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怪物之名
晨光穿过稀疏的林木,在索托城南的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林陌走在唐三和小舞身侧,藤编背篓在肩上随着步伐轻微晃动。背篓里的东西已经重新整理过——十七本笔记用油布仔细包好,样本木匣卡在背篓内侧,自制的魂导器原型和药剂分门别类装在皮袋里。每一样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这是他四年独处养成的习惯。
“林陌,你说史莱克学院会是什么样子?”小舞蹦跳着踩过一块石头,长长的蝎子辫在身后甩动,“大师只说在索托城南,连张图都没给,真够神秘的。”
唐三展开手中的简略地图,目光扫过上面寥寥几笔的线条:“老师给的方位很明确。穿过前面这片林子,应该就能看到。”
“希望能大一点,”小舞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诺丁学院就那么大点地方,我早待腻了。听说高级魂师学院的训练场都是用特殊石材铺的,还有专门的拟态修炼环境……”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从高年级学员那里听来的传闻,唐三偶尔应和一声,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四年未见,唐三的气质比在诺丁时更加沉稳,行走间步伐匀称,呼吸悠长,魂力波动圆融内敛,已隐隐触及三十级的门槛。
林陌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路旁一丛叶片边缘泛着银光的野草。他的灵觉之环维持在周身三丈,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所有信息——远处溪流的潺潺、更深处林中某只小型魂兽掠过灌木的簌簌声、泥土下蚯蚓翻动的微颤,以及……前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嘈杂人声。
越来越近了。
“应该就是前面了。”唐三收起地图,加快了脚步。
三人穿过最后一片林木,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小舞眨了眨眼睛,又用力揉了揉,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就是史莱克学院?大师是不是给错地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到近乎荒凉的村落。
歪斜的木篱笆围出大片空地,几间茅草屋稀稀拉拉地散布着,屋顶的茅草在晨风中簌簌抖动。空地中央用原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擂台,两根作为立柱的木桩一高一低,上面缠着的麻绳已经褪色发黑。唯一一栋看起来像点样子的建筑是栋三层小楼,可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坯,窗户上连完整的玻璃都没有,大多用油纸或木板潦草钉着。
空气中飘荡着牲畜粪便和腐烂秸秆混合的气味。
这和他们想象中“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的神秘学院,差距实在太大。
唐三的眉头微微蹙起,紫极魔瞳悄然运转。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茅屋、擂台、小楼,最后落在空地上聚集的人群上——约莫三四十人,大多是一对对的父母带着孩子,衣着光鲜,与周遭的破败环境格格不入。很多家长脸上已露出明显的不满和怀疑,低声交谈着,时不时指指点点。
“先看看。”唐三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陌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陌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用鼻子,是用魂力,用感知,用这四年在静谧林地锤炼出的、与自然环境深度共鸣的能力。
灵觉之环无声扩散。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感知如水银泻地,漫过歪斜的篱笆,漫过茅草屋顶,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漫过空地每一寸泥土。
然后,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地面——那些被无数双脚踩踏过的泥土地面,在感知中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坚实。不是天然土壤的绵软,也不是简单夯实的平整,而是一种经过千次、万次高强度冲击、震荡、摩擦后形成的、近乎“铁板”般的致密结构。上面残留着无数魂力波动的印记,火属性的爆裂、水属性的绵长、风属性的锐利、土属性的沉厚……新旧交织,层层叠叠,像一本无声记录着无数场战斗的史书。
空气中——飘散的不只是粪便和秸秆的气味。在魂力感知的层面,空气中悬浮着微不可察的魂力余韵,属性各异,强弱不等。有些已经稀薄到即将消散,有些还带着“新鲜”的躁动。这些魂力波动并非天然存在,而是魂师释放魂技、催动武魂后留下的“回响”。如此密集、如此频繁的回响,绝非普通村落能够产生。
那栋三层小楼——在感知中,它的“骨骼”远比外表看起来坚固。关键承重的位置,木材的纹理深处,隐隐有魂力加固过的痕迹。不是一次性的大手笔,而是经年累月、无数次的细微修补和强化,让这栋看似摇摇欲坠的建筑,内里却像老树盘根般稳固。
而最特别的,是村落后方,那片被几棵老槐树半掩着的区域。
林陌的感知触及那里时,仿佛撞进了一团“粘稠”的宁静。
那里的魂力场异常沉厚、平和,仿佛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染、约束、驯化过。就像静谧林地深处那片被老蝶王守护了数千年的圣地,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近乎“领域”般的稳定感。虽然强度远不如静谧林地,但性质上有微妙相似之处。
“这里不简单。”唐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但很肯定。
林陌睁开眼,点了点头:“地面被魂力浸透了,空气里有至少十七种不同的魂力残留,那栋楼……加固过很多次。”
小舞歪着头,看看唐三又看看林陌,虽然她的感知不如两人敏锐,但也本能地察觉到这片破败村落下隐藏的异样:“你们的意思是……这破烂地方,真是史莱克学院?”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唐三率先迈步。
三人走向空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三个半大孩子,自己来报名,没有父母陪同,在这群拖家带口的人中显得有些突兀。
空地中央,一张破旧的木桌后,坐着一个闭目养神的老人。
老人看上去至少六十开外,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得像老树的年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似乎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桌上摆着一个简陋的木箱,箱盖打开,里面堆着些金灿灿的钱币。
这就是报名处。
一个衣着华贵、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带着他胖墩墩的儿子站在桌前,满脸不悦:“十枚金魂币?就这破地方,还要十枚金魂币报名费?你们这到底是魂师学院还是土匪窝?”
老人眼皮都没抬,声音干涩沙哑:“史莱克学院,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年龄超过十二岁,或者魂力低于二十一级的,就不用浪费钱了。报名费,概不退还。”
“二十一级?你开什么玩笑!”中年男人提高音量,“我儿子今年十一岁,魂力十八级,已经是天才了!在诺丁初级魂师学院都是尖子!”
“十八级?”老人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那你可以带着你的‘天才’儿子回去了。”
“你——”中年男人涨红了脸,正要发作,老人身上却忽然荡开一层无形的波动。
那波动并不强烈,却沉重如山。
离得最近的林陌、唐三、小舞三人同时感到呼吸一滞。周围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空气中,六圈魂环的虚影在老人身后一闪即逝——白、黄、紫、紫、紫、黑。
六环,魂帝。
中年男人到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吞了回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只能一把拽过还在发懵的儿子,踉踉跄跄地退进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人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群,声音依旧平淡:“还有谁有问题?”
无人应答。
刚才那瞬间的魂力威压,让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无论这地方看起来多么破败,坐在这里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魂帝强者。在魂师界,实力就是最好的名片。
报名继续。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老人——李郁松的流程简单到近乎粗暴:问年龄,摸骨确认,释放武魂,测试魂力。超过十二岁,或者魂力水晶亮起的光芒达不到某个标准线的,一律挥手赶人。十枚金魂币叮当落入木箱,再无退还的可能。
被拒的家长和孩子满脸不甘、愤怒、沮丧,却无人敢再出声质疑。通过的人则被指引到木桌后方的几排破木凳上等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隐隐的骄傲。
“到我们了。”唐三低声说,率先走向木桌。
小舞紧跟其后,林陌走在最后。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等待区的新生——目前只有两个,一个穿着朴素的蓝衣少年,一个身材瘦高的女孩,都面带忐忑地坐着。
“报名费。”李郁松眼都没抬。
唐三取出三十枚金魂币,整齐地码在桌上——他连林陌那份也一起付了。林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这份情记在心里。
“年龄,武魂,魂力等级。”李郁松机械地重复。
“唐三,十二岁,武魂蓝银草,二十九级控制系战魂师。”
“小舞,十二岁,武魂柔骨兔,二十七级强攻系战魂师。”
李郁松这才抬起眼皮,多看了两人一眼。十二岁,二十九级和二十七级,这已经远超普通天才的范畴。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唐三和小舞的手腕、臂骨处捏了捏,确认骨龄无误。
“释放武魂,测试魂力。”
唐三和小舞依言照做。蓝银草蜿蜒而出,柔骨兔虚影浮现,两人脚下各自升起两圈明亮的黄色魂环。当魂力注入测试水晶,水晶迸发出夺目的光芒时,等待区那边传来压抑的惊呼。
“二十九级,二十七级……这么小?”
“蓝银草也能修炼这么快?”
李郁松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去后面等着。”
唐三和小舞行礼,转身走向等待区。林陌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姓名,年龄,武魂,魂力等级。”
“林陌,十二岁,武魂蓝银草。”
听到“蓝银草”三个字,李郁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天之内,两个蓝银草武魂的天才?
他伸出手,手指搭上林陌的手腕。触感微凉,皮肤下有沉稳的脉搏跳动。手指顺着腕骨上移,在尺骨、桡骨、肱骨的几个关键节点停留、按压。老人的动作很轻,但林陌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魂力顺着老人的指尖渗入,在他的骨骼表面流淌、探查。
这是在用魂力辅助骨龄判断,比单纯的触摸精确得多。
片刻后,李郁松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骨龄确实十二岁,但这孩子的骨骼……密度异常均匀,关节处有一种历经长期、高强度锤炼后才有的圆润感,不像养尊处优的学院派,倒像是在野外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释放武魂,测试魂力。”李郁松说,这一次,他睁开了眼睛。
林陌心念微动。
他没有立刻召唤武魂,而是先在体内完成了一次精密的魂力调控。四年修炼,尤其是“精神共振冥想法”对魂力入微的操控锤炼,让他对自己的魂力如臂使指。二十五级凝实浑厚的魂力,在他的意志引导下,开始沿着特定路径收缩、约束、模拟。
就像将一条汹涌的大河,暂时导入预先挖好的、更窄但更深的河道。
魂力波动被精准地压制、塑形,最终稳定在约二十二级到二十三级之间的水准——既远超二十一级的入学线,足以引起重视,又不至于夸张到惊世骇俗(相比他真实的二十五级和千年第二环而言)。
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一息时间。
银月蓝银草自掌心舒展而出。
草叶不再是普通蓝银草的淡蓝,而是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皎洁银蓝色,叶脉中似有月光流淌,通体散发着宁静柔和的清辉。它一出现,周围因人群焦躁而产生的、杂乱无章的魂力余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但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随着银月蓝银草一同浮现的两圈魂环。
第一圈,黄色,明亮而稳定。
第二圈……紫色。深邃、内敛、仿佛蕴藏着星月光华的紫色。
紫色魂环出现的刹那,整个空地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那些低声交谈的家长、忐忑不安的孩子、甚至坐在等待区正低声交流的唐三和小舞,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圈缓缓旋转的紫色光环上。
千年魂环。
第二魂环,千年。
“不……不可能……”人群中,一个见多识广的魂师父亲失声喃喃,“第二魂环极限是七百六十年……这是魂师界的铁律……”
“假的吧?是不是用了什么幻术魂导器?”
“可那魂力波动做不了假……那确实是千年魂环的气息……”
李郁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圈紫色,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惊愕而扭曲。六环魂帝的见识让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要么这孩子背后站着一位敢于、也有能力打破魂师界公认理论极限的绝世强者,要么……这孩子本身,就是一个违背常理的、“怪物”中的“怪物”。
足足过了三息,李郁松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摩擦:“你……可知第二魂环的理论吸收极限?”
林陌迎上老人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知道。但我的武魂有些特殊变异,对魂力,尤其是偏向精神、宁静属性的魂力,有超乎寻常的亲和与调和能力。获取这枚魂环时,机缘巧合,又在一位长辈护持下冒险一试,侥幸成功。”
他说得很模糊,但给出了两个关键信息:武魂变异、长辈护持。这足以解释大部分疑问,也堵住了进一步探究的路径——魂师界的规矩,每个人的机缘都是隐私,尤其涉及武魂变异和师承。
李郁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在林陌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想从这个十二岁少年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中读出更多东西,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良久,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通过”,而是用郑重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孩子,你这武魂……很特别。你的路,也会很特别。好自为之。”
然后他才提高音量,宣布道:“骨龄合适,魂力达标。去后面等着。”
林陌躬身行礼,收起武魂,转身走向等待区。紫色魂环随武魂一同消失,但那瞬间的震撼,已经深深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直到林陌在破木凳上坐下,空地四周才轰然爆发出几乎要掀翻茅草屋顶的议论声。
“千年第二环!我是不是眼花了?”
“那老头可是魂帝!他都让过了,肯定是真的!”
“今年这是什么怪物年?刚才那两个十二岁就快三十级的已经够吓人了,这又来个更狠的……”
“史莱克……只收怪物,原来是真的……”
那些之前还对学院环境嗤之以鼻的家长,此刻看向这片破败村落的眼神完全变了。敬畏、好奇、不可思议。能培养出、或者说敢于招收这种“怪物”的学院,再破,也绝非凡地。
等待区这边,唐三和小舞看着林陌走过来,眼神复杂。
“林陌,你……”小舞难得有些结巴,“你那第二魂环……真的是千年?”
林陌在她身边坐下,点了点头:“嗯,有些际遇。”
“难怪你说达到了入学标准。”唐三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陌能听出其中深藏的震撼和探究,“二十九级”是远超标准,“十二岁拥有千年第二环”则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了。不过唐三的性格让他不会追根究底,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陌一眼,低声道:“恭喜。”
“谢谢。”林陌回应,然后便不再说话,目光投向报名队伍的方向。
接下来的测试还在继续,但有了林陌这个“珠玉”在前,后面再出现的天才似乎都黯淡了不少。一个接一个的孩子上前,大多数在魂力测试那关就被刷下,偶有通过的,也基本都在二十一级到二十三级之间,魂环配置都是标准的十年、百年。
直到那个白衣少女的出现。
她看起来和唐三他们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裙,布料看似普通,但在晨光下隐隐有丝质的光泽流动。她有一头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容颜精致得不像真人,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优雅、宁静,行走间自带一种出身大族的从容气度,与周围环境的破败粗陋格格不入。
她走到木桌前,没有立刻放下报名费,而是先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您好,我来报名。”
声音清脆悦耳,像玉珠落盘。
李郁松抬了抬眼皮:“报名费,年龄,武魂,魂力等级。”
少女取出十枚金魂币,动作优雅地放在桌上,不染尘埃:“宁荣荣,十二岁,武魂七宝琉璃塔,二十六级辅助系器魂师。”
“七宝琉璃塔”五个字一出,周围又是一阵低呼。
上三宗之一,天下第一辅助系宗门,七宝琉璃宗!
李郁松的眉头终于动了动。他仔细检查了宁荣荣的骨龄,确认无误。少女释放武魂,一座尺余高的七彩琉璃宝塔悬浮掌心,光华流转,两圈黄色魂环盘旋而上。魂力测试,光芒夺目,二十六级,毫无水分。
“通过,后面等着。”李郁松的声音难得温和了一些。
宁荣荣收起武魂,优雅转身,走向等待区。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在唐三、小舞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林陌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林陌身边——虽然银月蓝银草已经收起,但宁荣荣的七宝琉璃塔对魂力波动,尤其是辅助、增益、控制类魂力的波动,有着天生的敏锐感知。她能感觉到,这个坐在破木凳上、衣着简朴的少年身周,萦绕着一层极其特殊、极其隐晦的魂力场。
那魂力场……很“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深潭映月般的澄澈宁静。仅仅是靠近,她因为测试而略微加快的心跳,都莫名地平复了一丝。
宁荣荣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她没有像寻常大小姐那样挑剔环境,而是很自然地走到离林陌不远的一张木凳上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林陌的侧脸、他背上那个捆扎整齐的背篓、他洗得发白的袖口,最后又落回他沉静的眼眸。
她在评估。不是恶意的审视,而是七宝琉璃宗出身带来的、对“有价值之物”和“有趣之人”本能的鉴赏与探究。
林陌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他的灵觉之环能捕捉到宁荣荣魂力中那股独特的、中正平和的“琉璃”质感,以及她情绪中那抹混合了优越、好奇与探究的复杂心绪。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自动分开。
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皮衣,将火爆到夸张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黑色的长发披散,脸上蒙着一层同色的薄纱,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仿佛蓄满寒星的眼眸。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却充满危险的爆发力。
她径直走到木桌前,放下十枚金魂币,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朱竹清,十二岁,武魂幽冥灵猫,二十七级敏攻系战魂师。”
没有多余的礼节,没有多余的话语。
李郁松检查骨龄,点头。朱竹清释放武魂,一道模糊的黑色灵猫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两圈黄色魂环升起。魂力测试,光芒炽烈,二十七级。
“通过。”
朱竹清收起武魂,转身,走向等待区。她的目光在掠过众人时,几乎没有停留,但在经过林陌身侧的瞬间,林陌的感知捕捉到,她那冰冷的目光曾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不是看他的脸,也不是看他的武魂。
是看他坐姿——腰背自然挺直,不松不垮;双手随意搭在膝上,但十指微张,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处于一种可以瞬间发力的预备状态;双脚看似随意踩地,实则脚掌内侧微微着地,脚跟虚悬,这是最能快速变换重心的站姿(坐姿)之一。
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战斗姿态,而且已经融入本能,连本人都未必察觉。
朱竹清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等待区最角落的一张木凳坐下,闭目养神,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隔绝。但林陌能感觉到,她那冰冷魂力下压抑的急切和决绝,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沉默,但锋芒刺骨。
等待区现在坐了五个人。
唐三、小舞、林陌、宁荣荣、朱竹清。
五个人,五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五种强大的魂力波动,坐在这排歪歪扭扭的破木凳上,画面有种荒诞的和谐。
小舞似乎想和宁荣荣搭话,探过身子,眼睛弯成月牙:“你好呀,我叫小舞,跳舞的舞。你是七宝琉璃宗的人吗?我听说七宝琉璃塔超厉害的!”
宁荣荣转过脸,对小舞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声音轻柔:“你好,我是宁荣荣。七宝琉璃塔不过是辅助系武魂,真正战斗,还是要靠你们强攻系和控制系的魂师。”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身份,又谦逊地将姿态放低,但那微笑背后的距离感,小舞这样直觉敏锐的人立刻就能感觉到。小舞眨了眨眼,没再继续搭话,转而戳了戳唐三的胳膊,低声说些什么。
唐三对宁荣荣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更多是落在远处茅屋后那片被老槐树掩映的区域,似乎在思考什么。
林陌则微微仰头,看着茅草屋檐下垂下的一根枯藤。藤上还挂着几片未落的黄叶,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的目光似乎涣散,但灵觉之环却以他为中心,维持着约三丈的半径,轻柔地笼罩着这片等待区,捕捉着每一缕魂力涟漪,每一次呼吸变化,每一丝情绪波动。
他在“听”。听这片土地的声音,听这些未来可能成为同伴的人的声音。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淌。报名队伍越来越短,最终,再无人上前。李郁松合上木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他的目光扫过等待区的五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最后微微颔首。
“初试结束。今年,就你们五个。”
话音落下,一个低沉浑厚、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众人侧后方响起:
“哦?今年就五个?让我看看,都是些什么样的小怪物。”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正大步走来。他看上去十五六岁年纪,身高超过一米八,肩宽背阔,一头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在晨光下流淌着金子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澄澈如天空的蓝色,右眼深邃如紫水晶的紫色,异色的瞳孔让他英俊的面容平添几分邪魅与不羁。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镶嵌淡金色玉石的同色腰带,整个人走过来的姿态,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张扬、自信,带着毫不掩饰的强大气场。
“戴学长。”李郁松对少年点了点头。
“李老师辛苦了。”被称作戴学长的少年对李郁松笑了笑,目光随即转向等待区的五人。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在唐三和小舞身上停顿了一下,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在宁荣荣身上掠过时微微挑眉,在朱竹清身上……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异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陌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你就是李老师说的那个……第二魂环千年的小子?”戴学长走到林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林陌高了将近一个头,身材也更壮硕,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林陌完全笼罩。那是一种无形的、带着试探的压迫。
林陌抬起头,平静地迎上那双奇异的异色眼眸,点了点头:“是。”
“有意思。”戴学长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我叫戴沐白,史莱克学院三年级,负责你们的第二关测试。李老师那关看的是硬指标,我这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看的是实战。在我手下坚持一炷香时间,或者让我觉得你‘有资格’留下。你们五个,一个一个来。”
他后退几步,走到空地中央,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线香,插在泥地里,指尖魂力一吐,香头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就从你开始吧。”戴沐白指了指林陌,异色眼眸中战意升腾,“让我看看,千年第二环,到底有多少斤两。”
等待区的气氛瞬间绷紧。
宁荣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在林陌和戴沐白之间来回。朱竹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冰冷的眸子锁定场中。小舞攥紧了拳头,唐三的眉头微蹙,眼神凝重——他们都看得出来,这个戴沐白很强,魂力波动凝实浑厚,远超他们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同龄对手。
林陌站起身,将背篓轻轻放在木凳旁,走向空地中央。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四年的野外独行,让他早已习惯了在陌生环境、面对强大存在时保持绝对的冷静。恐惧、紧张这些情绪,早在无数次与魂兽的生死周旋中被锤炼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对战斗全神贯注的“空明”。
他在距离戴沐白三丈外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也刚好是他目前“月华灵域”能稳定覆盖的最佳半径边缘。
“准备好了?”戴沐白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脸上笑容依旧,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变了。如果说刚才他像一头慵懒的雄狮,现在则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猛虎,蓄势待发。
林陌点了点头,没有召唤武魂,只是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落于两脚之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十指微张。
这是他在静谧林地面对那些速度型魂兽时最常用的起手式——不求先攻,但求能在最短时间内,向任何方向做出最有效的闪避或格挡。
“小心了。”戴沐白提醒一声,身形骤然动了。
没有花哨的步法,没有魂技的光影,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直线冲刺!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三丈距离仿佛不存在,白色的身影拖出一道残影,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瞬间扑到林陌面前,右拳直轰面门!
拳未至,拳风已压得人呼吸困难。
等待区那边,小舞“啊”了一声,宁荣荣捂住了嘴,朱竹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唐三的右手食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袖中某样东西似乎随时准备弹出。
然而林陌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在戴沐白肩膀肌肉绷紧、脚掌蹬地发力的前一刻,林陌的灵觉之环就已经捕捉到了那股力量爆发的征兆。在戴沐白身体前倾、重心转移的瞬间,林陌的脚步已经向左后方滑出半步。
不是退,是侧滑。脚步贴着地面,像在水面滑行,轻、快、稳。
戴沐白的拳头擦着林陌的右肩掠过,拳风带起他额前的几缕黑发。一击落空,戴沐白眼中讶色一闪,左腿如同钢鞭般无声无息地横扫林陌下盘!
林陌似乎早有预料。在戴沐白右拳挥出的同时,他身体已经借着侧滑的惯性微微右转,左腿抬起,小腿外侧精准地迎上戴沐白的扫腿。
“嘭!”
一声闷响。林陌身体晃了晃,借力向后飘退两步,卸去冲击。戴沐白则感觉自己的扫腿仿佛踢在了一根坚韧的老藤上,力道被巧妙地偏转、化解了大半。
“好!”戴沐白不怒反笑,眼中战意更盛。他不再留手,身形再动,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为武器,攻势如狂风暴雨,从各个角度罩向林陌。
而林陌,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他没有硬接,没有对攻,只是闪避、格挡、卸力。
他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滑步、每一次抬手、每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