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突袭苍狼隘的烽火狼烟,迫使拓拔寒必须立刻对东西两线战局做出决断。
“不能回师!”议事厅内,李继迁声音斩钉截铁,他指着沙盘上代表吐蕃军力的黑色棋子,“消息滞后,此刻回援,若隘口已失,便是长途劳顿撞上吐蕃以逸待劳。若隘口尚在,我军主力撤离,兴庆府瞬间再度易手,前功尽弃!”
声音沙哑却透着病中依然锐利的暮雪,被侍女搀扶着坐在一侧软榻上,闻言虚弱点头:“李公所言极是。巴图将军留守河西,兵精粮足,依托长堑烽燧体系,纵使吐蕃势大,至少能坚守月余。当下关键——必须在兴庆府站住脚,以新政聚拢人心,后方军民才不至人心浮动。”
拓拔寒拳骨捏得发白,目光扫过沙盘上被涂成猩红、代表着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的西夏腹地。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巴图:依托工事,节节抵抗,迟滞吐蕃,不得浪战。必要时可放弃外围,固守沙州、苍狼隘核心区。再传令兴庆府外三十里处扎营的野利容止所部左厢军:即刻拔营西进,驰援河西,受巴图节制!告诉他,此乃‘陛下’血诏所托,河西乃西夏之西臂,断不可失!”
这是险棋——让本可能为敌的野利容止率军回援老家。但也是眼下唯一能同时兼顾东西两线的办法,既利用了野利容止对“血诏”至少表面上的遵从,也检验了他的真实意图,更解了燃眉之急。
“稳住兴庆府,方能有回旋余地。”拓拔寒目光如刀,“新政,必须雷厉风行,即刻颁布!”
次日,新设立的摄政王(拓拔寒)府前广场,人山人海。高台之上,拓拔寒宣读了以暮雪、李继迁等为主要智囊,结合唐、宋、辽、夏旧制,又参照河西都护府初期经验草拟的《税亩革新令》(简称《税亩令》核心旨要:重丈全国田亩,无论贵族、寺庙、军屯,凡隐匿、私占、逃避赋税之田,一律清出,造册入公,按实有田亩、土地肥瘠,分等定税,统一由新设的“度支司”征收。同时,为安抚部分势力,也宣布减免部分因战乱受灾地区的徭役,并承诺新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将用于整修水利、赈济灾民、重振商路。
法令宣读完毕,场中一片死寂,随后是压抑的、山雨欲来的低语。高台侧前方,受邀观礼的西夏十二大族族长(嵬名、没藏、野利等核心部族)席位,更是人人脸色铁青,呼吸粗重。
其中,以嵬名部现任族长,一个须发花白、眼神阴鸷的老者,在听完全文后,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代表其族权柄和与皇室盟约的白玉圭。
他踏前一步,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将玉圭高高举起,然后,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面前的青石地上!
“啪——!”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广场。洁白的玉圭,化作一地锋利碎块。
“拓拔寒!”老族长声如洪钟,直呼其名,手指颤抖地指向高台,“尔一介外姓,借先帝之危,僭越摄政,已属不臣!今日竟敢行此掘我党项宗族根基、坏我大夏立国法度的恶政!这《税亩令》,是刀!是要剐尽我党项世族的肉!是绝户之策!”他环视其他族长,嘶吼道,“此令若行,我党项十二姓千年基业,将毁于一旦!诸位,这玉圭碎了,我嵬名部与他拓拔氏,割席断义,自此不两立!你们呢?!”
“断义!不两立!”
“外姓之令,非我大夏之令!”
其余族长或激愤,或阴冷,但大多都跟着站起,以沉默或低吼表达了对抗。这并非简单的政见不合,这是西夏立国核心力量——世袭贵族与部落首领,对新政的集体宣战,也是对其“外姓”执政合法性的根本否定。
拓拔寒面沉似水,站立如松,没有回应咆哮,只冷冷地注视着下方。他知道,这破碎的玉圭,是战争开始的号角,一场比吐蕃铁骑更为隐蔽、也更为凶险的战争。
反抗,立刻以燎原之势蔓延。
首先是在贺兰山麓及河套平原的广袤牧场。那些原本依附于各大贵族的党项牧民,在贵族管事和部落头人的煽动下,拒绝新派税吏的丈量登记,甚至聚众抗税,焚烧了刚刚发到手、墨迹未干的新制田契和税册!并扬言,若再逼迫,即驱赶牲畜北逃入大漠,或西投回鹘、吐蕃。
“土地是我们的!草场是我们的!凭什么要听你一个外姓人新立的规矩?先帝在时,也未曾如此刻薄我辈!”有老牧民在税吏面前挥舞着牧鞭,言辞激烈。税吏人少,面对群情激愤的牧民,只能狼狈退走。
在河西,暮雪以辽国“投下军州”制度为蓝本,结合河西多民族、多商路的特点,草拟的《河西市易新则》也遭遇了巨大阻力。所谓“投下军州”,是辽国对某些特殊地区(如俘获人口所建、或由特定贵族领有)实行的、相对独立、税收与地方军政有一定挂钩的特殊管理制度。暮雪想以此为基础,在沙州、敦煌等地设立“特市”,给与参与特定商路(如通往西域、吐蕃)的商人更优惠的税率和一定自治权,换取他们对新政权更稳定的税收支持和商路维护。
然而,出乎意料,阻力最大的不是胡商,而是在河西经营多年的汉人大商贾!他们习惯了宋国边贸的相对宽松(或者说漏洞较多),也习惯了与西夏地方官员的私下勾连,对这种看似给了“特权”实则加强了监管和统一税率(尤其是要求账目透明)的新政极度不满。
“夫人此法,看似优待,实则为枷锁!我等着着账本,利润几何都让你们知道了,以后如何与各路神仙打交道?这买卖还怎么做?”沙州汉商行会的会长,一位姓王的老者,在接洽时语气委婉但态度强硬地表示了抵制。
内政维艰,外部的阴谋和渗透也在继续。
值得“庆幸”的是,野利容留下协理部分军务的将领,在对户部进行整顿(清理野利后党残余)时,意外发现了一条大鱼——原西夏户部右侍郎,竟与宋国秦风路经略安抚使司(种世衡的上级衙门)有秘密书信往来,内容涉及西夏部分军屯田的分布、收成,甚至暗示可以提供某些关隘的换防情报!
虽然尚未牵扯到种世衡本人(他此时仍在苍狼隘“协助”防御),但这足以证明宋国对西夏(包括现在的拓拔寒政权)的渗透无孔不入,可能在新政推行、内部动荡之际,酝酿着更大的动作。该侍郎被迅速下狱,严加审讯。
更令人不安的细节,接踵而至。
在灵州(西夏重要产粮区之一)推行税亩清丈的官吏,在野外发现了几块埋在地界处的古老石桩,上面刻着奇怪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西夏或汉文的符号。拓拔寒派人拓印回来,暮雪仔细辨认后,脸色凝重:“这是……辽国早期,太祖、太宗时代推行‘头下军州’和‘斡鲁朵’(宫帐)制度时,用来划分牧场、田亩的‘均田界石’!上面是古老的契丹小字,意为‘捺钵之地,永属宫帐’。这些石头年代久远,但出现在灵州……说明早在西夏立国前,甚至更早,契丹(辽)的势力或影响力,就已经深入到此地,并对土地有过某种形式的划分或宣称!”
这不仅仅是一个考古发现。它可能意味着,辽国对河套地区的领土宣称,有着比所有人想象中更久远的历史依据,也可能成为未来辽国(尤其是耶律乙辛)干预西夏内政、甚至索要领土的借口。
内忧外患之中,暮雪的身体状况也急转直下。
她本就产后虚弱,又因连续操劳政务、遭遇安胎药下毒事件(虽已揪出并处置了涉事御医,但幕后主使尚未查明),身体状况愈发不佳。一日,她在服用新换太医开的调理汤药时,无意间使用了宫中找到的一件青铜酒器(样式古朴,她以为是前朝旧物)承装药汁。
药汁刚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金属与药草混合的怪异味道直冲脑门。紧接着,她感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喉头腥甜,勐地剧烈呕吐起来,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药……药器……有问题……”她喘息着,指向那青铜酒器。
经验丰富的太医赶来,检查酒器和残留药汁后,骇然失色:“这……这青铜器看似古旧,但内壁似有特殊涂层,药汁中的某些成分(很可能包括残留的微量紫矿或其他毒素),与这涂层发生了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反应……毒性被数倍激发了!”
这不是意外,这是又一次针对暮雪,甚至可能是针对拓拔寒子嗣的精密毒杀!下毒者不仅算计了药物,还算计了盛药的器皿!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焦头烂额之际,一件看似有利的事情,也暗藏玄机。
一直坚定支持拓拔寒的白鞑靼部,为了支援河西(此时正遭吐蕃进攻),也为了表示对拓拔寒新政(尤其是涉及牧场分配部分)的支持,由部族长老亲自押送,献上了一百匹精壮的漠北种马,言明是帮助河西改良马种,增强骑兵。
马匹确实是好马,高大雄骏,肌肉饱满,是草原上的珍宝。然而,当拓拔寒亲自检视这些马匹时,锐利的“狼瞳”却在一匹头马的臀部,捕捉到了一个被刻意磨损、但仍留有浅浅痕迹的烙印——那是一个展翅的飞鹰,爪下抓着一个人形的图案!
“这是……辽国‘鹰坊’的印记!”随行的、对辽国制度有所了解的文吏低呼。鹰坊,是辽国负责皇室围猎、情报搜集、乃至执行特殊任务的机构,其马匹都有特殊印记。
白鞑靼部的种马,怎么会有辽国鹰坊的印记?是缴获的?还是……白鞑靼部与辽国,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献马,是单纯的支持,还是另有所图?
坏消息,总是一个接一个,并且常常结伴而来。
“报——!摄政王!祁连山隘口换防的哨骑回报,他们在北麓山脊瞭望时,发现……发现一支军容严整的军队,自东北方向,出现在胭脂山北侧!”斥候声音带着惊疑。
“什么军队?打什么旗号?人数多少?”拓拔寒心再次提起。胭脂山,位于河西与宋国边境附近,是战略要地。
“看甲胃旗帜……是宋军!重甲步卒为主,配有神臂弓和砲车,约……约八千到一万。旌旗之中,有一面主将认旗,上面绣着一个字……”
“什么字?”
“是……是‘没移’!统兵主将的认旗,是‘没移’!据瞭望的哨骑称,主将是一员女将,盔甲遮面,看不真切,但身姿……很像……很像已故的没移都统(没移清霜)!”
“没移清霜?!”李继迁失声。那个在红柳沟爆炸中,本应和拓拔寒一起被炸成重伤,后来传言已死或失踪的没移清霜?她非但没死,还率着宋国重甲兵,出现在河西侧翼的胭脂山?
吐蕃青宜结部在西面强攻,野利容止的忠诚存疑,内部贵族激烈反抗,商贾抵制,宋国细作活动,暮雪被反复下毒,白鞑靼的献马暗藏辽国印记……现在,已“死”的没移清霜,又率宋军重兵出现在侧翼。
新政的推行,就像在流沙和荆棘中艰难跋涉,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更深的下陷和更尖锐的刺痛,而四面八方,更有无数明枪暗箭,毒蛇豺狼,正悄然合围。拓拔寒与暮雪,刚刚触及权力之巅,便已置身于这比战场厮杀更为险恶的、无边的政治与阴谋的惊涛骇浪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