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台风
东海城的天气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晴空万里,不过两天功夫,铅灰色的云层就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海风卷着咸腥气呼啸而过,街道上的梧桐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学院公告栏贴出通知——超强台风将席卷东海城,持续一周,升班赛顺延,全体学员留校待命。
消息传开,学员们一片哗然,唯有两人,心思全然不在台风上。
锻造室里,唐舞麟正对着一块沉银矿料挥汗如雨。
叮——叮——叮——
紫韵锤带着规律的节奏砸落,火星四溅。他的额头布满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矿料上,瞬间蒸发成白雾。成为三级锻造师的目标,如同火焰般在他心头燃烧,而台风带来的一周假期,正是绝佳的机会。
与此同时,205宿舍里,苏邪正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得飞快。
屏幕的光映亮他苍白的脸,文档里的《龙国历》,已经写到了天下三分。
魏蜀吴三足鼎立,诸葛亮草船借箭,周瑜火烧赤壁,关羽过五关斩六将……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化作一行行古朴的文字。
台风呼啸着拍打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谢邂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股潮湿的海风,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天下三分?!”谢邂凑上前,眼睛瞪得溜圆,“诸葛亮也太神了吧!草船借箭,这招简直绝了!”
苏邪没抬头,只是淡淡道:“看完记得把最新的稿子发给书坊。”
“放心!”谢邂拍着胸脯保证,“书坊老板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说《龙国历》销量破纪录,催更催得急!”
这一周,《龙国历》的热度,随着台风一起,席卷了整个东海城。
书坊连夜加印,依旧供不应求。从开天辟地到天下三分,那些从未听过的历史故事,让人们如痴如醉。茶馆里,说书先生靠着《龙国历》赚得盆满钵满;学堂里,学生们捧着书,争论着诸葛亮和周瑜谁更厉害;就连很多高官都忍不住收藏了一本。
稿费如同流水般汇入苏邪的账户。
当最新一章的稿费到账时,苏邪看着账户里的数字,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澜。一百多万联邦币,对他而言,足够解决很多麻烦。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台风正盛,暴雨倾盆,海浪拍打着海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他伸出手,冰凉的雨点落在掌心,带来一丝清醒。
解开金龙王封印的唐舞麟,实力突飞猛进;《龙国历》的传播,让文明传承任务进度暴涨;账户里的联邦币,足够他购买需要的物资。
而那枚造化法则碎片,被他妥善收在意识深处,偶尔催动,便能让周围的草木焕发生机。
“苏邪,发什么呆呢?”谢邂凑过来,一脸兴奋,“书坊老板说了,只要你继续写下去,稿费还能翻倍!对了,这是你的分红!”
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脸上满是笑意。
苏邪接过银行卡,掂了掂,淡淡道:“知道了。”
“对了,舞麟呢?”谢邂环顾四周,没看到唐舞麟的身影。
“锻造室。”苏邪道。
谢邂恍然大悟:“难怪这几天都没见他,原来是在冲三级锻造师!这家伙,真够拼的。”
……
205宿舍沉入黑暗,窗外台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呼啸。苏邪躺在靠门的下铺,呼吸几不可闻,苍白的脸在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中,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意识如同沉入粘稠的墨海,不断下坠。
骤然,粘稠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带着浓郁硫磺与血腥气息的阴风。他“站”在一片荒芜死寂的大地上,天空是凝固的血色,脚下是龟裂的焦黑土壤,寸草不生。远处,扭曲的山脉如同巨兽的骸骨,影影绰绰。
这不是寻常梦境。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存在,甚至能“看”到意识深处那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数值微微波动,【精神力】一栏的数字在灵海境刻度上不规则地跳跃。
【警告:检测到高维意识波动入侵…尝试解析…失败…能量层级:未知…性质:极度危险…】
面板的提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冻结灵魂的杀意粗暴打断!
嗡——!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前方的血色天幕,踏空而至。
玄青色的狰狞铠甲覆盖全身,关节处探出森白骨刺,散发着吞噬光线的幽暗。脸上覆盖着一张惨白的獠牙面具,空洞的眼眶内,是两团凝固的、燃烧着冰冷黑炎的漩涡。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刃口却流淌着暗红血芒的狭长陌刀,刀身刻满扭曲的符文,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周遭的空间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锁定了。
即使隔着面具,苏邪也能“感觉”到那双非人瞳孔的凝视,牢牢钉在自己身上——不,是钉在他意识深处某个盘踞的、沉睡的意志上。
“邪……神……”一个干涩、沙哑、如同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从面具下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毁灭的欲望。
陌刀扬起,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劈落。
刀锋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布帛被无声撕裂,留下一道久久无法弥合的、流淌着死寂气息的漆黑裂缝!那裂缝中,仿佛有亿万冤魂在尖啸,拉扯着苏邪的灵魂,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湮灭。
死亡的冰冷瞬间席卷全身!苏邪瞳孔本能地收缩,但那浅灰色的眼底深处,一种更古老、更漠然、更不可名状的东西被这极致的杀意唤醒了。
【检测到极端威胁…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波动…邪神(唯一)词条被动激活…能量输出通道强制开启…】
嗡!
苏邪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下意识地虚握——没有武魂显现,没有魂环升腾,但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混合着极致死寂与混乱癫狂的恐怖气息,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从他单薄的身体内爆发出来!
不再是那个疲惫、疏离的新生。此刻的他,眼瞳深处那点浅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漆黑与燃烧的暗金熔岩,周身缭绕起实质般的、不断扭曲哀嚎的灰黑色气流。属于“苏邪”的人性被瞬间压至最低,只剩下一种俯瞰众生、漠视规则的冰冷神性——邪神状态!
“吼——!”
感受到这熟悉又憎恶的气息,玄甲身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陌刀的血芒暴涨百丈,撕裂苍穹的血色,带着斩断因果、灭杀神性的决绝,轰然斩落!
苏邪面无表情,只是抬起覆盖着灰黑气流的右手,对着那毁天灭地的刀芒,屈指一弹。
指尖一点。
叮!
一声轻响,如同玉珠落盘,却盖过了天地间所有的风暴与尖啸。一道细微的、却凝练到极致的灰线,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点在陌刀最锋锐的刃口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足以斩裂空间的恐怖陌刀,那流淌着暗红血芒、刻满符文的刀身,竟从被点中的地方,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灰黑色的死寂气息疯狂侵蚀、蔓延!
玄甲身影似乎僵住了,面具下的黑炎剧烈跳动,透出难以置信的惊怒。祂似乎想抽刀,想重整旗鼓。
但苏邪的动作更快,更漠然。点在刀锋上的指尖没有收回,反而顺势向前,极其随意地朝着那张獠牙面具的眉心,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余波。
只有绝对的“抹除”。
指尖触及面具的瞬间,面具连同其后的空间,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消融出一个边缘光滑的、碗口大的黑洞!透过那黑洞,隐约能看到面具下并非血肉,而是翻滚的、纯粹的、充满毁灭意志的黑暗本源!
“呃啊——!”一声饱含痛苦与狂怒的嘶吼从黑洞深处传来,并非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冲击,震得整个血色梦境都剧烈摇晃。
玄甲身影猛地向后踉跄,手中的陌刀寸寸碎裂,化作飞灰。祂捂着面具上那个恐怖的空洞,黑炎从指缝中狂涌而出,死死“盯”了苏邪一眼——那眼神中的恨意几乎要焚烧诸天万界。下一刻,祂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瞬间崩解,化入这片血色天地的阴风之中,消失无踪。
【威胁解除…邪神(唯一)词条能量回收…被动状态解除中…】
随着追杀者的消失,那股笼罩苏邪的冰冷神性如潮水般退去。暗金色的熔岩瞳孔迅速黯淡,重新被空洞的浅灰色覆盖。周身的灰黑气流消散,露出他苍白单薄的本体。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瞬间将他淹没,比在哥布林之森厮杀十场还要沉重百倍。
血色大地开始崩解,天空塌陷。
意识急速上浮。
“嗬!”
205宿舍内,苏邪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额前几缕黑发。窗外,台风依旧在呼啸,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唐舞麟和谢邂均匀的呼吸声。
他急促地喘息着,浅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茫然地扫视着熟悉的铁架床和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刺痛。
不是梦…或者说,不是普通的梦。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仔细看着那苍白、看似无力的手指。就是这只手,在刚才那个诡异的血色空间里,弹指间点碎了那柄毁天灭地的陌刀,抹去了那张獠牙面具…
意识沉入脑海。
【姓名:苏邪】
【状态:极度精神疲劳(邪神被动强制激活反噬)】
【精神力:灵海境(5225 -> 4980)】(临时性损耗)
【提示:检测到高维意识标记残留(来源:未知青獠???),威胁等级:MAX。建议彻底清除或规避。】
【副本:未知古神试炼(锁定状态异常波动)…】
冰冷的系统文字在意识中流淌,印证着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万分的遭遇的真实性。
玄甲,獠牙面具,陌刀…青獠?
苏邪缓缓松开掐出血痕的掌心,指尖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他重新躺下,拉过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盖过肩膀,只露出那张在闪电映照下更显苍白的脸和一双空洞望着上铺床板的浅灰色眼眸。
窗外,台风依然在咆哮。
屋内,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