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通玄子听了一回，听得飞飞、颠颠俩在内说道：“不晓是个什么怪东西，竟把我俩都藏了起来，别的无妨，倒怕闷死人咧。”通玄子把瓶儿凑到耳边，微微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便听出是飞飞和颠颠两个的声音了。

　　那声音从瓶里传出来，经过薄薄瓶壁的过滤，变得尖尖细细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字句倒还清楚。

　　飞飞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几分惊恐和困惑，说完了这一句，颠颠便接上来，也是一样的口气，说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忽然身上一冷，眼睛一黑，再睁开眼便到了这么一个窄巴巴的地方，四壁都是光滑的，伸手摸也摸不到边，想要出去又找不到门路，真是又闷又急又害怕。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一阵，说的都是些抱怨和猜测的话，无甚要紧。通玄子听了也不以为意，甚至还有些好笑，心想这两个小东西倒也有趣，都做了别人的阶下囚了还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害怕。

　　一会儿二人又商量道：“怕什么，师尊是未卜先知的，见我俩过时不回，必能知道我俩遭人毒手。他这一来，那批妖人还有命吗？”飞飞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从方才的惊恐变成了镇定，好像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似的。

　　颠颠听了，也跟着附和，说正是正是，师尊什么不知道，我们两个不过是一时疏忽才着了人家的道，等师尊一来，管叫那些妖人吃不了兜着走。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有底气，越说越觉得有指望，到后来简直不像两个被关在瓶子里的人，倒像两个站在自家门口指手画脚的人了。

　　通玄子在外面听着，面上还带着笑，可心里头已经微微地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它想：“这两个小东西嘴巴倒挺硬的，都到了这步田地还在吹他们师尊的厉害。他们师尊到底是什么人，有多大本事，我倒也不十分清楚，不过既然敢跟截教作对，想来也不是好惹的。可他们也未免太托大了些，以为搬出师尊的名头便能吓住人吗？”

　　二人说到这里，便开心起来，胡乱唱几句山歌解闷，不道尽被通玄子听入耳中。飞飞和颠颠这两个，平日里在螺精门下伺候惯了，虽然学了一身本事，骨子里头却还是那副嘻嘻哈哈、没大没小的脾性。

　　这会儿商量完了正事，觉得有师尊做靠山，前途一片光明，便把方才的恐惧和烦闷抛到了九霄云外，居然在瓶子里头唱起歌来了。唱的是什么山歌呢？

　　无非是乡间流传的那些调调，什么“哥哥上山打柴去，妹妹在家织布忙”之类的，词儿也不怎么雅致，调子也并不好听，偏偏两个唱得极起劲，一个唱一句，另一个还接下茬，接的下茬又往往驴唇不对马嘴，惹得另一个笑骂起来，于是两个便在瓶子里笑成一团。

　　通玄子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表情便有些不大自然了。它想：“这两个东西，被收了魂魄关在瓶子里，不哭不闹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心思唱山歌，这不是成心气我吗？他们是把我这摄魂瓶儿当什么了？当客栈了还是当戏园子了？”

　　通玄子把此言告知众妖，众妖都哈哈大笑起来。通玄子本意是想让众妖也听听这两个俘虏的狼狈相，好叫大家知道它的摄魂瓶儿有多厉害、多管用。

　　它把瓶儿递过去，这个听了听，那个听了听，听了之后便都笑起来了。有的笑飞飞和颠颠说话有趣，有的笑他们居然在瓶子里唱山歌，有的笑他们搬出师尊来吓人却根本不管用。

　　总之笑声是一阵接一阵，此起彼伏，整个妖阵里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通玄子见众妖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心里头那份得意又涨了几分。

　　它想：“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但收了两个俘虏，还引得大家这般高兴，可见我通玄子在这截教门下也不是毫无用处的。从前那些看不起我的妖精，今日总该另眼相看了吧？”它正这么想着，嘴角的笑纹还没收回去呢，忽然出事了。

　　正开心哩，通玄子面上忽如着了一记巴掌，拍的一声，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通玄子面孔也红了半边，而且痛得不可开交，慌忙立起身四面乱找。

　　那一巴掌来得毫无征兆、毫无来由。通玄子正笑呢，忽然觉得右边的脸颊上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下，那力道之大、速度之快，根本不容他有任何防备。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中炸开，比放了个鞭炮还响亮，在场所有的妖精都听得清清楚楚。众妖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通玄子，只见他右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全都红了，红得像被火烫过一样，而且肿起来老高，看起来滑稽得很。

　　通玄子自己更是被打得懵了，脑子里嗡嗡的，眼前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不是那种皮肉的疼，是那种连骨头连牙根都在疼的疼，好像那一巴掌不是打在脸上而是打在骨头上的。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摸那半边脸，一摸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刚碰到脸颊便缩了回来，不敢再碰了。然后他便慌了，猛地从坐着的石头上跳了起来，转着身子四面乱看，想要找出是谁打的。

　　他往左看，左边的妖精们都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他往右看，右边的妖精们也是一脸茫然。他往前面看，前面是空地。他往后面看，后面是树林。没有人。

　　他的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可那一巴掌是真真切切地打在他脸上的，不是他做梦，不是他幻觉，那疼还在呢，那红肿还在呢，那啪的一声大家也都听见了，怎么就找不到打人的呢？他急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像一只被掐住了尾巴的狗，东张西望、气急败坏。

　　众妖也忙做一堆，正不知道这一下巴掌从何处飞来。那些妖精本来笑得正欢呢，忽然听见这一声脆响，紧接着便看见通玄子半边脸红肿着跳了起来，一个个都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