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误把妖魔作神圣自投罗网
李玄至此,才知中了毒计,不由得悔恨交加,心如刀绞!回想前尘,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想那真正的仙人洞府,必定是琼楼玉宇,清静高雅,岂会有这许多血腥污秽之物?
又怎会有这些不伦不类、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再看那道人,虽然法术有些门道,但言语粗鄙,举止更是下流,满口胡柴,哪里有半点得道全真庄重慈悲的模样?
最醒悟的是,初遇道人之时,明明闻到一阵令人欲呕的异臭,当时自己只道是山间瘴气,如今细想,多半就是这道人身上那股子吃人妖气!
自己却因求道心切,鬼迷心窍,误把妖魔作神圣,竟自投罗网,送入这虎口樊笼。真是自寻死路,愚不可及!
念及此处,只觉一片赤诚求道之心,付诸东流;历尽千辛万苦,跋涉万水千山,结果竟把个好好的身子送给妖人当点心吃。
这般的下场,怎不叫人痛断肝肠?李玄悲从中来,仰天长叹,回想这一路风霜,不觉泪如雨下,在这阴冷的厨房中显得格外凄凉。
那群小妖见李玄泪落如雨,哭得凄惨,不但无半点怜悯之心,反倒以此为乐,一个个围成了圈,把他困在中间。
它们有的咧着血盆大口,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有的瞪着铜铃般的怪眼,眼珠骨碌碌乱转。
这些妖精手舞足蹈,拍手拍足地发出“呼哧呼哧”的欢呼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夜枭啼哭,又像是野狼嚎叫,仿佛是在看一场滑稽戏,正等着欣赏这“活点心”下锅前的丑态。
这李玄原是极聪慧之人,伤心至极之余,脑中忽地灵光一闪,猛一转念:
自古传说,凡人修道,初次从师,必是一场严酷的考验,须得经过几番试察,以验其人心志是否坚定,资质是否可以修仙。
如今自己既然已到这赫赫有名的华山之中,那是名山大川,灵气所钟,仙师在望,仙境非遥。此处乃是道门正宗之地,正气浩然,哪得有此等不知死活的妖魔胆敢在此现形作祟?
思前想后,这事大不寻常,莫不是哪位神仙老师设下这番恐怖机关,特意装作妖魔模样,在那里试察我的胆量和向道的毅力罢?若果真如此,这正是一场大造化、大机缘。
我若此时哭哭啼啼,求饶讨命,岂不正好坏了大事,显出那种贪生怕死、荏弱畏葸的凡夫俗子之态,必被仙师弃如敝履,再无入道之机。
况且事已至此,木已成舟,退路已绝。
就算真的不幸猜错,面前这真是个吃人的魔王,难道凭我这两道毫无用处的眼泪,就能挽回这等妖魔鬼怪的狠心毒肠吗?哭又有何用,求又有何益?到头来不过徒增笑耳,失了男子汉的气概。
想到这里,李玄心神顿时大定,一股浩然之气从丹田升起,瞬间冲散了满腔的恐惧。他强把那牙关咬得格格作响,硬生生止住了哭泣,收起惊惧之容。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生死置之度外,嘴角反而泛起一丝从容不迫的微笑,那是参透生死的释然。
他昂首挺胸,直挺挺地像棵青松般立在灶台前,一副视死如归、慷慨就义的模样,专待那入锅的一刻,看这妖魔究竟如何发落。
不一时,只听得灶下火势熊熊,那锅中沸水“咕嘟咕嘟”翻滚之声大作,犹如万马奔腾。几个小妖伸长脖子探了一探,随即扯开嗓子怪嚷道:
“水滚了,开锅了!快把这东西放下锅去,莫要误了时辰!”于是,七八个小妖一声呼应,吆吆喝喝地又扑了上来。
它们伸出那如钢钩般的利爪,七手八脚地抓住李玄的手脚,不管三七二十一,扛起便走。
李玄此刻心澄如明镜,已拼着一死,只为向神仙师父显露自己求道的拳拳诚意,不但半点畏惧之意全无,反而心中一片空明。
只盼着能早一刻跳入锅中,早一刻脱去这皮囊,早一刻脱离这污浊尘世。他暗自思忖:冥冥之中若有仙眷垂怜,必能默默护持我这三魂七魄不散。
倘若真得转世为人,投个修道的好胎,将来修行毕竟较凡人容易得多。这般想来,眼前这沸锅烹炸的大祸,未始不是下世修道的大助力、大机缘。
一念至此,李玄面上不由得泛起一层圣洁的光辉,含着微笑,心如止水,身子软绵绵的,一任那群小妖扛抬起来,便如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一般。
转眼间已被扛至那巨大的油锅旁边,只见锅底烈火燎原,锅中热气腾腾,水花四溅。
那帮小妖因身材生得太过矮小,虽个个使出吃奶的力气,踮起脚尖,拼命举起李玄,却因手臂长短有限,刚刚够着锅沿,离那滚沸的水面还差着老大一截。
众妖东倒西歪,推来搡去,兀自放不下去,急得哇哇乱叫,显得笨拙无比。
李玄悬在半空,看着它们这般丑态,不禁哑然失笑,朗声说道:“你们这班笨东西,真是蠢到家了!连这一点点小小法子都想不出来?只知一味蛮干。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既修了道,便该懂得变通。你且放开手,我自入锅便是。似你们这等愚钝之辈,哪怕天天吃人肉、吞兽身,也是白白糟蹋了那些血食,长进全无,可不冤枉?”
那群小妖听了这话,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中的蛮力动作,面面相觑,那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万分诧异的神色。一个生着灰白长毛的妖精挠了挠长满脓疮的头皮,怪叫道:
“却是奇怪,这人刚才吓得面如金纸,抖得如筛糠一般,涕泪横流,连话都说不周全,此刻怎地说起这等狂话来?
怎么前后不过一下子工夫,胆子就大得恁地厉害?这种临死还要充好汉的情形,倒是罕见的事情。”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妖眨巴着绿豆眼,把手中提着的水桶往地上一顿,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说道:
“你这位先生左右是逃不过我们的大王那张血盆大口的,早晚是个死菜。既然你这般说法,想必另有高明的法子,可以省我们一点力气?
何妨借助一臂,也免得我辈在这儿搬弄得大汗淋漓,只为把你送进锅里。你先生既想死,我们也乐得省事,早早完事交差,岂不是一举两得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