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钱大人亲自来看我，真是受宠若惊。”

　　“牢饭清淡，正好修身养性。虽比不得外面山珍海味，却省去许多人心险恶。”

　　钱畴叹了口气，惺惺作态。

　　“柳大家，何必如此倔强？”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跟我作对没有好处。”

　　“你才多大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淮上云楼的风光日子，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留恋？”

　　柳如是笑了笑。

　　“留恋又如何？不留恋又如何？若我说留恋，钱大人难道还能放了我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

　　钱畴摇摇头。

　　“只要你肯配合，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配合？”

　　柳如是已经知道了钱畴的意思，可她还是故作不知。

　　“钱大人想让我怎么配合？”

　　钱畴压低声音。

　　“很简单。”

　　“你只需要承认一件事。”

　　“承认那包让贾蓉出丑的‘金丹’，是焦肆带入宁国府的。”

　　“他因为与贾蓉有过节，怀恨在心，所以设计用虎狼之药陷害贾蓉，意图毁掉他的婚事，报复宁国府。”

　　“如此一来，这下药的罪名，岂不是就落在了他头上？。”

　　“至于你，风尘场中，贩卖些这等药物，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钱畴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柳如是脸上表情。

　　“只要你肯签字画押。其他的事，都有我做主。”

　　“你还是秦淮河上风风光光的柳大家，继续过你的快活日子。”

　　“至于焦肆......”

　　“他本就是戴罪之身，罪加一等，也是咎由自取。跟你就没什么关系了。”

　　柳如是听完，忽然笑了。

　　“钱大人，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让我诬陷焦肆，担下所有罪名，换我自己一条活路？”

　　她收敛笑容，眼神轻蔑。

　　“我柳如是虽然出身风尘，却也懂得‘情义’二字怎么写！”

　　“梅花山顶，他为我断后，九死一生。”

　　“淮上云楼，他为我持刀，不惜得罪权贵。”

　　“这份情义，我柳如是记在心里！”

　　“让我为了自己活命，去诬陷他？”

　　柳如是昂起头，斩钉截铁。

　　“做梦！”

　　钱畴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他没想到，柳如是的态度竟然如此决绝。

　　既然如此，自己再没必要，跟她在这儿白费力气了。

　　与其这么耗着，倒不如来日到刑场上，好好看看焦肆的表情。

　　钱畴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如是。

　　那眼神，再无半分伪装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好。”

　　“很好。”

　　“柳大家，你果然是块硬骨头。”

　　“既然你执意要护着焦肆，执意要跟他一起死......”

　　钱畴的语气，变得如同寒冰。

　　“那就死吧。”

　　说完，他不再看柳如是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牢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柳如是嘴角泛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焦郎......

　　我没有背叛你。

　　三日后。

　　应天府判决出来了。

　　“妖女柳如是，身为淮上云楼当家，制售虎狼之药，毒害官宦子弟，扰乱纲常，败坏风气，罪大恶极。”

　　“依律，斩立决。”

　　“三日后，于金陵城东菜市口，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判决贴满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整个金陵城，都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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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菜市口。

　　天还没亮，菜市口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街道两侧，屋顶上，甚至远处的树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怪异的躁动。

　　人们似乎对斩首名妓这种事，充满了异样变态的兴奋感。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朝街道尽头望去。

　　一辆囚车，在几十名挎刀衙役的押送下，缓缓驶来。

　　囚车里，柳如是身穿白色的囚衣，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枷，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

　　她的头发被简单束起，脸上没有脂粉，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憔悴二字。

　　只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望向乌泱泱的人群中，仿佛在寻找什么。

　　囚车所过之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真是柳如是！秦淮八艳之首啊！”

　　“啧啧，可惜了，这么个美人儿......”

　　“可惜什么？一个风尘女子，敢往国公府里送那种药物，死的不冤枉！”

　　“就是！听说宁国府的蓉大爷，就是吃了她那里的药，才闹出那么大丑事的！”

　　“红颜祸水啊......”

　　议论声，惊叹声，惋惜声。

　　形形色色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人群中，有曾经仰慕她的风流才子，此刻也只是摇头叹息。

　　有嫉妒她艳名的妇人，低声说着“活该”。

　　更多的是纯粹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兴奋地讨论着。

　　在行刑台一侧的桌案上，正坐着几个人。

　　主位上，是面无表情的钱畴。

　　他穿着官服端坐着，眼神冷漠地看向囚车上的柳如是。

　　旁边，则是躬身站着的洪仇。

　　他此刻恭敬万分，脸上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贪婪。

　　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未能得逞的遗憾和快意。

　　眼看日头升到正中，阳光刺眼。

　　监斩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端坐的钱畴。

　　钱畴微微点了点头。

　　监斩官站起身，走到台前，拿起一枚令箭。

　　“时辰到——”

　　他拉长了声音。

　　“验明正身——”

　　早有衙役上前，核对柳如是姓名、籍贯、罪名。

　　“无误！”

　　“准备行刑——”

　　人群的喧哗声更大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柳如是被两个衙役从囚车上架下来，押上行刑台。

　　她跪在台上，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可始终未曾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于是，她将目光转向秦淮河。

　　那里，有生活了二十年的灯火，有云楼的丝竹，有梅花山顶的风......

　　还有，那个承诺会来救她的人。

　　焦郎......对不起。

　　我等不到你了。

　　柳如是凄凉一笑。

　　斩首的钢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银光。

　　监斩官举起了火签。

　　“行——”

　　“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