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佛光鱼
茶馆之内,原本喧闹的气氛骤然凝固,所有茶客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撮落入空茶碗的霉茶,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茶碗瓷面泛着冷光,那撮霉茶蜷缩在碗底,静静蛰伏着,像一枚随时都会引爆的暗雷,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咚咚咚——”
剧烈的心跳声在每个人胸腔里疯狂擂动,惊恐如潮水般爬满每一张脸庞,众人脚趾死死抠着鞋底,浑身肌肉紧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怕是会立刻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
可骨子里的好奇心,又像一根无形的弦,狠狠拽着他们的脚,让他们半步都挪不开,只能僵在原地,又紧张又忐忑地死死盯着场中对峙的两人。
就在这紧张与期待交织、空气近乎窒息的瞬间,一阵粗豪爽朗的大笑声骤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哈哈哈——”
只见那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灰牙,抬手对着投去霉茶的胡明轩抱了抱拳,声若洪钟般开口:“胡管事海涵!咱们也是生活所迫,算不得‘行事龌龊’!”
话音未落。
他猛地抄起桌上的龙嘴铫,手腕一提,滚烫沸水径直冲入茶碗之中,裹挟着那撮霉茶梗在碗内疯狂翻涌。
不等茶汤稍凉,壮汉“咕噜”一声,仰头灌下一大口滚烫茶汤,舌尖微微咂摸,细细回味着霉茶那涩苦的滋味,随即又大大咧咧地朝着陈锋抱拳道:“想必,小兄弟就是最近声名远扬的陈锋吧!”
陈锋面色平静如水,不置可否,心底却暗自凛然。
“消息竟走得如此之快,这些水上跑船的眼线,果然手眼通天!
“而且这大灰牙性情豪爽,全然不像青帮那群流氓!看来,绑票一事,另有隐情!”
见陈锋沉默不语,壮汉也不恼,又仰头灌下一大口茶汤,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半片天光,语气骤然变得冷硬如铁:“在下奉两位当家的命,告知三位一声,三日后,一手交物一手交人!”
说罢,壮汉转身便走,步履生风,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在了茶馆门口。
而他方才落座的桌上,那只空茶碗之下,赫然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呼——”
直到此刻,满堂茶客才齐齐松了口气,可又因为没看到后续热闹,脸上纷纷露出几分失落之色。
当喧闹声再度登场。
“好地势!”
陈锋抬眼望向了窗外,俯瞰着脚下整片松江水面,沉声开口:“这个位置,在有枪炮的年代,真可以扼住通往上海的咽喉!”
“嗯!”胡明轩望着江上穿梭的船舶,感慨颇深:“我胡庆余堂掌控着上海滩半数药材,江路一断,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刚落。
茶馆门口便传来一道吆喝声:“看相算卦,不准不要钱!”
一个身形瘦小、手持“卦旗”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一溜烟钻进茶馆,挨桌询问拉活,在一桌桌茶客嫌弃的驱赶声中,最终走到了陈锋的桌旁。
男子目光飞快一扫,确认无人注意,左手猛然一扬,那面写满字迹的卦旗“唰”地落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个身子,也挡死了邻桌窥探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兄弟,你要找的人,落脚窝子和行踪,五十大洋!”
话音刚落,他刻意顿了顿,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精明,像是在算计着什么,紧接着语气陡然加重,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狠劲,将价格往上轻轻一抬。
“想要详情,得加钱!”
“一百大洋,童叟无欺!”
沪松一带的码头,从来就没有白吃的饭。这线人捧着消息,如同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惊雷,他心里清楚,自己挣的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今日把秘密卖给买家,明日若是被仇家察觉,等待他的便是三刀六洞、穿心透骨的死局,甚至还要连累祖坟。
既然是拿命去填的窟窿,多要几文钱又算得了什么?所以,他此刻坐地起价半点不心虚,反觉得理所应当——这不仅是差价,更是给自己买的一张护身符。
陈锋没说话,十分爽快地将两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对方手中。
线人也不打开查验,只随手掂了掂分量,心中便已有定数。
当对方迅速将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匆匆离去后,陈锋的掌心,已然多了两张字迹潦草的小纸条。
事了。
三人也不再多留,起身便走出茶馆,往山下而去。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可三人脚下生风,竟只用了一半上山时间,便抵达江边渡口。
刚一登船。
胡桃、唐糖便带着伙计们大包小包地归来,一个个行囊鼓鼓囊囊,显然是置办了好些物品。
胡明轩对着胡桃微微颔首,示意事情已然办妥,胡桃当即提议:“把大伙召集一下,船舱里商议!”
众人陆续登船,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唯独少了胡三针。
“我去叫他!”
王小二自告奋勇,可话音还未落地,便听见一道苍老又带着几分埋怨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了!来了!年岁大了腿脚慢,多等一下老年人就不乐意了吗?”
只见胡三针一手提着装满鲜鱼的渔篓,一手扛着鱼竿,慢悠悠地登上甲板,渔篓里的鱼儿活蹦乱跳,鳞光闪闪,煞是显眼。
“哇!胡老好厉害啊!”唐糖眼前一亮,惊喜地凑上前,随即指着渔篓里惊呼:“哇,这红色锦鲤好鲜艳,好好看!”
“不错!不错!”众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探头往渔篓里观瞧。
“嗯?”可陈锋盯着篓中那一尾尾通体赤红、鳞泛异光的锦鲤,非但没有觉得好看,一股莫名的寒意反倒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心底瞬间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佛光鱼!”
一旁的船工们脸色骤然变得认真,指着半山深处,沉声开口:“那是普渡禅院的放生池,这佛光鱼,正是寺里香客们专门放生的灵物!”
王小二性子鲁莽,闻言连连摆手,满不在乎地摸了摸肚皮:“放什么生呢?这鱼如此肥美,做来吃了不是更好!”
可他话音还未落下。
胡三针手腕一翻,渔篓瞬间倾斜,那赤红的佛光鱼尽数落入滔滔江水之中,摆尾间便消失不见,口中还不停念叨着:“放生好哦,放生好哦……”
陈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凭借着在地底滚龙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再加上对胡三针素来抠搜性格的了解,他百分百确定,这佛光鱼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蹊跷。
他神色未变,也并未多问,只将这份疑虑深深压在了心底。
片刻之后。
船舱之内,众人围坐成一圈,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胡明轩缓缓展开壮汉留下的那张纸条,目光扫过,沉声念道:“上面赫然写着交易地点——凤凰山北渡码头!”
胡桃轻轻点了点头:“在山的另一边,还有三日时间,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径直落在陈锋手中的两张纸条上,开口道:“先说说你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陈锋闻言,先将其中一张纸条缓缓展开,纸上一行歪扭却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水耗子此刻就在米市渡!”
众人一看,脸色皆是一变,纷纷开口,直言米市渡是松江最热闹的码头,不但码头工人众多,盘踞在此的青帮打手更是不下百人,鱼龙混杂,凶险万分。
陈锋神色不变,缓缓展开另一张纸条,纸上的内容让他眼神微冷:“水耗子改投了青帮黄金荣门下,伤势已痊愈,修为有提升,成了码头管事!”
他心中了然,定是黄金荣动用了大量资源,那水耗子才能在短时间内伤势痊愈,历经生死搏杀而不死,实力有所长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陈锋对此丝毫无惧,水耗子纵然踏入明劲中期,自己也是明劲修为,再加上硬气功和通背拳小成,足以将其打爆。他真正顾虑的是,如何才能悄无声息、不打草惊蛇地除掉此人?
“不能让他逃了!”
陈锋一边暗自思忖,一边缓步走到船舷边,迎着江风想要透一口气。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沿着江岸飞奔而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狂喜,穿透江风直直传入耳中。
“九师兄!”
“是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