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天史初定惊朝野,上古谶言应今朝!(下)
没人说话。
坐在末席的黄关尘始终没开口。
老人今年八十三,干了一辈子考古,手底下挖出过几千件文物,经手过的古籍残页数以万计。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拿现代工艺做旧、冒充古董骗钱的骗子。
可此刻,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几页自己亲手誊抄的笔记,眼眶红了。
他声音有点哑。
“首长。各位同志。”
他抬起头,老花镜片后面,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我黄关尘做了六十年考古。我见过的伪造文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东西,不管仿得多像,总有一两处破绽——墨色浮在纸面上,渗不进纤维;装订线的捻法和古籍整体年份对不上;后人添的注释,文风跟前人不搭。”
他停了停。
“可这三十七年前我亲手封存的残页……”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一千九百年前,东汉人写的字。每一笔的入锋、行笔、收锋,墨迹沁入纸纤维的深度,纸张自然老化产生的脆裂、变色、虫蛀痕迹……”
“全是真的。”
“那就是一千九百年前,某个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名字的人,郑重其事写下的、他以为是真的历史。”
老人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被砂纸磨过。
“我们这群搞了一辈子历史的人,到今天才突然发现——我们对自己脚下这片土地,一无所知。”
没人能回答他。
首位的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
“黄老教授。罗处长。周局长。”
他顿了顿。
“我们现在暂时假设——假设这些汉简残页、明代诗笺、清末碑文抄本、考古报告增页……它们所记载的,都是真的。”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一千九百年前,东汉有人在纸上写,这世上有天庭,有玉帝,有玄清济世真君。”
“四百年前,明朝有人在诗里写,‘金焰裂空诛大邪,凌霄殿宇镇九幽’。”
“三十七年前,黄老教授在河西走廊的烽燧遗址里,亲手发掘出那份写着一千九百年前历史的残页。”
“而就在昨天——”
他的声音沉下去。
“一位名叫林凤九的道长,在云海市黄风岭,以玉笏引天威,一剑斩灭了为祸数十年的厉鬼,重创了被封印千年的上古妖魂残魄。”
“他自称九品玄清济世真君。”
老者停下。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那么,这份一千九百年前写下的谶言——”
“‘妖氛再起之日,天庭当重开;正神当归位,再执天宪,定乾坤。’”
他目光定在罗安国脸上。
“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是不是就是那个‘妖氛再起’的‘今日’?”
轰——
没人出声,但每个人都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罗安国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艰涩:
“首长,您的意思是……林道长他……不是突然得了什么奇遇,或者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了失传的古籍……”
他停了一秒。
“他是——归位的正神?”
老者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抬手,轻轻点了点面前卷宗里,黄关尘提供的那份汉简残页释文。
那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茅山宗得玄清济世真君法箓,掌斩妖伏魔,代天行化。”
下面一行小字,也被红笔圈着。
“谶言藏于历代真君传承中,非缘至不可启,非劫至不可现。”
老者缓缓阖上卷宗。
“安国。”
“在。”
“云海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罗安国立刻汇报:
“林道长昨夜大战之后返回百善义庄,今日全天未曾外出,应是闭关疗伤。莫南平——就是那个云海市应急中心的负责人——从午后守候在义庄院门外,至今已逾四个时辰,未进一粒米、未喝一口水,也未有任何催促或试探之举。”
“他带了拜帖?”
“带了。据说措辞反复修改了七八遍,今日贴身揣着。但他没有贸然递交,只是在门外静候。”
老者微微颔首。
“知敬畏。有耐心。不失诚敬之心。”
他顿了顿。
“此子可造。”
罗安国心中一动。
老者继续说:
“告诉莫南平,他的拜帖我看了——你们转呈的那份复印件。写得很好,措辞谦卑,不卑不亢,有年轻人的诚恳,也没有那种急吼吼想攀附高枝的猴急相。”
他抬眼。
“但现在不是递拜帖的时候。林道长需要的是静养,不是应酬。他昨夜刚跟一头上古妖魂残魄拼过命,换了你是他,你想不想第二天就爬起来接待一个素不相识的治安员?”
罗安国立刻应声:“是。”
“让他继续等。等到林道长愿意见他的那一天。”
老者的话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告诉他,诚心比急切更重要。门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敲开,那扇门就不值得他站四个时辰。”
“是。”
老者转向周明远。
“明远。”
“在。”
“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古籍残页、明代诗笺、碑文抄本……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专项保护程序。所有原件,全部移交国家特级文物库房,恒温恒湿,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未经我和几位主管同志联合审批,任何人不得调阅、复制、拍摄、损毁。”
“是。”
老者沉吟片刻。
“至于‘天庭’‘玉帝’‘禹皇巡天司’这些名词……”
他顿了顿。
“目前不宜对外公开。更不宜作为‘已被证实的历史’进行宣传。舆论口那边,继续保持‘不主动辟谣,不官方证实’的基调。网上的视频、帖子,只要不涉及具体国家安全机密,不恶意造谣传谣,可以暂不干预。”
他目光深邃。
“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消化这些……我们曾以为早就彻底遗忘、彻底湮灭的东西。”
“时间理解这份忽然从一千九百年前、四百年前、一百年前、三十七年前、昨天——四面八方涌来的‘被遗忘的真实历史’。”
“时间等待林凤九道长伤势痊愈,等待他愿意开口跟我们谈谈。”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林道长,是我们通往那份‘被遗忘历史’唯一的、活着的门。”
“在此之前,以最谨慎的态度、最恭敬的姿态,守好这扇门。”
“静待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