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集过去。

　　只见那青灰色的屋脊后方，隐约有一角白色的衣袂和半张覆着面纱的脸，一闪而过。

　　“反了！真的反了！”监斩官又惊又怒，“调弓弩手！给本官射死那贼人！”

　　“保护大人！”

　　洪仇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贾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直接退到了监斩席后方，恨不得立刻离开这要命的地方。

　　钱畴看着那隐没的身影，眼中精光闪烁。

　　自己对焦肆恨之入骨，日夜在心中凌迟那厮。

　　依自己所看，那人绝不是焦肆。

　　是个女人？

　　焦肆的女人，来救他的另一个女人？

　　但不管是谁，只要和焦肆有关就行！

　　他再次高声喝道：

　　“不要乱！贼人只有弓箭之利，藏身暗处，不敢正面交锋！”

　　“此地乃金陵城！天子脚下，王法所在！岂容几个贼人猖狂？”

　　“众将士听令！守住四方通道，弓弩手准备！贼人敢再露头，格杀勿论！”

　　“至于这妖女......”

　　钱畴冷冷地看向柳如是，眼中杀意沸腾。

　　“换人！继续行刑！本官亲自在此坐镇，看谁敢来送死！”

　　一番镇定自若的指挥，让慌乱的官兵又找回了一些主心骨。

　　几名军官开始呼喝着，重新整队，弓弩手也被调集过来，紧张地瞄准着那片屋脊。

　　就在这紧张对峙、一触即发的时刻——

　　“走水啦！”

　　“快看！那边！好大的黑烟！”

　　菜市口东面的远处，忽然传来百姓惊恐的呼喊。

　　只见东南方向的天际，一股粗大浓黑的烟柱，滚滚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哪里走水了？”

　　“看方向......好像是......”

　　官兵和百姓的注意力，瞬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灾吸引了过去。

　　刚刚被钱畴勉强稳定住的局面，再次出现了松动和慌乱。

　　金陵城中，房屋建筑多以木质为主。

　　救火是金陵城的头等大事之一，万一火势蔓延......

　　钱畴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这火......起得太巧了！

　　他强压不安，厉声道：“些许火情，自有应天府差役处置！我等奉命监斩钦犯，职责所在！所有人不得分心！违令者斩！”

　　话音刚落。

　　一名从东南方向跑来的小校，气喘吁吁地冲到监斩席前，脸上满是惊慌和难以置信。

　　“大......大人！不好了！”

　　“那......那起火的宅子......好像是您的官邸！”

　　“什么？”

　　钱畴一直努力维持的镇定，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别院？

　　自从上次在淮上云楼与父亲钱正端闹掰，自己便不再回钱府居住，而是带着贴身老仆，在金陵城中，找了一处宅子作为官邸。

　　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起火？

　　一股寒意，顺着钱畴的脊椎猛然窜上！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场劫法场，远比他想象的更有针对性！

　　对方不仅是要救人，更是在对他进行精准的打击和扰乱！

　　钱畴一时间有些慌乱。

　　可多年官场，他已经养出了几分沉静内敛之气。

　　略一盘算，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对方准备充分，越说明焦肆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就是主谋！

　　钱畴眼中狠厉之色更浓。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情况百出，越不能自乱阵脚！

　　“一派胡言！”钱畴对着那小校厉喝，“本官宅邸自有下人看管，何来火灾？定是你看错了！再敢扰乱军心，休怪本官无情！”

　　他不再理会火灾之事，转向行刑台：

　　“刽子手何在？立刻行刑！若再迟疑，以同罪论处！”

　　他这是铁了心，要先杀了柳如是，绝了对方的念想，也逼对方彻底现身！

　　官兵们见钱畴如此奋不顾身，连自家宅院起火都顾不上，也被激起了一些血性。

　　“钱大人高义！”

　　“弟兄们！守住！看紧了！”

　　官兵的士气，竟被钱畴这看似大公无私的举动，又强行提振了一些。

　　刀斧手再次被逼上前，虽然战战兢兢，却也不敢违令。

　　钱畴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赌对了。

　　对方扰乱军心的伎俩，被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

　　只要短兵相接，靠着官兵的人数优势和装备，这些藏头露尾的贼人，必败无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焦肆等人被当场擒拿、柳如是血溅刑场的美妙景象。

　　然而。

　　就在第三名刽子手颤抖着举起刀，官兵们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行刑台和远处屋脊时——

　　“锵！”

　　菜市口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里，猛地传来一声刀锋出鞘的铮鸣！

　　紧接着。

　　一道胖大如球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巷口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黑衣，蒙着面，手里竟然......拎着一口硕大的、黑乎乎的铁锅？

　　“你爷爷的！磨磨唧唧，烦死个人！”

　　那胖子声音粗豪，骂骂咧咧。

　　“兄弟们！抄家伙！干他娘的！”

　　随着他一声怒吼。

　　巷道里，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涌出数十名同样黑衣蒙面、手持各色兵刃的精壮汉子！

　　这些人沉默寡言，但行动迅捷，目标明确，直扑行刑台和周围的官兵！

　　“贼人出来了！”

　　“迎敌！迎敌！”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

　　钱畴志得意满。

　　依照他的推断，这伙贼人无论是先前射刀、还是后面纵火烧房，其目的都只有一个。

　　一，借着明暗之势，动摇自己这方的军心，让官府差役的战力大打折扣；

　　二，尽可能想让官府的战兵们离开刑场，好创造可乘之机。

　　如今，自己一直顶住压力，让对方两个打算尽数落空。

　　对方迫不得已，只能出来硬战。

　　如此一来，自己这方，可谓是稳操胜券......

　　钱畴得意地笑着，观察战场形势。

　　可没看几眼，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预想中的贼人被迫现身、陷入混战的局面出现了。

　　但......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那些蒙面汉子的战斗力，强悍得超乎想象。

　　他们三人一队，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刀刀直奔要害，却又避开致命处，显然是想制敌而非杀人。

　　反观官兵这边，虽然人数占优，但仓促应战，阵型已被冲散，打得束手束脚。

　　不过几个照面，就有十几名官兵被打翻在地，哀嚎不止。

　　官兵竟然在节节败退？

　　钱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战况。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焦肆从哪里找来的这些悍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