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门楣上的字,拓拔寒只认识第一种。
那是突厥文,刻痕很深,像是用斧凿一下下砸出来的。笔画粗犷,像刀劈出来的裂痕。他学过一些突厥文字,很简单的东西——草原部落用来计数、标记水源的文字。但这句他认识:“入者永困”。
第二行字他就不认识了。
回鹘向导夜落隔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用嘶哑的嗓音说:“这是吐蕃文,写的是‘宝藏在此’。”
拓拔寒皱眉。
突厥文警告“入者永困”,吐蕃文诱惑“宝藏在此”。
那这门到底该不该进?
他看向萧暮雪。
萧暮雪站在石门前,手摸着石门右侧一条不起眼的缝隙。她的指尖在缝隙深处摸索了许久,突然停住了。拓拔寒看见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
“摸到什么?”他走过去。
萧暮雪没说话,只是继续摸索。几息之后,她从门缝里抠出一小块碎陶片,递给他。
陶片背面有刻痕,很新,像是几年前才刻上去的。刻的是西夏文,但写法很特殊——用的是萧暮雪母亲教她的“童谣暗码”。拓拔寒看不懂西夏文,但萧暮雪能懂。
她盯着那些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
然后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写的什么?”拓拔寒问。
萧暮雪抬起眼,眼睛里有种拓拔寒从未见过的恐惧。
“是我母亲写的,”她声音很轻,“用童谣暗码转写的西夏文。内容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明月光,照铁衣,女儿莫入死人城。’”
拓拔寒的心沉了下去。
母亲给女儿的警告。
让她不要进这座城。
可萧暮雪的母亲(耶律檀仙),如果七年前就困在这座城里,那这警告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是当年困住前刻的,还是最近刻的?
“你母亲教过你这首童谣?”拓拔寒问。
“教过,”萧暮雪说,“但只教了前两句。现在我明白了——第三句‘女儿莫入死人城’,才是真正的警告。”
她歪头看了看陶片的角度,又抬头看了看石门上方正中的位置。
午时的阳光刚好从门楣的裂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光带的位置,恰好照在石门前三块石板的中间那块上。
“明月光,”萧暮雪喃喃,“指的是午时阳光的位置。照铁衣……铁衣是指铠甲,或者是指军人。女儿莫入死人城……意思是如果我来了,先看阳光,再找铠甲。”
她走到光带投下的那块石板前,蹲下,用手敲了敲。
石板是实心的。
但旁边两块石板,敲击声有些空洞。
“需要三个人同时踩踏石板,”拓拔寒说,“这是典型的唐代机关设置——三人同行,才能开暗门。”
他看向自己的队伍——他、萧暮雪、夜落隔,还有五名铁鹞子士兵和小九。
“小九,你踩左边那块。”拓拔寒说,“我踩中间,暮雪踩右边。”
三人按位置站好,拓拔寒数:“三、二、一,踩!”
三人同时发力。
脚下的石板沉了下去,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石门缓缓打开。
没有华丽的景象,只有一条向下的石阶,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
拓拔寒点燃火把,率先走进去。
石阶很陡,盘旋向下,走了大约三十步,前方出现一道拱门。拱门上方用汉文刻着两个字:“休门”。
“八阵图,”萧暮雪说,“这是诸葛亮的阵法,但很少有人真正建成实体迷宫。这里应该是唐代戍堡改造的,用了八阵图的结构。”
她指着墙上斑驳的壁画——画着汉代士兵戍边的场景,但画风已经是唐代风格。
“继续走。”拓拔寒说。
穿过休门,前面是三条岔路。
萧暮雪掏出一个小铜盘(那是没移清霜之前留下的“党项问心盘”),平放在地上。铜盘中央的小勺慢慢转动,最后指向左边的路。
“生门在左。”她说。
左路走进去,甬道渐渐宽敞,墙壁上开始出现刀砍斧凿的痕迹,还有弹孔一样的圆坑——那是弩箭留下的。
“这里发生过战斗,”拓拔寒摸着墙壁上的箭坑,“很新,最多一年内。”
正说着,前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而且有回声。
踩到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像是有军队在远处行进。
“突厥的‘狼道’,”夜落隔突然说,“这种结构能让脚步声放大三倍,制造千军万马的假象。唐代戍将用它吓退敌人。”
拓拔寒示意队伍停下,自己贴着洞壁慢慢向前摸。
脚步声越来越响,左右两边似乎都有。
突然,左侧墙壁裂开一道暗门,冲出三个黑衣人,手持弯刀,劈头就砍。
拓拔寒立刻拔刀格挡,刀刃相撞的瞬间,他看清对方的装束——皮甲,左耳挂着狼尾装饰,这是契丹鹰坊的标志。
但那个带头的男人,左耳缺了一块。缺得不是耳垂,是耳廓上半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
拓拔寒记起张元说过:契丹鹰坊有个小队长叫耶律斜也,左耳缺块,是因为七年前在野马川追捕叛徒时,被叛徒养的鹰啄掉的。
“耶律斜也!”拓拔寒喊了一声。
那人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拓拔寒认识他。
就这一顿,拓拔寒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拓拔寒喝道。
剩下的两个鹰坊杀手想要动手,但拓拔寒身后的铁鹞子已经围上来,弓箭瞄准。
甬道对峙,火药味浓厚。
就在这时,右边的墙壁也打开了。
冲出另一群人——穿着西夏铁鹞子的甲胄,领头的手里拿着一块令牌,高声说:“奉野利皇后密令!全歼契丹间谍!”
话音刚落,左边的鹰坊领头人冷笑道:“明明是奉宋朝秦风路厢军密令的你,冒充什么西夏人?”
然后,左边的鹰坊的人也冷笑:“你们都错了!我们是奉命剿灭叛乱党项军校尉的队伍!”
话音刚落,两队人同时冲向拓拔寒,显然“全歼”的目标是拓拔寒。
拓拔寒眯眼,刀锋毫不犹豫地砍向左边的鹰坊领头人。
领头人猛然往后一退,躲过刀锋。但他身后的鹰坊杀手,撞到墙壁的暗门,触动机关,整个甬道开始震动。
轰隆隆。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深邃的坑洞,洞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出来。
“停!”拓拔寒大喝。
所有人都停下,鹰坊的领头人皱眉看拓拔寒,对面铁鹞子的队长也疑惑地看向他。
拓拔寒收起刀,走到坑洞前。坑洞里有一个巨大的铜轮在缓缓转动,轮子上插着许多横木,正在卡着缝隙缓缓向下沉。
“这是唐代‘滚石闸门’,”萧暮雪说,“利用地下水驱动,每日子午时重置一次。现在是卯时,机关刚被触动,滚动到最深处需要半个时辰。”
拓拔寒抬头,看向两队人:“你们是几时进来的?”
鹰坊领头人沉声道:“就在刚才。”
铁鹞子队长道:“我也是。”
拓拔寒又问:“谁带你们来的?”
两队人脸色微变,都沉默。
拓拔寒冷笑:“都不说话是吧?那好。”
他走到坑洞旁,蹲下,用刀尖轻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听声音,下面是空的,”他说,“如果这块石板是控制闸门的开关,那我们三个势力各自踩一踩,会怎么样?”
话音未落,坑洞里的铜轮突然加速转动,横木滚动,缝隙打开,滚出一道巨大的石球,直冲向鹰坊领头人所在的暗门。
鹰坊领头人侧身一闪,石球飞速滚过,冲进了暗门深处。
鹰坊队伍人惊呼,急忙跟进去追,队长给了拓拔寒一个复杂的眼神,但也消失在暗门后。
“好计策,”小九(张元的暗桩)低声说,“利用机关把他们引开,现在只剩我们和铁鹞子队伍。”
拓拔寒点头,转向铁鹞子队长:“你们是哪边的?”
对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亮出令牌。那是野利容止的手令,上面写着:“见到拓拔寒,格杀勿论。”
拓拔寒看着令牌,突然笑出声。
“这是野利容止的令牌,”他说,“但我出发前,就得到消息说,他已经叛国了。所以你们是叛军。”
铁鹞子队长脸色变了:“我们奉命行事,哪知什么叛国!”
“那就证明,”拓拔寒说,“把你们手上的兵符给我。”
队长迟疑,但看到拓拔寒身后的铁鹞子士兵已经拉满弓,他只好交出兵符。
拓拔寒接过兵符,翻看背面。背面刻着“临洮戍防”几个字,但字迹潦草,显然是伪造的。
“临洮是宋朝在陕西的要塞,”萧暮雪说,“这兵符应该是宋朝仿制的西夏兵符。”
铁鹞子队长脸色彻底白了。
拓拔寒盯着他:“我知道你们不是真正的西夏军。但我想清楚,你们是奉谁的命令来这里的?秦州总督?还是西夏朝廷?”
队长咬牙:“要杀便杀,何需多问!”
拓拔寒不再废话,一挥手,弓箭手放箭。
队长和身后的士兵全部倒地。
确认敌人死透后,拓拔寒蹲下搜身。在队长的腰带上,找到一块铜符,上面刻着“秦风路经略使司”,但编号已经被锉刀抹平。
“秦风路是宋朝在西北的最高军事机构,”萧暮雪说,“他们派人来这里,肯定是为了盟书的事。”
拓拔寒把铜符收好,准备继续前进。
但就在这时,坑洞里突然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
又有一队人从暗门里冲了出来,个个身穿灰扑扑的衣服,像马贼,但手里拿的都是带着宋军标志的弓弩。
这队人一出来,立即把拓拔寒和他的队伍围住。
“缴械投降!”领头的人喝道。
拓拔寒冷笑:“你们又是谁?”
“我们是追捕契丹间谍的!”领头的人说。
“契丹间谍在哪?”
“就在你们队伍里!”
拓拔寒回头看了一眼萧暮雪,她正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你是说,她?”拓拔寒指着萧暮雪。
领头人点点头:“对,就是她!”
萧暮雪抬起头,突然笑了。
她走到领头人面前,用契丹语说了一句:“你们是秦风路的暗探吧?伪装成马贼,来野马川找东西。”
领头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萧暮雪会契丹语。
萧暮雪继续说:“这东西是什么?让我猜猜——是不是一份盟书?契丹、党项、汉三家结盟的盟书?”
领头人脸色大变:“你……你胡说!”
“我胡说?”萧暮雪冷笑,用汉话大声说,“那你告诉我,你们的调兵铜符呢?编号被锉的那个。”
领头人下意识摸向腰间,但拓拔寒已经先一步动手,刀锋抵住他的喉咙。
“别动,”拓拔寒说,“把铜符交出来。”
领头人冷汗涔涔,缓缓交出铜符。果然,编号被锉掉了。
拓拔寒接过铜符,翻看背面。背面的花纹,和他母亲留下的银锁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他把铜符递给萧暮雪。
萧暮雪看了,也愣住了。
“这是我们家的家徽,”她喃喃,“我母亲说过,这花纹只有宇文部直系后裔才有权使用。”
拓拔寒心中一凛。
母亲留下的银锁,花纹和宋朝的调兵铜符一样。
母亲是契丹人,还是宋朝间谍?
或者说,母亲其实是宇文部的人,而宇文部和宋朝有勾结?
无数的可能性涌上心头,但拓拔寒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转向领头人:“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领头人咬紧牙关,不说话。
拓拔寒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
领头人惨叫一声,却仍然不肯开口。
拓拔寒心中烦躁,正要再砍,突然领头人嘴角流出黑血,眼睛逐渐失去神采。
拓拔寒一惊,伸手探他鼻息——已经断气。
“他咬碎了毒囊,”萧暮雪说,“藏在后槽牙里,常见于宋朝的死士。”
她蹲下身,在领头人尸体上搜寻。
在领头人的左袖里,找到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汉文,写着一行字:“找到石城核心,断绝党项与契丹的盟约,确保北宋主权。”
纸条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刻着一个“魏”字。
“魏?”萧暮雪皱眉,“宋朝有姓魏的官员吗?”
“有,”拓拔寒说,“秦风路经略副使魏简,是主战派,一直主张进攻西夏。如果是他派的人,那目的确实是断绝党项与契丹的盟约。”
萧暮雪点点头,把纸条收好。
正当她准备起身时,地上那具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拓拔寒立刻警惕,握紧刀。
但尸体没再动,只是手指微微颤抖,在地上画着什么。
萧暮雪凑近看,发现尸体手指上涂着黑血,正在地上画一个图案。
那图案和她们家的家徽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个圆点,圆点在图案中央,像是眼睛。
画完图案,尸体彻底不动了。
但尸体最后一点意识还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微弱的声音说:“石城……核心……有……眼睛……别……”
话没说完,彻底断气。
拓拔寒看着地上的图案,心中一寒。
眼睛……
石城核心有一只眼睛?
那是谁的眼睛?
他又想起母亲留下的银锁,想起铜符上的花纹,想起这一切都指向宇文部。
难道石城核心的秘密,和宇文部有关?
而他,或者萧暮雪,就是宇文部的血脉?
种种谜团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找到石城核心。
“继续前进,”拓拔寒说,“不管有什么,都要找到核心,弄清楚这一切。”
队伍继续深入,穿过复杂的甬道,拐过无数弯。
拓拔寒的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母亲留下的警告,父亲的遗物,萧暮雪的身世之谜,宋朝的阴谋,契丹的阴谋,西夏的阴谋……
这一切都像是蛛网般交织在一起,而他,就是那只被黏在网中的飞蛾。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终于,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方用汉文刻着两个字:“开门”。
正是八阵图的最后一门。
拓拔寒深吸一口气,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空无一物。
但在石桌的正前方,有一个高高的石台。石台上,坐着一具白骨。
白骨穿着一身党项将军的铠甲,左手握着刀,右手放在胸前,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
拓拔寒走近一看,白骨胸前有一个小铁盒。
他小心地取下铁盒,打开。
盒子里有一张羊皮纸,上面用汉文写着:“后世子孙,若有缘至此,请务必将此信交给耶律明月。此信关乎宇文部的存亡,关乎党项、契丹、汉三家的和平。切记,切记!”
羊皮纸的下面,还有一块小小的玉佩。
萧暮雪看到玉佩,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这是我母亲的玉佩,”她哽咽着说,“我第一次见到它时,是我五岁生日那天。母亲把它戴在我的脖子上,说这是宇文部的传家宝,将来我会传给自己的女儿。”
拓拔寒拿起玉佩,仔细观察。
玉佩上刻着一只狼,狼的眼睛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红宝石的眼睛……
拓拔寒突然想起,尸体在地上画的图案中央,也有一个圆点,像眼睛。
难道那眼睛,就是玉佩上的红宝石?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石城核心的秘密,就是这只玉佩。
“拿着,”拓拔寒把玉佩递给萧暮雪,“这是你母亲的东西,你应该保管。”
萧暮雪接过玉佩,紧紧握在手里。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空间突然震动起来。
石桌裂开一条缝隙,从中喷出一股浓烟。
浓烟弥漫,视线模糊。
拓拔寒急忙拉住萧暮雪,往后退。
但浓烟越来越浓,很快就把整个空间填满。
拓拔寒感到头晕目眩,急忙捂住口鼻。
但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倒在了地上。
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浓烟中似乎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缓缓向他们走来,步伐沉稳。
是敌是友?
拓拔寒顾不上思考,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