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艾跪在地上，规规矩矩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道：“先、先生救母之恩，艾、艾记下了，艾、艾对天发誓，这、这条命，以、以后还给你！”

　　招揽邓艾的目的似乎达到了。

　　林闲心里却很不舒服。

　　邓艾的跪拜大礼很标准，话说得也很实在。

　　唯独这个语气，充满了杀气，让林闲感受不到丝毫诚意，甚至有一点威胁的意思。

　　林闲不由地想到。

　　历史上的邓艾，偷渡阴平，有灭蜀的奇功，是军事上的巨人。

　　但在政治上却很幼稚，居功自傲，擅自封官，且自负敏感，口出狂言，跟同僚关系极差。

　　没想到，少年时期的邓艾，脾气也这么臭。

　　居然是个问题少年。

　　林闲感到一阵头疼。

　　自己还是高兴太早了。

　　邓艾在匡扶汉室中权重高达25％—30％。

　　前途一片光明，但是这培养的过程，似乎不会太容易啊。

　　转眼间，邓艾三个响头磕完，便拉着邓母的手道：

　　“阿、阿母，我们走。”

　　邓母对着林闲拱手颔首道：

　　“贱妇告退。”

　　便随着邓艾要离开。

　　邓芸焦急道：“阿母，你们要往哪里去？”

　　邓母叹气道：“自然是回流民区的窝棚，我们还能往哪里去？”

　　邓芸神色黯然，看向林闲，目光中充满企盼。

　　林闲知道邓芸想要把他们留下来。

　　流民区的窝棚不仅简陋，并且流民区龙蛇混杂，邓艾母子住在那里也不安全。

　　只是林闲等人的吃喝用度，都是县衙拨付，没有林闲同意，邓芸不敢也做不了主。

　　林闲点头道：“好，你们是芸儿的家人，便不是外人，主公那边我去说，你们以后便在这里住下。刚好，我也缺人手。”

　　邓芸大喜，笑道：“谢谢先生。”

　　邓母喜形于色。

　　县衙和流民区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果住在这里，有了林闲的照顾，她们再也不担心挨饿，不担心被乱军杀死，不担心被流民骚扰……

　　邓母刚想要致谢。

　　邓艾却一下子抢在邓母身前，怒气冲冲地指着林闲，说道：

　　“你、你想要干什么！

　　救、救母之恩，我、我会用命来还！

　　你、你不许打我阿母的主意！”

　　林闲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怒问：“你什么意思？”

　　“艾儿，你在说什么？”

　　邓母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先生息怒。艾儿他还是个孩子，口无遮拦。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艾儿还不快给先生赔罪！”

　　连忙拉着邓艾的手臂，让他给林闲磕头。

　　林闲何许人也，他可是刘备亲自从城外请来的贵人。

　　流民得罪贵人，血淋淋的例子她见过太多了。

　　邓芸皱眉，严厉地盯着邓艾。

　　“艾弟，不许这样说先生，他是好人。”

　　邓艾小小的身躯犹如坚石，任凭邓母和邓芸用多大的力气，他依然倔强地站着，屹立不倒。

　　他对邓芸道：

　　“别、别以为我小不懂事。

　　上、上次张飞救了我们，就、就让阿姊给他当小老婆。

　　这、这次他又想打阿母的主意！”

　　他永远也忘不了。

　　曹军抓阿母和阿姊时所说的那句话。

　　“他要当你姐夫，我要当你爹。”

　　邓艾也见过太多人，对他们小恩小惠，说到底还是打他阿母和阿姊的主意。

　　任何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放肆！”

　　邓芸大怒，狠狠地抽了邓艾一耳光。

　　“快给先生道歉。”

　　邓艾目光含泪。

　　“阿、阿姊，总、总有一天，我、我会赎你的。”

　　“够了！”

　　林闲怒吼一声：“你们都走吧，我不需要你们报答。

　　都走吧！”

　　他完全没有想到，邓艾会这样不知好歹。

　　歪曲他救人的动机。

　　匡扶汉室，还非你邓艾不可？

　　看到这乱糟糟的场面，林闲烦躁不已。

　　“都走！都走！一个别留！”

　　撂下一句话，林闲进屋，关闭房门。

　　眼不见为净。

　　邓艾倔强的脸色有一丝疑惑。

　　林闲就这么就让阿姊离开？

　　难道他真的错怪林闲了。

　　邓艾隔着门，郑重喊道：“我、我会用命还你的！”

　　屋里道：

　　“你的命能吃还是能喝？

　　我要它干什么？

　　我不用你报答。

　　滚滚滚，少烦我！”

　　邓艾茫然，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在林闲眼中一文不值。

　　邓母眼见无法收场，手足无措。

　　“芸儿，这该如何是好？”

　　邓芸知道先生爱清静，越是吵闹，先生越是烦。

　　她幽幽的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叹气道：“先回家吧。”

　　回到流民区，三人挤在窝棚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点灯。

　　不是不想点，是没有灯。

　　三人沉默静坐，气氛沉闷。

　　邓艾不明白。

　　如今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为什么阿母和阿姊不开心？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闷头，在地上磨着一把木矛，矛尖越来越尖锐。

　　邓母叹了口气说：“艾儿，快睡吧，别浪费力气了。明日一早还要去领施粥呢。”

　　“好。”

　　邓艾拿着木矛，在邓母身边躺下，邓芸在另一侧躺下。

　　狭小的窝棚里面，三人相拥而眠。

　　邓芸却睡不着。

　　昨夜，她还是林闲的侍女，睡在县衙里，有自己的小榻，干净舒适，吃穿不愁。

　　今夜，她又成了流民，来到这个四面漏风的窝棚。

　　周围都是流民，有的打呼噜，有的咳嗽，风中传来汗臭和脚臭味。

　　明日一早还要去排队领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已经改变了命运，为何有落得这个样子？

　　不行，她要回到先生身边去。

　　不仅是因为吃穿不愁。

　　而是因为先生有一种神奇的魅力。

　　他不许她跪拜，不许她叫主人，他的目光是那样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他从不高高在上，从不命令她做什么。

　　还教她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先生说，芸，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在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先生就像神仙下凡，在他身边仿佛有一片净土。

　　让她在那里感到了自由和尊重，活的像一个人。

　　她必须回到先生身边去。

　　先生打她骂她，她都不怕，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先生身边。

　　想到先生，不知道他的伤口还疼不疼？

　　谁给他换药？

　　先生今夜还画图吗？

　　谁给他挑灯花？

　　先生今夜洗脚了吗？他有伤在身，够得着吗？

　　明早的洗脸水谁给他打？

　　邓芸悠悠地开头：“阿母，艾弟，我会带你们回去。再不当流民，再不受风吹雨打，挨饿受冻。活得像的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