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钉进木地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不是一支,是三支。
呈品字形钉在拓拔寒刚才站立的位置——如果他没被推开的话,现在这三支箭应该钉在他的胸口、咽喉和眉心。
箭是铁箭,箭头泛着幽蓝色,显然是淬过毒。
箭尾绑着小羊皮卷。
拓拔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后背都是冷汗。
推他的人是张元——西夏国师,元昊的首席谋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穿着深紫色的星官袍,头戴十二棱白玉冠(那叫西夏星官冠,敦煌壁画里有画过)。老头子刚才的动作快得不合常理,一把就将拓拔寒拽进占星台的阴影里,像个练了三十年功夫的刺客。
但现在老头子站在阴影边缘,月光斜照着他半边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别动。”张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还有第四支。”
话音未落,又是破空声。
第四支箭钉在第一支箭旁边,同样绑着羊皮卷。
射箭的人显然在占星台外——至少三十步距离,因为拓拔寒没听见弓弦声,只听见箭矢破空。这是弩,而且是强弩。
谁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强弩刺杀西夏国师?
而且目标还不一定是国师——箭是朝拓拔寒来的。
“趴下。”张元突然说。
拓拔寒几乎本能地伏低身体。
第五支箭从他头顶飞过,钉在占星台中央的铜星盘上,“铛”的一声脆响,铜盘嗡嗡震动。
张元冷笑一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铜铃,摇了三下。
清脆的铃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几乎同时,占星台下传来几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片刻后,脚步声上来。
一个穿黑衣的魁梧汉子单膝跪在门前:“国师,刺客四人,三人毙命,一人重伤被擒。”
“舌头呢?”张元问。
“在属下割他喉咙前,他已经咬碎了。”汉子垂头,“用的是东瀛忍者自尽的法子,臼齿藏毒。”
“尸体处理干净。”
“是。”
汉子退下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深处。
拓拔寒这才站起身,看向钉在地上的箭矢。
箭尾绑着的羊皮卷,上面的字很小,但他认得契丹文——母亲的母语,他在童年听过无数次。
“野马川的秘密,该随耶律明月长眠。”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他的心脏。
张元走过来,弯腰拔起一支箭,仔细看了看箭头。
“契丹鹰坊的箭。”他说,“但不是契丹人射的。”
“为什么?”
“箭头是契丹的镔铁箭,但箭杆是贺兰山的油松——和苍狼隘那批箭一样。”张元把箭递给拓拔寒,“有人在故意混淆视听。”
拓拔寒接过箭。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有人用母亲的名义,想杀他。
“国师为什么要救我?”他问。
张元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
“因为有人想让你死,而有人想让你活。”老头子慢慢走回星盘前,手指抚过被箭射中的位置——那是“鬼宿”的星位,“我属于想让你活的那一边。”
“为什么?”
“因为你的血,还有用。”
这话说得太直白,拓拔寒愣了一下。
张元却没解释,而是从星盘下抽出个小抽屉,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
那羊皮非常旧,边缘都起了毛,但保存得很完整。
“这是唐末的《河西节度使与契丹盟书》副本。”张元说,“真迹在野马川石城里,你母亲和萧暮雪的母亲,就是为了保护这个东西,才死的。”
拓拔寒接过羊皮,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大部分是汉文,小部分是契丹文和党项文对照。
他看不懂契丹文,但汉文能看懂大概——
“……契丹遥辇氏嫁女于拓拔思恭,结为盟好。契丹赠以鎏金银鞍、玉带、镔铁刀百口;河西节度使回赠蜀锦千匹、茶叶五百石……”
这是唐末的事,一百多年前了。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更古拙:
“盟书附赠可破宋军床弩之锻铁术,藏于石城地库。启库之法,需契丹耶律氏、党项拓拔氏、汉家李氏之血各一滴,滴于石钥之三孔。”
拓拔寒抬起头。
“锻铁术?”
“宋军的床弩,射程五百步,能射穿铁甲。”张元走到占星台另一侧,那里摆着一张弓——一张看起来和宋军神臂弓一模一样的长弓,“这是我们照着宋军神臂弓仿制的,但射程只有二百步,因为我们的铁不够硬。”
他拿起弓,递给拓拔寒。
“试一下。”
拓拔寒接过,拉弦。
弦很硬,他用尽全力,才拉开七八分。
“松手会怎样?”他问。
“箭会飞出去,但飞不到二百步就会下坠。”张元说,“因为弦和弓臂的弹性不够,材料的问题。但契丹人有办法解决——他们从回鹘人那里搞到了‘镔铁冷锻法’,可以把铁砸得像玉一样密实,做成弓臂,射程能到三百五十步。”
张元顿了顿。
“但最好的锻铁术,不是契丹的,也不是回鹘的,是唐弩改良术——记载在《太白阴经》里。可惜,《太白阴经》的改良术卷,只在盟书附录里有。”
拓拔寒明白了。
元昊想要盟书里的锻铁术,用来造更强的弩,打宋军。
元昊需要证明自己的正统性——因为他虽然是党项王族,但他是庶出,他父亲李德明原本想传位给长子(元昊的哥哥),但元昊政变上位了。他需要东西来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盟书里有契丹承认拓拔氏(党项王室)的正统记载,还有锻铁术这种实用技术。
“所以元昊一直在找盟书?”拓拔寒问。
“找两年了。”张元说,“他派了三批人去野马川,每批都没回来。后来,他怀疑你母亲知道位置,因为你母亲是契丹贵族,可能看过副本。但你母亲死在盟书副本到手之前。”
“你怎么知道?”
张元没回答,而是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幅画像。
不是羊皮,是绢本,画得很精细,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党项武将打扮,脸上有疤——从左眼角斜到耳根。
拓拔寒看到那疤痕时,手指猛地一颤。
因为他脸上也有同样的疤,在同样的位置。
那是父亲拓拔远山的疤。
七岁那年,父亲带他骑马,马受惊冲进树林,一根断枝划破了他的脸。父亲为了护他,也被划伤。父子俩的疤像对称的镜像。
“这是他年轻时的样子。”张元说,“我画的时候,他还活着。”
拓拔寒抬头:“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张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他是我劝降过来的。”
“你劝降?”
“二十年前的事了。”张元走到星盘边,看着夜空的星星,“那时候我还是汉人谋士,给李德明(元昊的父亲)打工。宋军攻打夏州,拓拔远山是宋军的校尉,被我俘虏。我劝他归顺党项,因为我看出他是个人才。”
他顿了顿。
“他同意了,但有个条件——要把他在宋境的妻子接过来。我说没问题。可他的妻子在路上死了,据说是暴病。但其实……”
张元转过身,看着拓拔寒。
“是被野利遇乞派人毒死的。”
拓拔寒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为什么?”
“因为拓拔远山太能干,威胁到野利遇乞的地位。”张元说,“野利遇忌怕他将来成为元昊的心腹,所以先下手为强。但拓拔远山县不知道,还以为是意外。后来,野利遇乞为了彻底拉拢他,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
“野利玉蓉?”拓拔寒记得这个名字——父亲续弦的妻子,但在他七岁的时候,也病死了。
“那不是病。”张元说,“也是毒。同一种毒——紫矿。但下毒的人不是野利遇乞,是你母亲耶律明月。”
拓拔寒的手指骤然攥紧绢本画像。
“不可能。”
“可能。”张元说,“因为野利玉蓉是契丹间谍,她的任务是监视拓拔远山,防止他倒向宋朝。但耶律明月发现后,为了保护你父亲(也为了保护你),先下手毒死了她。”
他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母亲的悲剧——她一生都在保护人,但保护的方式是杀人。杀野利玉蓉,阻止她告密。杀野利遇乞,阻止他害你父亲。最后,她自己也死于同样的毒。”
拓拔寒说不出话。
他的脑子在轰鸣。
母亲是凶手?
母亲的双手沾了血?
“那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声音嘶哑。
张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野利遇乞死前,给你父亲送了一件礼物——一副马鞍,用紫矿淬过毒的。拓拔远山骑了三天,毒从皮肤渗进去,内脏腐烂。死的时候,全身都是红疹。”
拓拔寒记起来了。
父亲临终前的样子——咳嗽,咳血,皮肤上起红疹,和母亲的死状一样。
原来不是巧合。
是同一个凶手。
“所以……”拓拔寒深吸一口气,“我母亲毒死野利玉蓉,野利遇乞毒死我父亲,然后我母亲又毒死野利遇乞……最后我母亲自己也被毒死?”
“是。”张元点头,“一个死循环。起因就是盟书——谁拿到盟书,谁就能证明自己是河西正统。野利氏想拿,契丹也想拿,而你母亲想保护它,不让任何一方拿到。”
他顿了顿。
“但现在,第三方出现了。”
“第三方?”
“宋朝。”张元说,“确切说,是宋朝枢密院的人。他们不想让西夏拿到锻铁术,也不想让契丹拿到,所以他们要毁掉盟书原件。”
“今晚的刺客是宋人?”
“是。”张元从箭尾解下羊皮卷,展开另一面——背面有行小字,是汉文:“奉枢密院北面房令”。
宋朝枢密院北面房,专管对辽事务。
“他们想杀我,”拓拔寒说,“因为我是耶律明月的儿子,可能知道盟书位置?”
“不。”张元摇头,“他们想杀你,是因为你活着,就有可能带元昊找到盟书。他们不想让元昊找到。”
拓拔寒脑子转得飞快。
“那我逃出兴庆府,对宋人来说不是好事吗?我离开西夏,就没法帮元昊找盟书了。”
“你错了。”张元盯着他,“宋人不想你离开西夏,他们想你在西夏内部制造混乱——比如,你如果死在元昊手里,或者元昊死在你手里,西夏就会内乱,宋军就能趁机攻进来。”
拓拔寒后背发凉。
政治。
这是他最讨厌的东西,但它无处不在。
“那国师为什么深夜召见我?”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元又笑了,那笑容很复杂。
“因为我快死了。”他说。
拓拔寒一愣。
“我得了肺痨,太医说最多半年。”张元咳嗽了两声,很重,“但我不能看着西夏亡国。元昊太激进,他想同时打契丹和宋朝,那是自取灭亡。我需要一个人,阻止他。”
“我?”
“你是唯一的人选。”张元说,“因为你手里有地图,有血统,还有你母亲留下的线索。更重要的是——你足够恨,也足够清醒。”
拓拔寒沉默。
“我要你办一件事。”张元从怀里掏出一卷书,很薄,封面写着《太白阴经·改良术》,但只有三页,“这是盟书附录的最后三页,我二十年前抄录的副本。里面记载了唐弩改良的关键——‘复合弓臂淬火法’。你拿去,如果将来要谈判,这是筹码。”
拓拔寒接过书卷。
“条件呢?”
“阻止元昊开战。”张元一字一顿,“无论用什么方法。如果他执意要打,你就……”
他没说完,但拓拔寒听懂了。
杀元昊。
或者,毁掉盟书,让元昊失去正统性和锻铁术,打不了仗。
“我做不到。”拓拔寒实话实说,“我不是刺客,也不是谋士。我只是个军校尉。”
“但你是个军人。”张元说,“军人最懂战争的成本。元昊不懂,他从小在宫里长大,没真正过战场。你过过,你知道一仗打下来,要死多少人。”
这话戳中了拓拔寒。
他想起了苍狼隘,想起了那些倒下的兄弟。
“还有,”张元补充,“萧暮雪在你身边。她是契丹贵女,她有她的使命——保护契丹不被卷入战争。你们的目标一致。”
拓拔寒深吸一口气。
“野利容止的事,你知道吗?”
“知一点,不知全部。”张元说,“他是野利氏的人,但野利氏内部也分裂了——野利遇乞死后,他弟弟野利旺荣想继承军权,但元昊不信任他,所以扶了野利容止上位。可野利容止的母亲是契丹人,他骨子里不纯。”
“他可信吗?”
“可不可信,要看你想要什么。”张元说,“如果你想要西夏强大,他不可信。如果你想要和平,他勉强可信。”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拓拔寒听出了意思。
“明天黎明之前,你们必须离开兴庆府。”张元突然说,“元昊已经下令全城搜捕你,罪名是‘契丹间谍,刺杀国师未遂’。这个黑锅,我帮你背了。”
拓拔寒一惊。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元昊才会相信你是真的逃犯,而不是有预谋的背叛。”张元说,“野利容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会‘追捕’你们,但实际上是护送你们去黑水城。”
“黑水城密室是真的?”
“真的。”张元说,“但不在黑水城,在更北边的居延海。那个地方,只有你母亲、萧暮雪的母亲、野利容止的母亲三个人知道。所以野利容止必须活着,否则你们找不到。”
拓拔寒消化着信息。
突然,张元抓住他的手。
“过来。”老头子把他拉到星盘前,“你母亲教过你契丹星宿的歌谣吗?”
拓拔寒点头。
母亲在他五岁的时候,常常抱着他看星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契丹语的,歌词他记不全,但记得调子。
“唱一句。”张元说。
拓拔寒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哼了两句。
那是母亲教他的第一句歌谣:“天狼吞月,地狼噬日,人在中间,命如草芥。”
张元听着,手指在星盘的某个位置敲了三下。
咔。
星盘中央弹起一个小小的铜柱,柱顶有个凹槽。
“滴血。”张元说。
拓拔寒一愣:“什么?”
“你的血,滴进去。”
张元抽出一把小刀,极快地划过拓拔寒左手食指。
血珠涌出来。
张元抓住他的手,按向铜柱顶端的凹槽。
血滴进去的瞬间,铜柱内部发出“咯咯”的机械声。
然后,星盘上的刻痕突然开始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血液沿着刻痕流动,像有生命一样,一路蔓延,最终汇集到“鬼宿”的星位。
星位中央有个小孔,血滴进去后,整个星盘开始旋转。
拓拔寒目瞪口呆。
张元却盯着星盘的旋转轨迹,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星盘停止旋转时,血液形成的图案清晰可见——是一匹狼的形状,但狼头上有角,像传说中鲜卑族的图腾。
“果然……”张元喃喃自语。
“什么?”拓拔寒问。
张元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母亲的血脉,不是契丹耶律氏。”他一字一顿,“是更古老的——鲜卑宇文氏。”
拓拔寒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母亲姓耶律,契丹皇族姓。”
“那是假的。”张元说,“耶律明月是被收养的。她的生父是宇文部的末代王子,鲜卑宇文氏在唐末时被契丹吞并,只剩下少数血脉流落在外。契丹皇族收养她,是为了控制和利用宇文氏的秘密。”
“什么秘密?”
张元深吸一口气。
“宇文氏掌握着鲜卑锻金术——一种比镔铁冷锻法更强悍的锻造法,能造出削铁如泥的刀剑,和射程六百步的弩。这个技术,记载在盟书的最后一部分,只有宇文氏的血脉才能看懂。”
他顿了顿。
“盟书之所以需要三滴血——耶律氏、拓拔氏、李氏——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钥匙,是一滴宇文氏的血。”
拓拔寒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信息太多了,他消化不过来。
母亲是鲜卑人?
他不是契丹混血,是鲜卑混血?
“所以元昊要杀我,”他喃喃,“不是因为我母亲是契丹间谍,而是因为我的血是钥匙?”
“你的血,加上野利容止的党项王族血,加上萧暮雪的汉家贵族血,三血合一,才能打开密室,拿到完本盟书。”张元说,“而你的血,因为蕴含宇文氏的秘密,是解读盟书的关键。元昊一旦拿到,就会用你为祭品,血祭开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色。
“距离黎明,还有一个时辰。”他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记住,在找到完本盟书前,别让元昊或宋朝的人取到你的血。一滴也不行。”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火光通明。
有人在大喊:“国师阁下!大王急令,要立刻见拓拔校尉!”
张元脸色一变。
“来的太快了。”他推开占星台的后窗,“从这下去,下面是护城河,萧暮雪在河边等你。”
“国师——”
“走!”张元几乎是在吼,“别回头!”
拓拔寒一跃翻出窗外。
下面是三层楼高的落差,但他顾不上了。手抓住窗沿,身体下坠,落在护城河的草地上。
回头看去时,占星台的窗口已经关上。
火光从正门涌入,他听见张元的声音在说:“拓拔寒已逃,你们速追——”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倒地。
拓拔寒的心脏几乎停跳。
但他没时间犹豫了。
河边,一艘小船悄然靠岸,船上站着萧暮雪,手里握着短刀。
“上来!”她低声喊。
拓拔寒跳上船。
小船立刻驶入河道,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占星台上,张元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刚才他是故意摔倒,制造混乱。
他看着窗外远去的船影,低声说了句:
“宇文氏的血脉,终于醒了。”
然后他转身,对着冲进门的士兵,平静地说:
“禀报大王,拓拔寒畏罪潜逃,臣罪该万死。”
士兵面面相觑。
张元咳嗽两声,咳出血丝。
他擦掉血迹,心想:半年,够了。
足够拓拔寒和萧暮雪找到盟书。
足够阻止一场战争。
足够……赎罪。
他闭上眼睛,二十年前的画面在脑海浮现。
拓拔远山跪在他面前,说:“我愿降,但求护我妻儿。”
他点头,说:“我答应你。”
可他没做到。
拓拔远山的妻子死了,儿子现在也成了棋子。
“这次,”张元喃喃,“我一定会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