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别在即
次日晨光熹微,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五龙浦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头。陈华带领着陈壹麟与其他六名少年,沉默地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脚步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离别将至的沉重里。目的地是那个熟悉的街头馄饨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是他们此行早起最后的、带着烟火气的仪式。
怎么能不高兴呢?麟儿手中的那枚温润圆融的四海龙腾殿徽章,是无数凡人梦寐以求的仙缘凭证,是足以光耀门楣的荣耀。陈华粗糙的脸颊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深刻的皱纹里挤满了欣慰与骄傲。然而,这笑容的底色却是深不见底的酸涩。仙凡两别,自此天涯永隔。麟儿这一去,脚下踏上的将是凡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仙途,而山门之内,便是此生再难跨越的天堑,重逢无期。这混杂着极致欣慰与蚀骨离别的滋味,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僵硬,仿佛一张精心绘制却失了灵魂的面具,别扭地挂在脸上。
“老板娘,照旧!”陈华走到摊前,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企图驱散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熟稔地拉开条凳,招呼少年们坐下。
“哎,好嘞!”老板娘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笑容爽朗,应和声清脆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她并未察觉这桌客人异样的沉重,兀自在袅袅白雾中忙碌着。不一会儿,一只只粗瓷大碗便端了上来。
碗中,馄饨如初雪般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面皮近乎透明,温柔地裹着内里粉嫩饱满的虾仁,仿佛包裹着一个个玲珑的水晶梦。清亮见底的汤水上,几点金黄透亮的油花慵懒浮动,在初升朝阳的斜射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七彩光晕,跳跃在碗沿,也跳跃在每个少年低垂的眼睫上。
然而,这碗曾被赞不绝口的美味,此刻在每个少年口中咀嚼出的滋味,已是迥然不同。
陈华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儿子陈壹麟身上,那眼神混杂着欣慰、骄傲与即将决堤的痛楚。他强撑着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山野汉子最后的坚强,不愿让离别前的软弱流露半分,只是机械地举起筷子,将一颗馄饨送入口中。那本该鲜甜无比的虾仁,此刻却味同嚼蜡,所有的鲜美都被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粉碎,只剩下满嘴吞咽艰难的生涩。
铁柱的心思则单纯得多。他起初看着陈壹麟亮出徽章时,眼中也曾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甚至还低声嘟囔过几句“老头偏心”的牢骚。但随着热腾腾的馄饨香气钻进鼻孔,那些小小的不甘便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大口咀嚼着,汤汁沾了满嘴,满足得眯起了眼,馄饨的滋味对他而言,依旧是记忆里那份纯粹的、温暖的、抚慰肠胃的美好。烦恼?吃饱了再说!
红梅坐在稍远的位置,身为女孩儿,她的心思远比铁柱细腻早熟。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遍遍落在沉默的陈壹麟身上。碗中的馄饨依旧美味,虾仁弹牙,汤水鲜美,但这份美味却像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无法抵达心底深处。清晨那份无忧无虑、只为美食而生的欢愉,早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怅惘所取代。味道还在,心境已非。
……
碗空了,汤尽了。一行人默默起身,离开了还氤氲着烟火气的馄饨摊,沉默地折返悦来酒楼。阳光驱散了薄雾,街道渐渐热闹,他们的沉默却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他们与周遭喧嚣隔离开来。
刚踏入酒楼宽敞却略显陈旧的大厅,眼尖的店小二便堆起职业性的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客人,回来了啊?眼看快到退房时辰了,不知几位今晚……”他惯常的询问戛然而止,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走在陈华身后的陈壹麟,尤其留意着父亲陈华脸上那份显而易见的犹豫与为难。在这五龙浦最大的悦来酒楼当差,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陈华确实陷入了两难。五龙浦的选拔尘埃落定,按理说该领着这群孩子回家了。可麟儿通过了!他怀里揣着四海龙腾殿的徽章,仙缘已定。然而,四海龙腾殿那边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明确指示。若自己带着其他孩子返回山脚下的村子,把刚刚踏上仙途的儿子孤零零地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城里,他如何能放心?可腰间褡裢里叮当作响的铜板也在无声地提醒他,盘缠早已捉襟见肘,连多住一晚普通客房都需再三掂量。
就在陈华愁眉紧锁,嘴唇嗫嚅着想开口续住又担心囊中羞涩的当口,异变突生!
一缕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清光,毫无征兆地从陈壹麟怀中的衣襟缝隙透出,紧接着,那枚温润的徽章仿佛拥有了生命,轻盈地挣脱衣物的束缚,悬浮而起,稳稳地落在了陈壹麟摊开的掌心!清光照亮了他略显稚嫩的脸庞,也瞬间点亮了整个大厅。
时间仿佛凝固了。小二脸上的职业笑容彻底僵住,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是四海龙腾殿的贵客驾临!怠慢!怠慢至极!”他猛地回过神,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声音因激动和惶恐而颤抖,“小的这就去给各位贵客安排上房!最好的上房!”话音刚落,便要转身飞奔去安排。
陈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手足无措。小二突如其来的殷勤和敬畏,自然全是冲着儿子手中那枚光芒流转的徽章。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普通客房都住得肉疼,那所谓的“上房”岂不是传说中的天价?这如何使得?可若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断然拒绝,岂不是让刚刚踏入仙门的儿子颜面扫地?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像被无形的鱼刺卡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烧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二何等精明,一眼便瞧出了陈华的窘迫与顾虑。他心思电转,立刻换上更加恭敬热切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道:“贵客!贵客您千万放心!不收费的!”他特意提高了声调,仿佛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喜讯,“不瞒您说,我们五龙浦的悦来酒楼,那是有四海龙腾殿的份子在里面!凡是持四殿徽章的贵客莅临,一律免费!安心住下便是!这是小店的荣幸,也是规矩!”他特意加重了“规矩”二字,仿佛这是一项神圣不可违背的古老法则。
免费?陈华心中猛地一跳,巨大的惊喜冲散了方才的尴尬与忧虑。他并非第一次带村里的少年们来五龙浦参加这龙门大会,但四海龙腾殿的高不可攀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等好事!转念一想,既是天降的好事,又何乐而不为?更重要的是,这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留下的理由——他这颗悬着的心啊,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着麟儿踏进那四海龙腾殿巍峨如山岳的门槛方能放下。这念头,固执得如同蓝星上那些送孩子入学的父母,非要亲眼看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肯转身离去。
只是,寻常父母等候在放学铃声里便能重逢笑颜;而他的目光,却注定要穿透山门紧闭的永恒寂静,此生……怕是再难相见。
……
在五龙浦城主府旁矗立着一座无匾无字、通体呈现洪荒古朴气息的黑色巨塔。空旷得足以容纳回音的塔内二层,原本只有绝对的寂静和流淌的阴影。此刻,却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身影,打破了亘古的宁谧。
那身影仿佛由最深沉的墨色凝聚而成,气息渊深似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枯涩与倦怠。一个冰冷、淡漠、如同金石摩擦般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塔层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墨澜,你身负稀世双灵根,参悟大道至今尚觉步履维艰,凶险重重……”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更深入的审视,“为何还要执意收下那个资质驳杂、五行俱全的五灵根少年?此等根骨,于仙途而言,几近绝路。”
被称作“墨澜”的身影并未立刻回应。塔内的光线似乎在他所在的位置发生了微妙的扭曲,良久,另一个声音才缓缓响起。这声音低沉、沙哑,如同枯叶在风中摩擦,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洞悉万物之理:
“也许……他能解答我修炼中……遇到的某些困惑。”
“哦?”第一个声音拖长了调子,冰冷中透出无尽的好奇与探究。
“嗯。”墨澜的回应依旧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沉默再次降临塔内,比之前更为凝重。片刻后,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如此说来,你是打算……亲自收他为徒?”
“不。”墨澜的回答异常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还是让……‘那位’去教吧。”他似乎在极力避免提及某个具体的名讳,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那位’?”冰冷的声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尾音微扬,带着一丝了然,“你是说……三灵根的那位?”
墨澜的身影在阴影中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默认,又像是拒绝深谈。最终,只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回应:
“!”
塔内重归死寂,只有无形的思虑在古老的石壁间无声流淌、碰撞。那枚小小的徽章所牵扯的,远不止凡尘一个父亲的牵挂与一个少年的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