人在外警戒,封锁洞口。乌兰珠,暮雪,带二十人随我进去。其余人散开,搜索附近有无其他出入口或异常。”拓拔寒迅速下令,声音沉稳,但眼神中燃烧着无法抑制的急切。
众人点燃火把,小心地拨开钟乳石,鱼贯进入洞中。
洞内初极狭,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中弥漫着奇异气味。前行十几步后,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大厅。
火把的光芒无法照亮整个大厅,只映出眼前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朽烂的木箱、撕碎的金银丝织品残片,还有几具穿着破烂皮甲、早已化作白骨的尸体,从残留的服饰和武器看,有回鹘人,也有党项人,甚至还有一具戴着宋军样式皮弁的骸骨。这里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洗劫和战斗。
大厅四周的岩壁上,画满了色彩依然鲜艳的壁画。画面宏大,描绘着甘州回鹘“夜落隔”可汗时代的盛况:骑驼出猎、商队往来、与唐朝使节会盟(旁边用汉字和回鹘文标注“绢马互市”)、宏大的佛寺开光仪式……这是回鹘王族的祭祀室,记录着他们曾经的辉煌。
“第一层,祭祀室。”萧暮雪举着火把,仔细看着壁画,“这里应该就是入口大厅。看地面的痕迹,最近有人频繁活动,而且不止一拨。”
乌兰珠蹲下,检查地上的灰烬和脚印:“新鲜的足迹有三种。一种是我们追的辽军皮靴,一种是……西夏军靴,而且看这靴底铁掌的纹路,边缘有特殊的三道凸棱,是野利部亲兵才有的制式!还有一种……”他捻起一点极细的、不同于西北砂土的灰白色粉末,“像是……宋国那边高级纸张燃烧后的灰烬,很轻,很细腻。”
野利部的人来过!宋国的人也来过!加上逃进来的辽军溃兵,还有母亲留下的暗语……这小小的秘窟,已经成了各方势力交汇、窥探的焦点!
在大厅西北角,他们发现了一个向下的、被人工修葺过的石阶。石阶很陡,通往第二层。
第二层空间比上层小,但结构更规整,像是一个仓库。然而,这里同样一片狼藉。原本可能摆放宝物的石台和木架大多倾覆,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散落着几件不起眼的物件——一枚残缺了一角的黄金印章,印文是回鹘文“甘州回鹘可汗之宝”;几卷被撕得只剩残片的、用汉文和回鹘文双语书写的羊皮,依稀能看到“大唐”、“和亲”、“岁赐”等字样,是唐与回鹘的和亲盟书副本;还有一口破裂的陶瓮,里面塞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相对完整的大幅羊皮卷。
拓拔寒小心地展开那卷羊皮。火把下,羊皮上绘制的并非藏宝图或佛经,而是一幅极其详尽、标注密密麻麻的……水系图!图中以黑水河(额济纳河)为主干,详细描绘了其主流、支流,以及,最令人震惊的——十七条用虚线表示的、纵横交错的地下暗河网络!每条暗河旁边,都用回鹘文和汉字小注标明其走向、深度、宽度、水流速度、季节性变化,甚至注明了“午时水位升三尺,子时降五尺”的日内规律!一些较大的地下溶洞空间,还被特别标注“可容千骑”、“藏兵洞”、“通风口”等字样。
“《甘州水经注》……”萧暮雪凑近看着卷首的几个回鹘文字,惊叹道,“这是甘州回鹘王室秘藏的地下水文图!难怪西夏当年攻灭甘州回鹘后,一直没能完全掌控黑水河流域,原来真正的命脉在地下!”
这张图的军事价值无可估量!掌握了它,就等于掌握了在黑水河流域灵活机动、出其不意、甚至断敌水源命脉的主动权!
但拓拔寒的目光,却落在了羊皮卷中间偏后的位置——那里,清晰地留有被粗暴撕扯掉的痕迹!缺失了三页!而缺失部分对应的图上区域,结合旁边的剩余标注推算,恰好是如今辽军大营主力驻扎、以及疑似“第三烽燧”所在的区域!
“撕掉这三页的人,不想让我们知道那片区域的地下秘密。”乌兰珠咬牙道,“很可能就是辽军,或者和他们勾结的野利部干的!”
众人继续搜索,在仓库角落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被碎石半掩的向下的竖井入口,垂着腐朽的绳索。这是第三层的入口。
第三层,比上面更加阴森。空间狭小,更像是一个囚牢。冰冷的石壁上,嵌着粗大的铁环,铁环上连着已经锈蚀断裂的铁链。地面上,赫然有三具戴着铁枷、被铁链锁住的骸骨!从尚未完全腐朽的衣物碎片判断,一具是党项武士服,一具是契丹皮袍,还有一具……是汉人的襕衫!
三具骸骨并排锁在一起,死亡姿势各异,但都指向囚牢中央一个空空如也的石台。石台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案——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这里……是处决秘密囚犯的地方?还是某种……献祭?”萧暮雪声音发紧。
拓拔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囚牢另一侧石壁上,几个清晰的、较新的炭笔字迹吸引了。那是母亲留下的第二处暗语,字迹比洞口那处更加潦草,似乎写得很匆忙:
“远山在此。勿信所见。左三右四,方是真途。明月绝笔。”
远山在此!父亲在这里待过!甚至可能……被囚禁过!母亲让他“勿信所见”,是指不要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三具骸骨吗?还是指别的什么?“左三右四,方是真途”,和洞口那句“自此往西三十步,左三右四”呼应,这“左三右四”到底是动作,还是方位?
拓拔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视整个第三层囚牢。然后,他走到母亲写字的石壁前,面朝石壁,心中默数:如果把这面石壁视为“前”,那么“左”就是东侧石壁,“右”是西侧。
他按照母亲第一句提示的方位感,从这面石壁为起点,向西(也就是朝进来的竖井方向)缓步走了三十步,恰好停在囚牢中央那个刻着无瞳眼睛的石台前。
然后,他面对石台,低声道:“左三,右四。”
他先伸出左手,在石台东侧(他的左手边)光秃秃的石壁上,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沉闷,回响在狭小的空间里。
接着,他转向西侧(右手边)石壁,同样用指节敲了四下。
“咚,咚,咚,咚。”
四声敲完,囚牢里一片死寂,除了众人的呼吸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乌兰珠和几名战士脸上露出疑惑,以为方法不对或者暗语已经失效时——
“咔……咔哒……轰隆隆……”
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仿佛巨大机簧被触动的摩擦声和石块移动的闷响,从他们脚下的地面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囚牢中央那个刻着无瞳眼睛的石台,竟然开始缓缓向下沉降!同时,石台后方、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也随着石台下沉,向两侧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倾斜的通道!
暗门!真的存在!
通道内,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霉味和铁锈味的气息涌出。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哗啦……哗啦……”铁链拖动的声响,从通道深处传来!
声音很慢,很沉重,仿佛锁着什么庞然巨物,或者……一个被长时间禁锢的人,正在艰难地移动。
拓拔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抢过一支最亮的火把,不顾乌兰珠的劝阻,一步跨入刚刚开启的暗门通道。
通道不长,只有十几步,尽头是一个更小的、几乎方形的石室。
火把的光芒,驱散了石室入口处的黑暗,缓缓向室内探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散乱的、干涸发黑的血迹,和几条更加粗大、锈迹斑斑、但显然近期还在使用、一端固定在石壁上的铁链。
然后,火光映出了一个靠坐在石室最深角落里的……人影!
那人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头发胡须纠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面容。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没了生机。只有他手腕和脚踝上扣着的、与地上铁链相连的精钢铁铐,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铁链拖动的声响,正是从他那里传来——他似乎刚刚从石室另一侧挪到了这个角落。
拓拔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火把的光焰也随之晃动。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个人影。
随着距离拉近,火光逐渐照亮了那人的侧脸轮廓,那挺直的鼻梁,那紧抿的、即使消瘦也依然显得坚毅的嘴唇线条,那熟悉的、即使被苦难折磨也未曾改变的骨骼形状……
“父……亲……?”拓拔寒的声音,干涩得仿佛不是自己发出的,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
似乎是听到了这声呼唤,那角落里的人影,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纠缠打结的头发和胡须缝隙中,一双深陷的、却依然锐利如昔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缓缓睁开,看向拓拔寒。
那是一双拓拔寒在无数个夜晚的梦境和回忆里,描摹过千百次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带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但眼底深处,那属于拓拔远山——那个铁骨铮铮的西夏边将、那个会温柔地教儿子骑马射箭的父亲的——最后一点不屈的光芒,尚未完全熄灭。
火焰,在拓拔寒因为极度震惊和瞬间涌上心头的、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冲击下,脱手掉落。
“哐当”一声,火把滚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光焰骤暗,但并未完全熄灭,依旧跳跃着,映照出拓拔寒僵立的身影,和角落里那个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的、囚徒般的人。
父亲。
拓拔远山。
他还活着。
就在这甘州回鹘秘窟的最深处,被铁链锁着,承受着不知多久的非人折磨。
而母亲留下的暗语,指引着他,找到了这里。
“勿信所见”……母亲,您让我不要相信什么?是不要相信您和父亲已死的传言?还是……不要相信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父亲,还是……原来的那个父亲?
拓拔寒跪倒在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距离那些冰冷铁铐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他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嘶哑的、几乎破碎的低唤:
“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