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晨，漫天浓雾裹着刺骨湿寒，将整条街巷笼罩得朦胧不清，街边灯笼晕开一团模糊的暖黄，在雾气中忽明忽暗。

　　“嘎吱——”

　　胡明轩刚一推开厚重的店门，视线便猛地撞上一道身影——正是陈锋，他脸上沾满泥垢与血渍，浑身血污浸透了衣衫，指尖死死攥着一个布包。

　　“不好！”

　　胡明轩脸色骤变，来不及细想，立刻高声唤来店内伙计，七手八脚将重伤垂危的陈锋扶进堂内。

　　他身为镇堂管事，深谙几分医理，指尖刚搭上陈锋脉搏，只觉脉象紊乱如麻，气息微弱如游丝，当即脸色一白，失声急道：“糟了！陈锋他……他这是气血攻心！”

　　隔壁的胡桃正捧着药盏查看药材，听得真切，素白的手猛地一颤，药盏轻磕在案几上。

　　她快步来到陈锋身前，望着他浑身浴血、气若游丝的模样，毫不犹豫扬声吩咐下人：“快！即刻去请胡三针先生，一刻也不能耽误！这世上，只有他能救陈锋！”

　　半柱香工夫。

　　胡三针背着药箱匆匆赶到，他是胡庆余堂顶尖医手，一手针灸之术名震上海滩。

　　只见他取出随身三根寒光银针，凝神对准百会、内关等关键穴位刺去——可针尖刚触碰到陈锋肌肤，竟被硬生生弹回！

　　陈锋硬气功入门，皮肉坚如硬木，寻常银针根本无法刺入分毫。

　　“嗯？”

　　胡三针眉头一挑。

　　“有趣！”

　　他不敢耽搁，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鎏金锦盒，小心翼翼祭出三根金针。

　　金针泛着温润金光，他手腕翻飞，施展出精妙绝伦的针灸手法，金针稳稳刺入陈锋周身要穴。

　　不过瞬息。

　　“噗——”

　　陈锋喉头剧烈翻动，猛地咳出一大口乌黑腥臭的陈年淤血，胸中闷堵骤然一松，人虽然昏死过去，但紊乱气息总算平稳了几分。

　　“呼——”

　　胡三针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擦去额角密布的汗珠，沉声向众人解释：“人无大碍了！这小伙子仗着硬气功硬扛无数伤势，常年累月早已积下暗疾，此番与人激烈厮杀，遭外力轮番重击，伤及五脏六腑，这才气血攻心！亏得他底子过硬，否则神仙也难救！”

　　等陈锋再度睁开双眼，已然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好在胡桃心思缜密，在陈锋昏迷当日，便悄悄派心腹去给林嫂报了平安。

　　为保陈锋安全，胡桃更是将他安置在胡庆余堂后院最深处静养，严令所有人不得走漏半分消息。

　　这三日里。

　　江湖之上，早已风波骤起。

　　青帮与斧头帮的梁子，早从租界地盘缠到了苏州河底——前些日子，双方还只是街头暗戳戳的敲打，不过一夜功夫，青帮打手见着斧头帮的人便红着眼扑上去，管你是街头跑腿小弟，还是看场子的帮众，抬手就往死里弄。

　　苏州河的水，本就浑黄发臭，如今更是飘着化不开的腥气。天不亮时，河面上便浮着十几具尸首，有的身中数刀，有的被斧头劈得面目全非，顺流漂过外白渡桥，漂过租界洋楼，成了上海滩最扎眼的警示。

　　华界公安局、租界巡捕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西洋人、东洋人、南洋人隔岸观火，甚至开了盘口下大注……

　　平民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街边摊贩早早收摊，行人低头疾走，连黄包车夫都不敢往弄堂口多踏半步。

　　没人把这当小摩擦。

　　老克勒都懂，河面上漂的不是尸体，是开战的信号。

　　斧头帮的斧头还没亮齐，青帮的烟土枪还没上膛，可那股子要吞掉对方的狠劲，早已漫过苏州河，漫遍十里洋场。

　　一场要掀翻整个闸北的大血拼，就差一根火柴！

　　“你说，这事……是他闹出来的？”胡明轩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若有所思。

　　胡桃淡淡一笑，并未答话，望向远方的目光深邃悠远。

　　“咳咳——”

　　朦胧的视线渐渐清晰，陈锋看着围在床前的胡三针、胡桃，以及眼眶通红、满面憔悴的林嫂与小阿俏，缓缓撑起身子想要坐起。

　　刚一动。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反而浑身经脉通畅，气血奔涌，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力量感，自四肢百骸缓缓升腾。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硬气功入门（255/500）】

　　陈锋心中一喜，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我感觉……身体比以前好太多了，浑身都是力气！”

　　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肩颈、手腕，往日苦练硬气功留下的滞涩、隐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从前隐隐作痛的丹田与筋骨，此刻都清爽通透。

　　“我看看！”

　　胡三针快步上前，再度为陈锋搭脉探查，片刻后满脸惊叹：“妙哉！当真是因祸得福！你这硬气功，可不简单！”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硬气功修炼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平日里最忌暗伤淤积，稍有不慎，便会深藏经脉骨骼之中，寻常难以察觉，更无法根治！

　　“此番你厮杀重伤，气血攻心，反倒将体内所有陈年旧患、淤血阻滞，一次性全部催发逼到体表与脏腑之外，这简直是武道中人梦寐以求的破障之机！”

　　说到此处，胡三针不无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我以金针渡穴，恰好借此良机，将你一身陈伤旧患连根拔起，彻底清除！

　　“如今你经脉畅通无阻，硬气功再无隐患，根基比以往更为扎实，自然会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强健！”

　　“今后，你这肉身修炼硬气功定能事半功倍，若有上等汤药内服外敷，更是妙不可言！”

　　众人一听，又惊又喜。

　　林嫂双手合十，连连念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小阿俏更是眼前一亮，紧紧抓着陈锋胳膊，喜极而泣：“锋哥，太好了！你终于没事了！”

　　胡桃看着陈锋挺拔的身姿与通透的气血，眼中赏识更甚，语气沉稳：“这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本就是练武奇才，如今隐患尽除，日后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陈锋心中亦是激荡万分。

　　他比谁都清楚，旧疾痊愈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当即对着胡三针深深一揖，又看向胡桃，声音沙哑却字字真挚：“胡小姐，胡神医，此番救命之恩，又帮我根除旧患，陈锋没齿难忘！”

　　胡桃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陈锋后背，为他垫上柔软的锦缎靠枕，动作轻柔细致：“你刚痊愈，不必多礼，安心休养才是要紧！”

　　半晌后。

　　见陈锋彻底转危为安，胡桃当即吩咐后厨，置办一桌温补宴席，款待陈锋、林嫂与小阿俏等人。

　　席间。

　　胡桃不停为陈锋夹菜，所选皆是温补气血、固本培元的菜肴，语气里满是关切：“多喝些鸽子汤，多吃些山药，对你身体恢复大有裨益！”

　　酒过三巡。

　　陈锋从怀中取出一瓷瓶，正是从刀疤脸手中夺来的气血散，瓶身还沾着淡淡血迹。

　　他将瓷瓶放在桌上，看向胡桃：“胡小姐，这是我无意中得来，不知可是气血散？”

　　胡桃拿起瓷瓶，拔开塞子轻嗅了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确实是气血散，这可是武者修炼至宝，可快速补充气血、助推修为，用料皆是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小小一瓶便值五个鹰洋！”

　　“寻常武者服用，足够支撑七日修炼消耗；若是修炼到明劲，体内气血消耗极快，两日便能耗尽一瓶！”

　　林嫂与小阿俏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筷子齐齐顿住。

　　五个鹰洋？那可是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嚼用！

　　陈锋也暗自感慨：“穷文富武，这话半点不假！”

　　原以为硬气功是最省钱的路，挨打就能涨修为，可现在才知道，这玩意儿比什么都烧钱。

　　而且桩功入门以后，若是有滋补药膳吊着，一日抵得上三日苦功，离明劲也就一步之遥，可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

　　更让他揪心的是，这次死里逃生，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只会一招撑锤，招式太过单薄，想要立足上海滩，功夫必须学得更全、更狠辣！

　　没钱，没背景，没靠山！

　　那又如何？

　　武道之路再难走，再寸步难行，他也要一步步闯上去！

　　拳馆、码头、兽笼……但凡能搏出一条路的地方，他都要去闯一闯！

　　看着陈锋目光中思绪翻涌。

　　胡桃微微前倾身子，眼里满是赏识，语气里的看重毫不掩饰。

　　“陈锋，我知道你底子好，如今隐患尽除，明劲可期！”

　　“不瞒你说，武者一旦踏入明劲，便可在工厂、商行或衙门挂职，拿一份安稳俸禄，也有资源支撑修炼！”

　　她目光灼灼，语气真诚而恳切：“我十分看好你的天赋与实力，愿意即刻让你在胡庆余堂挂职，每月不仅可领十块鹰洋，还能额外领取三份气血散，足够你日常修炼所用！”

　　陈锋心中了然。

　　胡庆余堂的挂职绝非闲职，日后需为胡家护镖、镇场、挡拳、处理江湖棘手纷争，甚至直面刀光剑影，这其中牵扯极广，风险不小，更重要的是——不自由！

　　发育只剩7年，前路凶险未卜，他不愿早早被绑在一方势力之下。

　　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胡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需仔细斟酌，再给你答复！”

　　陈锋郑重抱拳，沉凝道，“若胡家日后有急难，陈锋必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胡桃也不心急，只是温婉点头：“无妨，你慢慢考虑，胡庆余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一旁的小阿俏见胡桃对陈锋如此器重，心中亦是感激，只轻声道：“锋哥，胡桃小姐是真心想帮你！你尽管放手去做，林婶，有我照顾！”

　　陈锋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宴席结束。

　　胡桃亲自送陈锋三人至胡庆余堂门口，目送他们远去，视线一直追着陈锋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

　　“大小姐！”

　　胡明轩上前，面露顾虑地劝说：“我虽也看好陈锋的潜力，可潜力未成长起来之前，终究只是潜力！”

　　他顿了顿，更是以长辈的身份，加重了语气：“你如今破格让他挂职，又是高薪又是气血散，未免太过仓促不妥，咱们胡庆余堂，从未有过这般先例！”

　　胡桃轻轻摇头，转身望着堂内高悬的“胡庆余堂”牌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近来，我们胡庆余堂的货物，数次运往吴淞上游松江，皆遭水匪劫掠，损失惨重！

　　“官府数次派出巡捕围剿，皆托口水路复杂无功而返，实则养盗自重，再这么下去，咱们水路生意可就要断了！”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那伙水匪的两名头目心狠手辣，皆是实打实的明劲高手！普通明劲挡不住，暗劲高手，我们又请不来……”

　　说罢，她望向门外渐渐散去的浓雾，眼神愈发坚定。

　　“陈锋对母尽孝，对小阿俏重情，人品贵重！”

　　“他本就实力强悍，如今旧疾尽除，实力更胜从前，早晚都会叩关入明劲！”

　　“我的直觉告诉我——水匪双雄，唯有陈锋，能破此局！”

　　“所以……无论如何，这陈锋，我一定要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