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敛了敛心神，因又正色道，目光中透着坚定的温柔：“娘子千万不要如此多心，小子刚才已经说过，处境虽穷，肝胆尚有。

　　爽爽快快地说一句，即使娘子真是妖魔鬼怪，既称小于曾有微功，特来图报，这话虽然当不起，却可断定娘子必非为害我而来。

　　我孙杰又不是土偶木人，整日里受娘子恩惠，难道连个是好意歹心，也辨不出来么！若真是有害，我这条贱命早没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与娘子说话？”

　　女孩见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她原本满心惶恐，生怕这凡夫俗子一旦知晓真相会对自己恶言相向，甚至驱赶杀戮，却未想竟得到了这般的宽慰与包容。

　　她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羞愧，面上飞起两朵红云，那羞意简直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她低垂粉颈，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颈项，两只纤纤玉手只是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带，指尖都微微泛红，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那模样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在风中摇曳，含羞默默，半晌不敢抬头与孙杰对视，心中暗道：这般憨厚诚笃的男子，世间少有，我虽非人，却也不愿负他。

　　她在原地轻移莲步，略作沉吟，似乎在努力鼓起勇气，才慢慢抬起头来。那一双妙目中波光盈盈，似嗔似喜地望着孙杰，目光中透着一丝托付终身的决然，终于嫣然一笑道：

　　“郎君既然这般信我，宽宏大量，倒叫妾身无地自容了。只是妾身终究未说明来历，郎君且再仔细看看，妾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妖魔魍魉，山魈树精？”

　　孙杰听了，不假思索，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惊艳与爱慕，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杂质的欣赏，也笑道：

　　“我看娘子乃是天人，便是这九天之上的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决乎胜过凡人千百倍。若说那些鬼怪，世上果然都有，只怕它们在荒山野岭修炼千年，也化不到娘子这等绝世的人才，更未必能有娘子那般一副仁心善肠，懂得体贴照顾人。

　　娘子莫要多疑，在我孙杰眼里，无论娘子是何物，只要有这一片真心，便是我孙杰的恩人，甚至是……亲人。”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子热切与期盼。

　　女孩听了这番肺腑之言，心中那一丝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她抬眸望着孙杰，眼中波光闪烁，不觉掩口一笑道：“郎君真会说话，说得人心花怒放。外人偏都说你这人老实木讷，不善言辞，这也奇了！莫不是见了妾身，才突然开了窍？”

　　孙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或者这便是所说的‘福至心灵’罢。平日里对着旁人确实没甚话好说，今日对着娘子，不知怎的，心里想什么嘴里便溜出来了。”

　　女孩听了，脸颊上红晕更甚，又笑了笑，神色渐渐转为庄重，轻声道：“既然郎君如此信任，妾身便实话相告。实告郎君，妾身确乎不是人类，仙人境界太高，贱妾怎敢冒充；至于妖鬼又太凶恶，贱妾向来胆小，又犯不着去影戏他们。

　　郎君是个聪明人，请回记一记。当先尊夫人在日，可曾救过一件东西的性命么？尊夫人临终之时，又曾有什么遗憾之语？郎君仔细一想，不妨先猜一猜，猜得不对，贱妾再当奉告。”

　　孙杰听了，皱起眉头，苦苦思索了一番。脑海里浮现出亡妻刘氏那慈祥的面容，只记得刘氏一生贤德，唯一以未有生育为憾，常常以此自责，至于救过什么性命之说，他搜肠刮肚，兀自想不起来，只得茫然摇头。

　　女孩见状，点头叹道：“惟其如此，愈见君夫妇盛德仁心，真乃是施恩不望报的君子也。此事若非妾提起，郎君恐怕早已忘却。妾家本姓罗，名唤罗圆，家居淮水之滨。

　　昔年洪水泛滥，妾尚幼小，不慎被大浪卷至府中，浑身湿透，奄奄一息。水退之时，妾惊魂未定，匆匆不及离府，幸蒙尊夫人收留。她抚养珍惜，待妾不啻亲生骨肉，那是何等的恩德！”

　　说到此处，女孩眼圈微红，似有泪光闪动，继续道：“后来令堂病中，受了些风言风语的蛊惑，生出乱命，硬说妾是不祥之物，几使妾不保性命。在这生死关头，又蒙尊夫人设计周全，费尽心思觅得替代之物，方保住妾这微薄性命。

　　后来又承蒙贤夫妇念妾可怜，暗中送出府中，俾得妾得以自遂其生，重回水泽。此德此恩，如山高海深，妾虽没齿亦难报万一。不料尊夫人如此贤德，竟不永年，早早撒手人寰，妾每每念及，便觉肝肠寸断。”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目光灼灼地看着孙杰道：“贱妾闻知尊夫人去世，郎君孤苦，便生报德之心。

　　只因妾身终究生非人类，又且羞于自媒，怕郎君见了怪物害怕，所以才每日悄悄前来，先操持妇职，煮饭烧茶，让郎君衣食无忧；同时暗中观察，以便渐渐熟识郎君容貌性情。

　　妾本拟待至数年后，郎君家中殷实，且已信爱妾身，再容自陈本末，托付终身。”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顿，面上浮现出一丝羞涩的笑意：“何意缘分奇妙，未及一月，便被郎君识破捉住，今日得与郎君相聚，这岂非大幸之事？事已至此，还望郎君万勿以妾非人类而见轻。

　　妾虽为异类，却有一片痴心，只求随侍左右，为郎君操执井臼之役，奉养终老。妾虽不才，但有些小手段，或不致以生活累君，更不忍君为妾故，稍蒙不利，遭人非议。郎君堂堂七尺丈夫，当能鉴妾微忱，深信妾绝无他意罢了。”

　　孙杰屏息凝神，听完了这一番感人肺腑的倾诉，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这才猛然悟到，原来昔日妻子刘氏曾从洪水中救起又放归江湖的，竟是一只田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