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鬼牙谷上方尖啸。
拓拔寒半蹲在峡谷北崖最高的一块岩石背后,手指捻起一撮被风扬起的细沙,任由它从指缝流下,观察着沙粒飘散的方向和速度。他的眼睛眯着,紧紧盯着谷口方向插着的一面简陋的、用破旧羊皮和树枝绑成的三角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时而绷直如刀,时而猛烈地翻卷。
他在等,等风达到他需要的那个“度”。
谷底,蜿蜒三里,最宽处不过三十步,两侧是刀劈斧凿般的峭壁,高约二十丈,褐黄色的岩体狰狞裸露。这里是野马川东北方向通往白鞑靼临时营地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也是兵家所说的“绝地”——进去了,就别想轻易出来。
脚下,是乌兰珠带领的一百八十名白鞑靼最精锐的骑射手,每人配双马,箭囊饱满,伏在预先挖好的浅坑和岩石后,呼吸都压得很低。更远的崖壁隐蔽处,巴图带着二十名最强壮的战士,守着几十处被巧妙伪装的“岩孔”,每个孔里都塞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用浸水的沙袋和粗藤固定着,只等一声令下,就能让这些石头化为死亡的洪流。
谷底狭窄的通道上,看似杂乱地散落着一些枯草和碎石,但下面埋着三层用老牛皮绞成、涂满了泥浆伪装、两端系死在岩石上的绊马索。谷口最狭窄处,十几头早已死去的骆驼尸体被堆叠起来,堵住了大半去路,尸体上浇透了从野马川盐泉附近收集到的、粘稠乌黑的火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一个精心准备的死亡口袋。而诱饵,已经撒出去了。
大约一个时辰前,由没移清霜亲自挑选的几十名老弱族人,穿上破烂的皮袍,赶着几十头瘦羊,仓惶“逃”向鬼牙谷方向,故意遗弃了几卷粗劣伪造的、盖着模糊印信的“西夏边境布防图”副本。他们必须在辽军先锋抵达前,恰好“逃”进谷中,然后利用谷中预先留好的隐秘小径撤出,将追击的敌人彻底引入这条死路。
现在,斥候的最新回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辽军先锋,约一千五百骑,由萧忽古亲自率领,距谷口已不足五里!速度极快!”
萧忽古,辽国南院属军勇将,性烈如火,以冲击迅猛著称。他显然看到了“溃逃”的牧民和遗落的“机密”,立功心切,也根本没把情报中所谓的“白鞑靼残部几百人”放在眼里,正一头扎向这个陷阱。
一切就绪,只欠东风。
不,是东南风。需要稳定的、足够强度的东南风,灌入这喇叭形的峡谷,才能让声音在两侧峭壁间反复撞击、反射、放大,制造出千军万马般的恐怖回响。拓拔寒根据母亲教授的、以及自己多年戍边观察的经验估算,至少需要持续的三级风(能吹动旗帜完全展开并发出明显声响),才能在鬼牙谷这种地形中,让号角、战鼓和呐喊声,产生回荡七次以上的效果。七次,是让人无法分辨声源方向、从而产生极大心理恐慌的临界点。
他死死盯着那面三角旗。
旗面又一次被强风猛烈扯直,发出清晰的、仿佛布帛撕裂般的“呼啦”声!并且,在接下来的几次呼吸间,这种状态持续保持着,风向稳定地从东南而来!
就是现在!
拓拔寒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战刀毫不犹豫地向下猛力一挥!
“放石!吹号!擂鼓!让契丹人听听,什么叫真正的‘万马奔腾’!”他的喝令在风中传出。
“轰隆隆——!”
首先响应的是峡谷两侧高处。巴图和勇士们砍断了固定石堆的粗藤和水袋绳索。大小石块顿时如同挣脱束缚的凶兽,沿着陡峭的崖壁呼啸着翻滚、跳跃、碰撞而下!先是一阵较小的碎石雨,噼里啪啦地砸进谷底,惊得刚刚闯入谷口、尚未完全展开队形的辽军先锋战马嘶鸣、阵脚微乱。
紧接着,更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巨石,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滚落,重重砸在谷道中央和靠近谷口的位置,不仅造成了伤亡,更关键的是——进一步堵塞了本就不宽的通道!
与此同时,埋伏在峡谷中段和深处的白鞑靼战士,按照预先演练,同时行动。
十几支用野牛角制成的巨大号角,被鼓足腮帮子的战士奋力吹响,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声瞬间充斥峡谷!
几十面蒙着兽皮的战鼓,被健壮的臂膀用骨槌敲响,咚咚的闷响如同巨人的心跳,与号角声混合在一起!
所有埋伏的战士,无论老少,同时用尽力气,发出各种各样的呐喊、嘶吼、怪叫,有的模仿冲锋,有的模仿惨叫,有的纯粹是为了制造最大的噪音!
鬼牙谷,这个天然的巨型扩音器和回音壁,开始展现它恐怖的威力。
所有的声音——号角、战鼓、呐喊、滚石的轰鸣、战马的惊嘶、伤者的惨嚎——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挤压、混合,然后撞击在两侧陡峭的岩壁上,反弹,再撞击,再反弹……声音层层叠加,来回激荡,不断放大!
三级东南风恰如其时地涌入,不仅没有吹散这些声音,反而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这些已经被放大了数倍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地向峡谷深处、向已经陷入混乱的辽军先锋队伍涌去。
在萧忽古和他的骑兵们听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伏兵二百人的动静!这分明是四面八方、崖上崖下、前后左右都布满了敌人!是成千上万的战马在奔腾,是数不清的军队在咆哮冲锋!加上视线被滚石烟尘和峡谷曲折地形所阻,他们完全无法判断敌人到底有多少,从哪里来!
恐慌,如同瘟疫,在原本骄狂的辽军先锋中迅速蔓延。战马受惊,不受控制地乱窜;士兵惊慌失措,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退,队伍彻底乱了套。
“绊马索!”拓拔寒的第二道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下达。
埋伏在谷底特定位置、身上盖着伪装物的战士,猛地拉动了手中连接绊马索的绳索!
“绷!绷!绷!”
三层涂满泥浆、在昏暗光线下极难察觉的粗大牛皮索,在辽军骑兵最密集的几个地段,骤然从泥土碎石中弹起,绷得笔直!
冲在前面的辽军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战马前蹄被狠狠绊住,在高速下顿时失去平衡,惨嘶着向前翻滚栽倒,马上的骑士被狠狠甩出,筋断骨折,非死即伤。一匹倒下的马和骑手,又成为后面冲来同伴的障碍,连锁反应下,人仰马翻,自相践踏,惨烈无比。
“放箭!”拓拔寒的第三道命令冷酷无比。
北崖上,一百八十名白鞑靼神射手,早已张弓搭箭,瞄准了谷底那些混乱一团、成了活靶子的辽军人马。箭矢如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几乎无需瞄准,每一箭都可能带走一条生命或一匹战马的战斗力。
萧忽古此刻才从最初的震惊和暴怒中稍微清醒,他意识到中计了,而且是极其歹毒的心理战和地形战结合的重计!他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部队,组织后撤。
但退路呢?
谷口,那堆叠的骆驼尸墙,挡住了大部分出口。更要命的是,几支带着火焰的箭矢,从崖顶射出,精准地落在了浇透火油的尸堆上!
“轰——!”
火焰瞬间升腾,形成一道数丈高、炽热逼人的火墙,彻底封死了谷口!黑烟滚滚,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让试图靠近的辽军骑兵和战马望而却步,惊恐后退。
前进,是滚石、箭雨和不知真假的“千军万马”之声。
后退,是吞噬一切的火海。
萧忽古的部队,被彻底困在了这鬼牙谷的死亡陷阱中,成了瓮中之鳖。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谷底的惨叫和抵抗声逐渐微弱下去,当火墙因为燃料殆尽而开始减弱时,拓拔寒终于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和清剿命令。
白鞑靼战士们如同真正的狼群,从崖顶索降,从隐蔽的侧道冲出,扑向那些残存、受伤、失魂落魄的辽军士兵。战斗迅速演变成一边倒的格杀和俘虏。
萧忽古本人,在坐骑被一块滚石砸中马腿倒地后,试图徒步抵抗,但很快被数条白鞑靼人擅长的套马索缠住,拖倒在地,被乌兰珠亲自带人死死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当这个满身尘土血污、头盔掉落、发辫散乱的辽军勇将被押到拓拔寒面前时,鬼牙谷内已基本恢复了寂静,只有未熄的余火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在风中飘荡。
拓拔寒站在一块高石上,俯视着被强迫跪在地上的萧忽古。清点战果的初步汇报令人振奋:己方伤亡不足三十,却歼敌近千,俘获二百余,战马、兵器、甲胄缴获无数。一场教科书般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但拓拔寒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萧忽古身上。他需要情报,关于辽军主力,关于耶律重元,关于……第三烽燧。
乌兰珠已经带人迅速搜查了萧忽古全身,将搜出的东西呈到拓拔寒面前。
几样东西,让拓拔寒的眼神瞬间凝固。
第一件,是一封被油布包裹、藏在萧忽古贴身皮甲夹层里的信。信是契丹文写的,落款是耶律重元的私人印章,收信人赫然是“野利皇后”。信中内容极其露骨,明确写着“……事成之后,以贺兰山为界,山北草原及河西甘、凉等州归我大辽,山南及兴庆府归后掌之,共分西夏,永结盟好……”
第二件,是一枚青铜调兵符,形制是宋国秦风路经略使司的样式。拓拔寒拿起它,翻转背面——编号的位置,竟然被锉刀抹去的痕迹,与之前在石城地宫中,从那伪装马贼的宋军暗探头目身上搜出的那枚铜符,一模一样!
第三件,是一支看似普通的银发簪,款式是契丹贵族女子常用。但萧暮雪在看到它的瞬间,就扑了上来,颤抖着手接过,轻轻一拧簪头——簪子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一小条极薄的绢,上面用极其细小的血字写着契丹文:“重元通宋,欲卖辽土。仁先可信。明月绝笔。”
仁先可信!耶律仁先!那位在辽国内部与耶律重元争斗的“北归派”首领!
而“明月绝笔”……是母亲的笔迹!是她用血写下的最后传信!这支簪子,看来是她被囚前,设法送出的最后警告!它竟然落在了萧忽古手中?是母亲刻意为之,还是被截获?
拓拔寒猛地抬头,盯住萧忽古,用契丹语厉声喝问:“这支簪子,你从何得来?耶律明月现在何处?!”
萧忽古被反绑双臂,跪在尘土中,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败军之将的屈辱和灰败,但听到拓拔寒用流利的契丹语问出“耶律明月”的名字时,他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死死盯着拓拔寒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
忽然,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嘶哑的、带着疯狂和嘲讽的笑声,用契丹语吼道:
“拓拔寒!你以为你赢了这一阵,就能救得了谁吗?哈哈哈!我告诉你,你母亲耶律明月没死!她就被关在第三烽燧的地牢里,日夜受苦!但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但是那地牢里,可不止她一个人!你那个‘死’了三年的父亲,拓拔远山,他也还活着!就关在你母亲隔壁!可是——”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拓拔远山了!重元大王和野利后的手段,早就把他的骨头和脑子都换过了!他现在是……是……”
话未说完,萧忽古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紧牙关,腮帮子剧烈一鼓!
“不好!他要服毒!”旁边的乌兰珠惊觉,想要去卸他下巴,但已经晚了。
只见萧忽古嘴角溢出黑色的、带着腐臭的浓血,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神迅速涣散。在最后意识消失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还能动弹的右手食指,猛地插进自己嘴角流出的黑血中,然后,用颤抖的手指,在面前的沙土地上,艰难地、扭曲地画出了一个图案——
一个狼头。
但狼头的形状极其古怪,狼嘴大张,却不是咆哮,而是像被什么撕裂、扭曲,狼眼的位置,点了两个深深的、仿佛代表空洞或疯狂的点。
画完这最后一笔,萧忽古的手指颓然垂下,头颅一歪,气绝身亡,脸上却凝固着一种混合着痛苦、嘲讽和某种诡异解脱的表情。
鬼牙谷的风,还在吹,带着硝烟、血腥和沙土的味道。
但整个谷地,却仿佛比刚才激战时更加死寂。
拓拔寒站在那里,如同被石化。
母亲没死,在第三烽燧。
父亲……也没死,也在第三烽燧。
可是,“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拓拔远山了”……“骨头和脑子都换过了”……这是什么意思?是酷刑折磨后的神志不清?是药物控制?还是……更可怕、更不可想象的事情?
那扭曲的血色狼头,又代表着什么?
所有之前的疑惑、线索、愤怒、希望,在这一刻,被萧忽古临死前疯狂的话语,搅成了更加混沌、更加黑暗、也更加紧迫的漩涡。
救!必须去救!
但第三烽燧,是耶律斜烈用生命风险警告的“重兵设伏”之地!是萧忽古口中父亲已“变异”的诡异之地!是一个明摆着的、吞噬一切的陷阱!
去,可能是送死,可能面对无法想象的恐怖。
不去,父母就在那里受苦,甚至可能……生不如死。
第一卷的腥风血雨,在鬼牙谷这场辉煌的战术胜利之后,却将主角推向了更加凶险、更加残酷、也更加关乎至亲与人性拷问的抉择深渊。
远处,阴山方向,两万辽军主力的烟尘,似乎更近了。而近处,第三烽燧的阴影,如同那只扭曲血狼的凝视,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拓拔寒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胸前那枚与萧暮雪拼合的母亲玉佩,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混合着决绝、痛苦和无穷疑虑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