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家丁的第一个任务(一)
次日,城东秦府。
焦肆得了贾珍的令,让他来向秦业送拜帖。
出发前,贾珍曾叮嘱,“秦业秦大人,如今虽只是工部营缮郎,官位不高。但其祖上,也曾显赫非常。此去务必注重礼节,万莫失了方寸。”
焦肆应了,便往秦府去。
来到秦府,门房是个老苍头。
焦肆递上拜帖,客套几句。
老苍头看了看拜帖,又打量他几眼,似乎对这新来的家丁颇为面生。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啊。”
“我家老爷还没下朝,你且在正堂稍候。”
焦肆被引至正堂。
正堂不大,陈设简单。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不俗。
焦肆在椅上坐下,静静等。
茶上了一盏,又凉了。
添了热水,又凉了。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
秦业始终没回来。
焦肆站起身。
他准备留下拜帖,先回宁国府复命。
刚走到客厅门口。
忽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
如黄莺出谷,又带着几分慵懒媚意。
“爹爹还没回来么?”
“这都什么时辰了。”
话音未落,一道窈窕身影,已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焦肆抬眼看去。
只一眼,便觉呼吸微微一滞。
进来的,是位绝色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
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料子不算顶好,却裁剪得极为合身。
将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曲线毕露。
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身前饱满丰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裙摆下,隐约可见一双穿着软缎绣鞋的纤足。
往上看。
一张鹅蛋脸,肤光如雪。
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
鼻梁挺秀,樱唇丰润,如熟透的樱桃,泛着诱人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媚意,可眸光却清澈纯净,如深潭静水。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既艳丽妖娆,又端庄温婉。
此刻,她正微微侧首,打量着焦肆,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
焦肆立刻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心中却已猜到对方身份。
秦可卿--贾蓉未来的妻子。
秦可卿也在看他。
这青年一身下人打扮,身量却极高。
肩宽背挺,站姿如松。
虽然低着头,看不清全貌。
可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已透出一股不凡的气度。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方才惊鸿一瞥。
那眼神......锐利,清明,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
绝不像个普通仆役。
而且......
秦可卿心中一动。
这身形,这气质......怎么如此眼熟?
她微微蹙眉,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梅花山顶。
硝烟弥漫,箭矢如雨。
一道高大的身影,持刀挡在一线峡前。
浑身浴血,却寸步不退。
那背影......
秦可卿的心跳,陡然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悸动。
莲步轻移,走到焦肆面前。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这位是宁国府来的?”
焦肆躬身:“是。奉珍大爷之命,来给秦大人送拜帖。”
“爹爹尚未回府。”秦可卿道,“有劳你久候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焦肆脸上流连。
“不知......如何称呼?”
“小人焦肆。”
焦肆。
两个字入耳。
秦可卿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记得。
梅花山事后,长乐县主水筠曾提过那个断后之人的名字。
就叫焦肆。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她看着焦肆低垂的眼帘,忽然开口。
声音轻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焦肆?”
“这名字倒有些耳熟。不知焦兄弟可曾去过梅花山?”
焦肆心中微凛。
他抬起头,看了秦可卿一眼。
对方眼中,有探究,有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语气平静。
“梅花山?小人未曾去过。”
“小人一直在金陵城中,为奴为仆,不曾离城。”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为奴为仆”。
但“未曾去过梅花山”......
秦可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更多的是疑惑。
她对自己的眼力,向来有自信。
这身形,这气质,还有那惊鸿一瞥的眼神,绝不会错。
可对方为什么不承认?
她心思细腻,瞬间想到许多可能。
或许他有难言之隐?
或许他不想暴露身份?
又或许......自己真的认错了?
秦可卿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追问。
她是个聪明女子。
知道维护别人的尊严,比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更重要。
于是,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婉得体,却掩不住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
“原来如此。”
“是我唐突了。”
“焦兄弟且先回吧。等爹爹回来,我自会将拜帖转交。”
焦肆拱手:“有劳秦姑娘。”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步伐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秦可卿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心中那股疑惑,却愈发浓重。
为什么不承认?
梅花山顶,他孤身断后,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那是何等英雄气概?
如今,却成了宁国府的奴仆......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秦可卿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幼聪慧,又因家道中落,见惯世态炎凉,自然明白,这世上许多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焦肆既不愿承认,自有他的道理。
她不会强求。
只是......想到那道浴血持刀、挡在众人身前的背影。
再想到方才那青年低眉顺眼、自称“小人”的模样。
秦可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她咬了咬唇。
不管他承不承认。
这份救命之恩,她记下了。
焦肆出了秦府,沿着街道往宁国府方向走。
心中却并不平静。
秦可卿......她认出自己了。
虽然自己否认,可她那眼神,分明已确认。
这女子,果然聪明。
只是她为何要问?
是单纯的好奇?
还是别有深意?
焦肆眉头微皱。
他不想与宁国府的人,有太多牵扯。
尤其是这位未来的蓉大奶奶。
贾珍、贾蓉父子是什么德行,他早有耳闻。
秦可卿嫁入宁国府,只怕......
焦肆摇了摇头。
这些事,与他无关,他现在只是个“戴罪之身”的奴仆,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哪还有余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正想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
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正是方才在秦府见过的,秦可卿身边的贴身丫鬟宝珠。
焦肆停下脚步。
“姑娘有何事?”
宝珠跑到他面前,抚着胸口喘了几口气。
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
递给他。
“焦大哥,你的东西,落在府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