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凄厉，撕裂了黑石镇刚刚降临的夜幕。

　　训练场上，雷蒙几乎在听到薇薇安预警的瞬间就吹响了骨哨。那二十三名新老混杂的“暮光卫队”成员，原本正在黑暗中摸索着进行转向训练，听到哨音，条件反射般地停下动作，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与惊恐。

　　“敌袭！西北方向！”雷蒙的吼声如同炸雷，压过了初时的混乱，“按白天演练的，第一队、第二队，跟我来！第三队，守住训练场入口，掩护镇民！”

　　没有时间解释，没有时间恐惧。这是查理事先交代过的预案——一旦遭遇突发攻击，立刻由老兵（第一队）和反应最快的新兵（第二队）组成快速反应分队，由雷蒙带领迎击，迟滞敌人，为后续布防和疏散争取时间。剩下的（第三队）负责保护镇子和维持基本秩序。

　　“列队！快！”雷蒙拔出长剑，率先冲向训练场外。

　　他身后的队员，无论是经历过昨夜神力强化的老兵，还是白天才学会站队的新兵蛋子，都被这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所裹挟，下意识地跟上。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或者说，恐惧被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麻木的服从，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凶悍。

　　查理在听到哨音的刹那，就已冲出领主府。他的速度比雷蒙更快，身影在镇子边缘的阴影中疾掠，几乎与从森林边缘撤回的薇薇安迎面相遇。

　　“大人！”薇薇安脸色惨白，手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再次渗血，但她的眼神异常锐利，“他们来了！至少有十五个人，全是骑兵！速度很快，离镇子不到半里了！还有……他们队伍中间，有一个穿着黑袍、骑着骨马的人，气息……很不对劲！”

　　“黑袍人……”查理眼神一凝。这就是格鲁姆记忆里那个来自南方沼泽的“毒蛇”？看来对方确实很“重视”黑石镇的变数，不惜亲自带精锐提前发动突袭。

　　“做得很好。”查理简短地赞许了一句，同时一把握住薇薇安受伤的手臂，一股温和但精纯的神力瞬间注入，不仅再次止住了血，还驱散了侵入伤口的微弱污秽气息。“现在，跟紧我。你的‘血’，需要见见世面了。”

　　他没有选择去训练场与雷蒙汇合，而是带着薇薇安，直接向着敌人来袭的方向潜行。他要亲眼看看敌人的成色，更要……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黑石镇没有城墙，只有一圈象征性的、半人高的土坯矮墙和疏于打理的木栅栏。西北方向的出入口，是最靠近森林也最脆弱的一段。

　　当查理带着薇薇安赶到附近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后方时，敌人的前锋已经冲破了那道形同虚设的栅栏。

　　月光下，十五名骑着杂色驮马、穿着杂乱皮甲、手持弯刀或长矛的骑兵，如同冲出笼子的饿狼，呼啸着冲入镇子边缘。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土路，溅起肮脏的水花。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壮汉，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钉头锤，嘴里发出兴奋的嚎叫。

　　“血狼的崽子们！杀光！烧光！抢光！老大说了，今夜之后，黑石镇就是咱们的猎场！”

　　“吼！”身后的盗匪们齐声应和，嗜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他们的冲锋势头，在冲入镇子不到五十步后，就遇到了第一次阻滞。

　　几条看似随意丢弃在路中央的、绊马用的粗麻绳被猛地拉紧！虽然粗糙，但在夜色的掩护和骑兵高速冲锋下，依然起到了效果。

　　最前面的两匹马嘶鸣着前蹄跪倒，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了出去。后面的骑兵慌忙勒马，队形瞬间出现混乱。

　　“就是现在！放！”

　　雷蒙的怒吼从侧面的房屋阴影中响起。

　　紧接着，是弓弦震动和短矛破空的尖啸。

　　五支粗糙的箭矢和三四根削尖的木矛，从不同方向射向陷入混乱的骑兵队伍。准头很差，力道也不足，大部分射空或钉在了马匹的皮甲上，只造成了一些轻伤和更大的骚动。但其中一支箭，却阴差阳错地射中了一个正要下马查看同伴的盗匪面门，让他惨叫着滚倒在地。

　　“有埋伏！下马！结阵！”独眼头目反应不慢，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屠杀，对方有所准备。

　　盗匪们骂骂咧咧地跳下马，以马匹为掩体，迅速组成了一个松散的圆阵，警惕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他们毕竟是刀头舔血的老手，最初的慌乱过后，凶性被彻底激发。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我滚出来！”独眼头目挥舞着钉头锤，恶狠狠地喊道。

　　回答他的，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血色光芒。

　　那光芒来自雷蒙身侧——薇薇安按照查理的指示，在战斗开始后不久就与雷蒙汇合了。

　　她躲在半堵断墙后面，脸色因为紧张和初次实战的激动而泛红，双手紧握在胸前，指尖那抹血色光晕前所未有的明亮、稳定。她能清晰地“听”到前方那些盗匪体内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他们心跳中蕴含的狂暴与杀意，也能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股新生力量的蠢蠢欲动，仿佛在渴望回应那些奔流的血液。

　　“对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查理冷静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她心底响起，“想象你的力量是一支箭，一支由‘生命’本身凝聚的箭。然后，释放它。”

　　薇薇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指尖。那抹血色光晕骤然收缩，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旋转的暗红色光球，其中仿佛有液体流动。

　　“去！”

　　她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向前一推。

　　暗红光球无声无息地飞出，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进了盗匪圆阵的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光球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碎裂，化作一片淡淡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血色雾气，迅速扩散，笼罩了附近三四名盗匪。

　　“什么鬼东西？！”

　　“咳咳……好甜……”

　　被雾气笼罩的盗匪们先是惊愕，随即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心跳莫名加快，血液流动似乎都变得灼热起来。虽然暂时没有造成实质伤害，但这种诡异的感觉和未知的威胁，让他们产生了更大的恐慌。

　　“是魔法！对方有法师！”独眼头目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散开！别聚在一起！找出那个法师，先干掉她！”

　　盗匪们立刻试图散开，但阵型已乱。

　　“就是现在！跟我冲！”

　　雷蒙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他没有选择正面硬冲，而是带着第一队的五名老兵，从侧翼猛然切入敌阵！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个正在慌乱中试图重新组织手下的独眼头目。

　　雷蒙的速度快得惊人，经过神力强化的身躯爆发出远超普通战士的力量和敏捷。他躲开一记仓促的劈砍，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一名挡路盗匪的肋下，顺势一搅，拔出时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拦住他！”独眼头目怒吼，挥舞钉头锤迎了上来。

　　“铛！”

　　剑锤相交，火星四溅。

　　雷蒙闷哼一声，被对方势大力沉的一击震得手臂发麻，向后退了半步。这独眼头目的实力，显然远超普通盗匪，恐怕已经摸到了低阶战士的门槛。

　　但雷蒙的战斗经验何等丰富，他借势侧身，让过钉头锤的第二次横扫，左脚闪电般踢出，正中对方膝盖侧面。

　　独眼头目吃痛，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雷蒙眼中凶光一闪，正要趁机了结对方——

　　“小心！”身后传来一名老兵的惊呼。

　　另一名盗匪从侧面扑来，弯刀直劈雷蒙后颈！

　　雷蒙回防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比薇薇安之前释放的更加凝练、更加迅疾的血色光芒，如同划破夜空的红色闪电，后发先至，精准地命中了那名偷袭盗匪握刀的手腕。

　　“噗嗤。”

　　轻微的、仿佛熟透果实破裂的声音响起。

　　那盗匪的手腕上，突然爆开一团血花！不是被利器切割，而是像从内部炸开一般，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弯刀脱手飞出。

　　是薇薇安！她在查理无声的指引下，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攻击性法术——将高度凝聚的血系魔力，如同无形的尖针，打入敌人体内，引爆其局部血液！

　　虽然威力有限，消耗也让她脸色又白了几分，但这精准而诡异的攻击，彻底震慑了剩余的盗匪。

　　“怪……怪物！”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本就因埋伏、诡异雾气、雷蒙的勇猛而士气受挫的盗匪们，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下，终于开始崩溃。尤其是看到那个手腕爆裂、哀嚎打滚的同伴，恐惧彻底压过了凶性。

　　“撤！先撤出去！”独眼头目也胆寒了，他意识到今晚的猎物扎手得超乎想象，尤其是那个躲在暗处、手段诡异的“法师”。

　　盗匪们如蒙大赦，也顾不上马匹和伤员，发一声喊，转身就向镇外溃逃。

　　“追！别放跑一个！”雷蒙岂肯罢休，带着队员就要追击。

　　“穷寇莫追。”查理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拦住了雷蒙。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溃逃的普通盗匪身上，而是越过了他们，投向了镇子栅栏的缺口之外。

　　那里，月光下，一个穿着破烂黑袍、骑在一匹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魂火的骨马上的身影，正静静地矗立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正是薇薇安所说的那个“黑袍人”。

　　直到所有溃逃的盗匪连滚爬爬地冲到他身边，黑袍人才微微抬起了头。兜帽的阴影下，两点惨绿色的光芒亮起，如同毒蛇的眼睛，冰冷地锁定了站在土坡上的查理。

　　两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碰撞。

　　没有言语。

　　但查理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乱、腐朽、带着沼泽淤泥与死亡气息的污秽力量。这与格鲁姆和孩子们体内的“腐化之种”同源，但更加浓郁，更加……具有活性。

　　“不错的玩具。”一个干涩沙哑、仿佛锈铁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场中每个人的心底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嗡鸣，“但游戏，该结束了。”

　　黑袍人——毒蛇——缓缓抬起了枯瘦如鸟爪的右手。

　　掌心之中，一团不断扭曲、翻滚的暗绿色能量团，正在迅速凝聚。能量团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痛苦哀嚎的灵魂虚影在挣扎。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

　　雷蒙和卫队成员们脸色骤变，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薇薇安更是浑身一颤，她体内的血系魔力对这股充满死亡与腐化的能量产生了强烈的排斥与预警。

　　查理却面色平静。他上前一步，将薇薇安和雷蒙隐隐护在身后。

　　“玩具？”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弄的弧度。

　　“你说得对，”查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令人不适的嗡鸣，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这场无聊的前戏，是该结束了。”

　　他同样抬起了右手。

　　没有咒语，没有复杂的姿势。

　　只是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对着前方。

　　胸口处，那颗破碎的【混沌与庇护之神格】，第一次在苏醒后，被主人主动地、完全地调动起来。

　　嗡——

　　以查理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光线骤然暗淡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月光无法照入，火焰的光芒摇曳欲熄。纯粹的、仿佛能淹没一切的黑暗，如同活物般涌出，无声无息地蔓延，将他身前的大片区域笼罩。

　　在这片突兀降临的绝对黑暗中，唯有查理掌心中，一点深邃如宇宙原初的暗金色光芒，如同黑夜中唯一的主宰之眼，缓缓亮起。

　　毒蛇掌心的暗绿能量团，在这片黑暗与那点暗金光芒的压制下，竟然开始不稳定地波动、黯淡，其中哀嚎的灵魂虚影也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尖啸。

　　“这是……？！”毒蛇那沙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魔法，不是神术，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凡俗力量。

　　那是……更高位阶的，规则的显化！

　　虽然微弱、破碎，但其本质，凌驾于他掌握的腐化与死亡之力之上！

　　查理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虚握的五指，缓缓向内收拢。

　　【权能碎片·暗影之握】。

　　黑暗中，无数道比夜色更深的阴影触须凭空涌现，如同来自深渊的巨蟒，缠绕向毒蛇，以及他身边那些还没来得及从恐惧中恢复的盗匪。

　　惨叫声，骨骼被碾碎的脆响，还有毒蛇惊怒交加的嘶吼，瞬间被翻涌的黑暗吞噬。

　　黑石镇的第一次呼吸，带着血腥与黑暗的威严，在这一刻，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