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火焰窜起的瞬间,拓拔寒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那不是幻觉。
三日前他在铁鹞子军械库里翻档案,见过宋代岭南毒砂的记录——硫化汞掺硫磺,遇高热变青焰,毒性剧烈。此时幻术师喷出的火焰颜色,正是那种诡异的青蓝色。
火焰朝着元昊的酒樽飘去。
拓拔寒想都没想,抓起桌上切肉的银刀,奋力掷出。
刀在空中旋转,击中火焰下方的铜盆。“铛”的一声巨响,铜盆倾倒,青色火焰偏离了轨迹,落在元昊右前方的地毯上,瞬间燃起一团青烟。
元昊坐着没动。
他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眼睛盯着拓拔寒。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可怕。
幻术师僵在当场,手里的火把还在燃,但他脸上血色褪尽。
“来人。”元昊放下酒樽,声音平静,“把这幻师拿下。”
两名铁鹞子护卫上前,按住幻术师。
元昊站起身,走向那团燃着的地毯。
他用脚踢了踢地毯边缘——那里有几根细若牛毛的钢针,针尖泛蓝,显然是淬过毒。
“这是‘刀山火海’的把戏?”元昊弯腰,捡起一根针,对着烛光看,“诸葛连弩的机簧,吐蕃的雪莲萃取毒液,岭南的鬼焰……大手笔啊。”
他把针递给身边的侍卫长:“查查谁安排的。”
侍卫长躬身接过,快步退下。
元昊转身,看向拓拔寒。
“拓拔校尉,”他说,“你怎么知道火焰有毒?”
拓拔寒单膝跪下:“禀大王,卑职三日前查阅军械档案,见过岭南毒砂的记录。青色火焰即为毒焰,毒性剧烈。”
“看的哪卷档案?”
“《宋国毒物辑要》,乙字第七卷。”
元昊没说话。
几息之后,他突然笑了:“起来吧。”
拓拔寒起身。
元昊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你脸上的疤,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是。”拓拔寒垂眼,“七岁时,我与父亲骑马遇险,一同受伤。”
“我记得那一刀。”
拓拔寒一愣:“大王记得?”
“记得。”元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年我刚继位,你父亲拓拔远山来兴庆府述职,脸上带着这道新疤。他说是救一个契丹女子时划伤的。”
拓拔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父亲救的那个契丹女子,应该就是母亲耶律明月。
“那女子后来成了你母亲。”元昊像是在回忆,“当时野利遇乞反对这门婚事,说契丹女子不配嫁党项将领。但你父亲执意要娶。”
他顿了顿。
“他们成婚那天,我赏了一柄刀给你父亲。他现在还留着吗?”
拓拔寒沉默。
父亲死的时候,那把刀不见了。
据说被陪葬了,但他后来去扫墓时,棺材里除了父亲的骨灰盒,什么都没有。
刀丢了。
他低声说:“刀已经不在。”
元昊的眼睛眯了起来:“是吗?”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回主座。
宴会继续。
但气氛已经变了。
回鹘使者坐立不安——他是个在微胖的中年男人,穿华贵的回鹘锦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玛瑙珠。刚才火焰变青时,他下意识用手握住了其中一颗珠子。
拓拔寒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不是第一次见那串玛瑙珠——半年前在肃州,他与一支回鹘商队打交道时,见过类似的珠子。商队首领说这是“测距珠”,玛瑙内部有刻度,转动珠子可以估算距离。
回鹘使者带测距珠来赴宴?
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四角。
每个角都站着铁鹞子护卫,距离主座大约三十步。
如果用测距珠估算距离,再配合某种远程武器……
拓拔寒的手按向腰间的刀。
这时,野利皇后(元昊的正妻)的侍女端着酒壶走过来,给拓拔寒斟酒。
侍女低着头,用极低的党项古语说了一句:“别喝。”
拓拔寒的瞳孔一缩。
党项古语是王族和野利后族才懂的语言,这侍女是野利皇后的人。
他看了一眼酒杯,又看了一眼元昊。
元昊正和回鹘使者说着什么,手里把玩着一颗葡萄。
那葡萄是西域进贡的,深紫色,皮上还挂着霜。
元昊没吃,只是把玩。
然后,他手指一松,葡萄掉在桌上,滚到拓拔寒脚边。
拓拔寒捡起葡萄,发现葡萄果肉上有个针孔,极细,但针孔周围一圈发黑。
被下过毒了。
这葡萄是准备送给谁吃的?
他还没想清楚,一个侍从突然端着托盘经过,不小心碰翻了拓拔寒的酒。
酒水洒在葡萄上,深紫色的果肉与深红色的酒混在一起,流淌在桌布上,渗开一片水渍。
酒里有解药。
拓拔寒闻到了——甘草、牛黄、雄黄,这几味是常见的解毒药。
元昊是故意的。
故意用葡萄示警,故意让侍从打翻他的酒,故意告诉他酒里有解药,也故意告诉他,这宴会里有人要下毒。
他抬头看向元昊。
元昊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
这宴会,从开始就是局。
元昊在试他,也在试其他人。
试他的忠诚,试他的警觉,也试他的决断。
这时,没移清霜(铁鹞子女副指挥使)起身,端起酒樽,走向回鹘使者。
“外使远来,我敬你一杯。”她用汉话说,声音清亮。
回鹘使者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接过酒杯。
没移清霜在递酒杯时,手指在杯底一扣,一个极小的纸卷滑进对方的袖口。
但萧暮雪就坐在没移清霜的斜对面,她看见了。
她没动声色,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抿了一口,然后“不小心”被衣袖绊到,整杯酒洒向没移清霜的裙角。
“哎呀,失礼了!”萧暮雪慌忙取出绢帕,俯身为没移清霜擦拭。
没移清霜皱眉,想后退,但萧暮雪已经蹲下身,手指在没移清霜的靴筒上轻轻一探,取出了那纸卷,又瞬间换成了自己袖里的另一个纸卷。
动作行云流水,没移清霜根本没察觉。
萧暮雪擦完,起身,回到座位,对没移清霜致歉。
没移清霜勉强点头,没再理她,继续和回鹘使者聊着。
萧暮雪趁没人注意,将纸卷藏入袖中。
拓拔寒看见了这一切。
他对萧暮雪使了个眼色:弩箭方向。
萧暮雪微点头,用眼角余光扫向宴会厅西侧——那里有座高高的屏风,屏风后是乐师和仆役的待命区。
她刚才看见,屏风下有个黑衣人的衣角,一闪而逝。
现在,那衣角不见了。
但屏风的影子里,隐约有一根细长的管状物露出尖端。
弩。
是刺杀的后手。
萧暮雪指尖夹起一片果皮,轻轻一甩。
果皮在空中画个弧,正好落在她左边的回鹘侍从的脚边。侍从低头看时,萧暮雪用契丹语对拓拔寒说了一个词:“西,三。”
西侧屏风,第三人。
拓拔寒立时站起,端起酒樽,向元昊敬酒。
“卑职再敬大王一杯,恭贺我夏国国运昌盛!”
他说话时,身体很自然地往左迈了三步,挡在元昊和西侧屏风之间。
元昊也站起,举杯:“此话何意?”
“大王明鉴,我西夏天下,有明主坐镇,外敌自不敢来犯!今日这宴会——”
话说到一半,屏风后突然传来机簧声。
拓拔寒几乎同时转身,抽刀,劈向射来的弩箭。
不是一支箭,是三支,连射。
像诸葛连弩的射法。
刀锋斩断第一支,刀背格开第二支,但第三支直冲他心口。
就在箭尖触到他胸甲的瞬间,萧暮雪也动了。
她抄起桌上的铜酒壶,奋力掷出。
“铛!”
酒壶撞偏箭矢,箭尖擦着拓拔寒的肋下划过,刺穿他的皮袍,钉入地板。
拓拔寒踉跄一步,但脚下站稳,反手扫向屏风。
屏风倒下,后面站着三个黑衣弩手,正在给弩上第二拨箭。
拓拔寒的刀已到。
一刀,斩断为首的弩手的手腕,弩机落地。第二刀,划开第二人的喉咙。第三人想退,但萧暮雪从侧面冲上来,用发簪刺入他后颈穴位。
三人在五息内倒下。
铁鹞子护卫这才围上来,将元昊护在中心。
但元昊推开护卫,走到那三具尸体前,蹲下翻看。
他在看他们的手。
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用弩的手。但他们的指缝很干净,没有党项人爱用的指环压痕,也没有契丹人常有的鹰羽毛纹身。
是汉人。
“宋国皇城司的刺客。”元昊站起身,语气冰冷,“用耶律重元的名义,买通了宫里的人,安排进这次宴会。想一箭三雕:杀我,杀回鹘使者,再栽赃给契丹人。”
他转向回鹘使者。
后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还在强作镇定。
“大……大王明察,我回鹘与宋国素无往来,我必是被冤枉……”
“你的玛瑙珠,”元昊打断他,“是宋国工部量器署的特制品。去年,肃州一个宋国商队用三颗这种珠子,换走我们三匹上等战马。这事,我记着呢。”
回鹘使者的手立刻捂住珠子,但已迟了。
元昊挥手,两名铁鹞子冲上,将回鹘使者按倒,解下他脖子上的玛瑙珠递给元昊。
元昊接过来,转动珠子,对着灯光看。
珠子的确是镂空的,里面刻着细密的刻度,还有一行小字:大宋工部量器署制。
“带下去,审。”元昊说。
回鹘使者被拖走,一路哀嚎求饶。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元昊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没移清霜身上。
“没移副指挥使,”他的声音很平,“你刚才给回鹘使者递酒时,袖里藏了什么?”
没移清霜脸色一白,跪下来:“大王,臣冤枉!臣只是例行敬酒,并无——”
“搜身。”元昊打断她。
两名女侍卫上前,没移清霜不敢反抗,任由她们搜。
从她袖袋里,搜出了那个纸卷。
侍卫展开,是西夏右厢军的布防图,标记了七个营的兵力分布和换防时间。
没移清霜呆住了。
她明明送出的是一张空白纸卷(她准备用来套回鹘使者的话),怎么变成了布防图?
她的目光猛地看向萧暮雪。
萧暮雪垂着眼,面无表情。
“这是栽赃!”没移清霜嘶声说,“臣没带这东西进来!”
“那它怎么会从你袖里搜出?”元昊问。
“臣……臣不知!”没移清霜咬牙,“但臣可以发誓,若我有通敌之心,天打雷劈!”
元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先押下去,容后处置。”
没移清霜被带走了,脸色灰败。
宴会厅里剩下的人,个个噤若寒蝉。
元昊走回主座,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然后对拓拔寒说:“你,过来。”
拓拔寒走到主座前跪下。
“今天你立了功,”元昊说,“先救驾,后擒敌。我该赏你。说,要什么?”
拓拔寒垂首:“卑职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那不行,有功不赏,寒了忠臣的心。”元昊从腰间解下一把佩刀,弯刀,刀鞘镶着金狼头,做工精美,“这刀,是我当年赏给你父亲的,但他死后,这刀自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我手里。现在,我转赐给你。”
他把刀递过来。
拓拔寒看着刀鞘,呼吸几乎停滞。
刀鞘上的金狼头,眼睛是两颗红宝石,他认得——小时候,他偷偷摸过父亲枕边的刀鞘,对那对红眼睛印象很深。
这是父亲的刀。
“叩谢大王。”他双手接过。
元昊却突然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把刀,只是个开始。野马川的石城里,有把刀更适合你。你父亲死前,用那把刀刻下了野利遇乞的秘密。去找出来,你就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拓拔寒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大王为何要告诉臣这些?”
“因为,”元昊的眼里闪过一抹深沉的疲惫,“我欠你父亲一个真相。他为我挡了七箭,那时我只有十六岁,他救了我,我却没能救他。这债,我背了十年。”
他顿了顿。
“现在,该还了。”
他直起身,对宴会厅的众人说:“酒菜继续,但歌舞撤了,今日只论军功!”
宴会重新开始,但气氛回不来了。
拓拔寒回到座位,手握着父亲的刀,心乱如麻。
野马川的石城。
那是下周他要奉命去调查的地方。
元昊让他去找父亲留下的东西,这到底是恩典,还是又一次试探?
他看向元昊,元昊正和身边的人谈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拓拔寒注意到,元昊握酒杯的手,指节发白,像在强压着什么。
还有,他刚才说“我欠你父亲一个真相”时,眼睛里的疲惫,像是真的。
可他是元昊,西夏的君主,他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小军校尉的父亲的死?
疑团一个接一个。
但宴会还在继续,他没有时间深想。
萧暮雪悄悄从旁边挪过一小片羊肉,在桌上写下两个字:毒在。
她指的是那葡萄的毒,还没查清下毒人。
拓拔寒在桌下用指尖划她掌心:后。
下毒人来自后宫,可能是元昊的某个妃子,或者哪家的内应。
这时,一个侍卫长匆匆走进,到元昊耳边低语。
元昊的脸色一肃,站起,对众人说:“军中有急报,我先行一步。尔等自便,务必尽兴。”
说完,他离席,带着几名心腹快步离开。
宴会厅瞬间轻松许多,但拓拔寒的心更沉了。
他看着手里的刀,看着刀鞘上那个和他面对面瞪着的金狼头。
父亲,你到底留了什么秘密,在野马川的石城里?
而元昊,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他突然想起什么,拔出刀,查看刀身。
刀身很亮,但靠近刀柄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党项文:“以血立誓,绝不遗忘。”
这是父亲的笔迹。
拓拔寒握紧刀柄,心里涌起某种预感。
野马川的石城,不止藏着盟书和锻铁术。
还藏着一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秘密。
那个秘密,十年前就被埋下了。
现在,轮到他去掘开。
宴会接近尾声时,萧暮雪推过来一杯酒,在桌上写了三个字:“今夜走。”
拓拔寒看她。
她眼神坚定。
他点头。
是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