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落下的声音像是雷鸣。
拓拔寒看见那巨石沿着闸门轨道砸来,本能的反应是向前跃出——他离安全侧室只有三步远,完全来得及。
但他的余光瞥见了那个鹰坊首领的刀柄。
刀柄是象牙雕的,末端镶嵌着一枚银扣。扣上雕刻的图案,在火光下一闪而过。
双狼噬月。
和他母亲的银锁上,一模一样。
那首领左耳缺了一块——不是耳垂,是耳廓上半部分,像被猛兽撕咬过的缺口。父亲生前描述过一个人:“他左耳缺一块,是被鹰啄掉的。那年大雪封山,他为了救我,和契丹人的猎鹰搏斗,耳朵被啄掉了半块。”
“他叫什么名字?”
“耶律斜烈。契丹南院大王府的亲卫队长,后来……失踪了。”
那是七年前的事。
拓拔寒的手已经按在地面,正要发力跃起,却在这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反手抓住萧暮雪的肩膀,将她奋力推向安全侧室。
萧暮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进侧室,后背撞在石墙上,痛哼一声。她刚回头,就看见拓拔寒没有跟来,而闸门已经落下一半。
“拓拔寒!”
她的喊声被石头的轰鸣声淹没。
拓拔寒在门外,面对着鹰坊首领。
那首领也盯着他,眼睛在面罩的阴影里发亮。
“你为什么不跑?”他用契丹语问。
拓拔寒也用契丹语回:“因为我想问一个问题——耶律重元要的,是活口对吗?”
首领愣住了。
这愣神的一瞬间,拓拔寒已经欺身而近,擒住他的右手腕,拇指按在虎口的位置。
老茧的厚度、位置,和父亲说的一模一样。
常年用马刀,虎口这处会磨出特别的老茧,契丹人叫“马刀印”。耶律斜烈就有,而且他右手虎口有道旧伤疤,是某次被狼咬伤留下的。
拓拔寒的指尖摸到了那条疤。
他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用父亲教过的暗语说:
“贺兰山的雪化了没?”
那首领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像被电击般剧震。他反手扣住拓拔寒的手,用同样的暗语回,声音在颤抖:
“明月照铁衣时化。”
——这是拓拔寒父母定情诗的最后一句。明月的诗,配铁衣(军人的代称)的意,是两人秘密约定的暗语。
“你……你是谁?”首领的声音在面罩下撕裂。
“拓拔远山的儿子,耶律明月的孩子。”拓拔寒一字一句,“你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耶律斜烈。对不对?”
石闸门已经完全落下了,隔绝了外面的厮杀声,也把两人困在门的这一边——与侧室分隔。
但此刻,这已经不重要了。
耶律斜烈(或者说,鹰坊首领)缓缓拉下面罩,露出一张疤痕交错的脸,四五十岁,左眼有道长疤从左额划到颧骨,但眼神锐利。他的左耳缺口清晰可见,边缘不整,像真的被什么撕咬过。
“我没想到你会来。”耶律斜烈说,“你母亲当年让我发誓,永远不要去找你。她说你只有在西夏军中,才能平安长大。”
“为什么?”
“因为只有西夏能保护你。”耶律斜烈深吸一口气,“契丹国内有人要杀你,宋朝也有人要杀你,甚至西夏内部也有人想杀你。你母亲为了保你,设计了她的‘病逝’,然后托付我暗中保护你——前提是,我不能主动接触你。”
拓拔寒的心脏像被攥紧了:“那她现在……”
“我不知道。”耶律斜烈摇头,“七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野马川。她让我守在这里,说如果有人拿着完整的玉佩来,就帮那人找到盟书。但七年了,没人来过。”
他顿了顿。
“直到今天,我看见你腰间的玉佩——和你母亲当年带的那块一模一样。”
拓拔寒下意识低头,看向腰间的玉佩——那是他和萧暮雪拼合的那块。
“那外面那些人,”他问,“宋军暗探,还有野利部的铁鹞子,又是怎么回事?”
耶律斜烈冷笑:“宋军是秦风路经略使魏简派来的,目的是毁掉盟书,断绝契丹和西夏联手的可能。野利部的人……是野利容止派来的,目的是拿到盟书,用来要挟元昊。”
他看向闸门外。
外面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和弩箭破空声。
“宋军用诸葛连弩封锁了出口,我带来的鹰坊兄弟已经死了三个。野利部的铁鹞子用盾阵推进,很快就要突破到这里了。”
话音未落,闸门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有人在外面撞门。
“拓拔校尉!我们奉野利皇后之命来接应你!”外面传来西夏侯官嗓音的喊声。
耶律斜烈眼神一凛:“别信。这是野利容止的人,他们的盾面上画着野利部的图腾——狼头吞日。皇后的人用的是凤图腾。”
拓拔寒立刻明白了。
他转身敲击侧室的墙壁,对里面的萧暮雪喊:“别开门!外面是敌人!”
萧暮雪在里面回应:“我听见了!你们怎么办?”
“有另一条路,”耶律斜烈说,“跟我来。”
他走到闸门旁边,在墙上摸索,找到一块略凸起的石砖,用力一按。
墙壁裂开一道缝隙,一条向下的密道露出来。
“这是唐代留下的紧急通道,通往地宫下层。但里面可能有机关,我不确定。”
拓拔寒犹豫了一瞬。
就在这时,闸门被撞开了一道缝,一支弩箭射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对面的墙上。
箭尾三翎,是西夏铁鹞子的专用箭。
没时间了。
“走!”拓拔寒冲侧室喊,“萧暮雪,跟上!”
侧室的门打开一条缝,萧暮雪闪身出来。她看了眼耶律斜烈,眼神警惕,但拓拔寒对她点了点头。
三人鱼贯进入密道。
刚进入,背后的墙壁就合拢了,隔绝了外面的厮杀声。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潮湿,还有一股霉味。
耶律斜烈走在最前,拓拔寒在中间,萧暮雪殿后。
走了大约二十步,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大锁。
耶律斜烈用刀尖撬动锁头,但锁很结实,纹丝不动。
“用火把烤,”萧暮雪说,“这锁是铸铁的,受热会膨胀,或许能破。”
耶律斜烈用火把烤了半晌,锁头发红,他再用刀尖猛力一撬——锁裂开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是一个废弃的军械保养库,地上堆满了木箱,箱子里装的是火油。墙壁上挂满了工具:铁锤、钳子、锯子,都是保养军械用的。
“这里能守,”拓拔寒说,“但通风口被堵了,我们得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他肩头一痛。
一支箭从他们来的方向射来,扎进他的左肩,箭镞没入三寸,鲜血瞬间涌出。
是铁鹞子的三棱破甲箭,穿透力强,还带倒刺,拔出来会带出一大片肉。
“该死,他们跟来了!”萧暮雪立刻回身,用短刀格挡紧接射来的第二支箭。
耶律斜烈也拔刀,两人配合,将追来的两个野利部士兵逼退,然后快速关上密道的门,用火把的铜座卡住门闩。
“这门撑不久,”萧暮雪说,“得想别的办法。”
她转身,看向拓拔寒的伤。
“箭要取出来,不然会发炎,还可能伤到动脉。”
“我知道。”拓拔寒咬紧牙关,示意她用刀。
萧暮雪用匕首割开他肩上的衣物,露出伤口。箭镞是三角形的,三面有血槽,这种箭镞最危险的不是穿透力,是它会扩大创口,造成大出血。
“你得忍着,”她说着,用布条卷成条状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到舌头,然后小刀在箭镞周围切出一个十字形创口,扩大创口,方便取出。
拓拔寒整张脸都青了,额头全是冷汗,但硬是没叫一声。
取箭的瞬间,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萧暮雪快速撒上金疮药,用布条紧紧缠住,这才止血。
“好了,暂时无碍,但得赶紧离开这里,外面的人随时会冲进来。”萧暮雪说。
但拓拔寒的注意力,却被地面上那些火油箱吸引了。
“有办法了,”他艰难地站起,指着火油,“用这个,可以炸一条路。”
耶律斜烈却摇头:“不行,这里通风被堵,用火会耗光所有空气,我们会被活活闷死。”
话音刚落,门被猛力撞开,几个野利部士兵冲了进来,手持长矛,直扑向三人。
混战在狭窄的军械库中展开。
拓拔寒受了伤,只能勉强应付,但凭借地形复杂,他还能躲避。萧暮雪和耶律斜烈各战一边,刀光血影,很快地上多了几具尸体。
但追兵不断涌入,单凭三人难以抵抗。
“用机关!”拓拔寒突然想起地上有唐代的“连环翻板”——这种机关是唐代守城时用来诱杀敌兵的。他记得进来时,看到地面上有几块松动的石板。
他奋力跃向一块石板,用身体的重量踩下。
地板突然翻转,将冲在前面的三个铁鹞子士兵陷进下方坑穴,坑穴里是积水,渗着寒气,坑穴边缘尖锐的铁刺直插水中,惨叫声和铁刺刺穿肉体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剩下的追兵见状,纷纷停下脚步。
拓拔寒趁机大喊:“援军已到,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因为有回声效果,听起来像是真的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冲来。
追兵们慌乱起来,队伍散了阵型。
耶律斜烈和萧暮雪趁机杀出一条血路,抓住拓拔寒肩膀,飞奔进地道深处。
但刚跑出不远,又是一个死路。
前面是一扇大石壁,无门无窗,只有墙砖。
后方的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
“找暗门,”萧暮雪急速在墙壁上摸索,终于在右上角摸到一块松动的砖。
她用力一撬,砖缝里渗出一丝凉风。
“这里!”她喊道。
三人合力,将砖撬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
“进去!”耶律斜烈让萧暮雪先进,然后拓拔寒,最后他自己,在追兵赶到前的最后一刻溜了进去,随手堵上了洞口。
进了里面,发现这是一个密闭的石室,空间比之前的军械库小很多,顶多能容下四五个人。
而且,这里显然常年封闭,空气中几乎没有氧气,火把的火苗迅速变小,快要熄灭了。
“糟糕……这里没有通风口。”萧暮雪紧张地说。
拓拔寒的脸色也开始发白,缺氧的症状很快浮现。
他靠墙坐下,喘着粗气。
萧暮雪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重新包扎伤口,手指触到他的背后时,突然停顿了一瞬。
“你背上……”她轻声说。
拓拔寒侧头:“怎么了?”
“有七道旧疤,”萧暮雪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脊柱,“排列的形状……像北斗七星。”
拓拔寒脑子里嗡的一声。
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在他背上用烧红的铁棍烫了七个疤——北斗七星的形状。她当时说:“寒儿,这是北斗星,它会指引你回家的路。只要背对着北极星,你就永远不会迷路。”
他一直以为那是母亲怕他走失的烙印。
现在想来,可能不止这么简单。
“我母亲说那是——”他想解释,但话说到一半,被萧暮雪打断。
“我母亲也说过这样的疤,”她眼神茫然,“她说那是‘七星引路’,是契丹萨满用特殊仪式留下的,只有在某种时刻才会显现出秘密……”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火把“噗”的一声,灭了。
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空气越来越稀薄,三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找……找别的出口……”萧暮雪摸索着墙壁,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一块砖,感觉凹凸不平,像是有字。
“这里……有字。”
拓拔寒艰难地爬过去,也用手指抚摸那块砖。
砖上刻着字,很浅,但能摸出轮廓。
是鲜卑文。
他能读,因为母亲教过他一些。
他一字一字地摸,一字一字地译。
然后,他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惨白。
“写的是什么?”萧暮雪问。
拓拔寒的声音在颤抖:“写的是——‘此道通幽冥,生人勿入。拓拔远山与耶律明月,永镇于此。’”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三人艰难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父母……永镇于此?
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还活着,还是已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