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最后三个
扭曲之渊的混沌雾气缓缓散开,苏邪周身萦绕的庄园主宰气息早已收敛殆尽,重新归于那副沉静如深渊的模样。在丰收庄园副本落幕之后,他并未过多停留,接连攻克了好几个副本。
至此,漫长的副本之路终于走到尽头,只剩下最后三扇泛着微光的门扉——【安宁城邦】、【无上王座】、【过往旧日】。
艾瑟兰大陆,西境绝境之畔,矗立着一座被诸神遗忘的永恒城邦——安宁城邦。
这里是整片破碎大陆上唯一不沾硝烟的净土,被上古遗留的圣辉结界终年笼罩,隔绝了深渊瘴气、荒野魔兽与诸国战乱。结界散作暖白色的光雾,缠绕着城邦的白玉城墙,街巷铺着磨光的黑曜石与大理石,尖顶木屋与石砌洋房错落而立,檐角悬挂着风之水晶,风过便淌出清泠的魔法鸣音。
城邦之内,无赋税,无争斗,无背叛,人人信奉平和之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孩童可在广场上肆意奔跑,老人坐在魔法路灯下静享暖阳,连商贩交易都轻声细语,仿佛任何一丝尖锐,都会打破这片近乎凝滞的安宁。
苏邪,便降生在这片被世界护佑的土地上。
他的父母并非城邦原生住民,而是从东境破碎之地逃难而来的异乡旅人。数年前,夫妇二人跨越魔兽横行的枯骨荒野、贯穿大陆的裂谷地带,九死一生抵达安宁城邦,尚未站稳脚跟,新的生命便已悄然降临。
降生那夜,结界微光漫入窗棂,婴儿的啼哭轻得几乎听不见,旋即归于沉寂。
接生的女巫抱着襁褓,望着那双干净得过分、漆黑如深渊寒潭的眼眸,忍不住低低惊叹。这孩子不哭不闹,不睁不闭,只是安静地望着屋顶流淌的圣辉,沉静得不像初生婴孩,倒像早已看透岁月沉浮的行者。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指尖带着常年经商留下的薄茧,望着孩子许久,低声定下姓名。
“苏邪。”
母亲轻抚婴儿温热的脸颊,眼底盛满愧疚与不舍。他们是流亡者,身无恒产,在城邦立足尚且艰难,更无力抚养幼子。夫妇二人心中藏着重归东境的执念,也渴望靠行商攒下根基,给孩子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
几番挣扎,他们最终将苏邪,托付给了逃难途中生死与共的挚友——洛伦夫妇。
洛伦家是城邦原生居民,性情温和敦厚,家中恰好有一个比苏邪大半月的女儿,名唤洛璃。
“我们将远行经商,往返一趟需两三年之久,”苏父对着洛伦夫妇深深躬身,“阿邪便托付二位照料,我们每一次归来,必携物资与金币,绝不辜负今日恩情。”
洛伦夫妇连忙扶起二人,语气郑重。
“放心离去,苏邪便是我们的孩子,璃儿有的,他一分都不会少。”
尚在襁褓中的苏邪,就此留在安宁城邦,成为洛伦家半子。
父母离去那日,苏邪毫无记忆。
他的童年,是洛伦夫人温柔的歌谣,是洛伦先生打磨魔法器具的木屑清香,是小洛璃总跟在身后、软糯喊着“阿邪”的声音。他与洛璃同吃同住,一同在广场上看圣辉流转,一同蹲在街角看魔法萤火飞舞,一同被城邦的温和岁月缓缓包裹。
苏邪自幼便异于常人。
别的孩童嬉笑打闹、争抢糖果与魔法小玩具时,他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漆黑眼眸平静地望着光影流动,不言不动,一坐便是半日。别的孩子哭闹撒娇、索取宠爱时,他始终沉默温顺,给便收下,不给亦不奢求,懂事得让人心疼。
洛伦夫人常常轻抚他的头顶,叹息这孩子太过沉静。
她不知道,这份超乎年龄的淡漠,并非天性温顺,而是灵魂深处被封印的本能——那是属于寂渊行者、禁忌庄园主的冷静、克制、与洞悉一切的商人直觉,即便记忆、力量、身份全被副本规则抹去,依旧在骨血里悄然生长。
他从不多话,却将一切记在心底。
洛璃被顽劣孩童欺负时,他会沉默地挡在小姑娘身前,明明身形瘦小,眼神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洛伦先生深夜打磨魔法零件,他会悄悄端上一杯温水;洛伦夫人打理家务,他便安安静静帮忙收拾,动作利落,从不多问。
他不说感谢,却以最内敛的方式,回报着这份收留之恩。
每隔两三年,父母便会如约归来一次。
他们带着外界的香料、魔法矿石、异国绸缎与金币,匆匆停留数日,抱着苏邪讲述大陆诸国的见闻,讲述商路上的凶险与机遇,而后再次转身,踏入城邦外的无尽荒野。
每一次离别,苏邪都只是安静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圣辉结界之外。
不哭,不闹,不留恋。
洛伦夫人只当他心冷,唯有苏邪自己明白,他并非无情,只是早已习惯了分离,习惯了这份永恒安宁之下,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他清楚自己不属于这里,清楚父母有他们的路途,更隐隐察觉到,这座完美得不像话的城邦,更像一层温柔而坚固的牢笼。
岁月在圣辉流转中静静流淌。
转眼,便是六年。
这年秋初,圣辉格外温润,魔法风铃在风中轻响。
洛伦夫人牵着苏邪与洛璃的小手,走到城邦中心的安宁圣学院门前。这是城邦唯一的学院,不收分毫费用,不分出身贵贱,所有年满六岁的孩童,都将在此学习文字、基础礼仪、城邦律法,以及最浅显的圣辉常识。
“阿邪,璃儿,从今往后,你们便在此读书。”洛伦夫人蹲下身,轻轻抚平苏邪衣襟上的微褶,语气温柔,“要和睦相处,听从导师教诲,知道吗?”
洛璃紧紧攥着苏邪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期待与怯意。
苏邪抬起头,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望向眼前这座被圣辉包裹的学院,轻轻点了点头。
风掠过水晶风铃,发出清泠的魔法鸣音。
细碎的光落在他清俊而沉静的小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雀跃,只有一片沉寂如渊的淡然。
这一年,苏邪六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