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岛，指月峰。

　　宣乐独坐峰顶，望着远处海天一色，手中酒壶已空了大半。

　　一晃眼三十年过去了。

　　魔道大战时，自己若是一念之差选择求稳，随掩月宗退往北凉国，如今怕是早就填了哪处战场。筑基后期在那种大战里，不过是稍微结实点的棋子罢了，哪有机会坐在这里看海？

　　而空洞那一战，若当时贪念作祟，想靠血玉蜘蛛翻盘，也早已是冢中枯骨。

　　一步活，步步活。

　　可活到今天，却发现这修仙界，终究没有活路。

　　天南有宗门的倾轧，乱星海有散修的飘零。他这些年经营厉家，见过太多笑脸相迎背后捅刀的事情，也渐渐看清了一个事实——媚上而凌下这五个字，就是这方世界的底色，哪里都一样。

　　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此情此景，宣师兄不想吟诗一首吗？”

　　宣乐一怔，旋即起身行礼：“见过主人。”

　　厉飞雨已经走到近前，随意在石上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宣乐依言落座，心里却有些打鼓——主人这时候来，怕不是为了那件事？

　　“事情我听说了。”厉飞雨开门见山，“具体怎么回事？”

　　宣乐暗叹一声，道：“三弟四弟拿到一份外海上古修士洞府的线索，本与我相约同去。但中途主人传来消息要我调查极阴岛，我便留了下来。结果他们在外围遭遇了元婴修士……四弟陨落，三弟重伤逃回，伤了根基，再无突破可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三弟便是厉藤，四弟厉天苍。”

　　厉飞雨点头：“我看过你留下的信息，厉家主要都是厉天苍的子嗣？”

　　“是。”宣乐道，“家族建立后，我有过两个孩子，都没有灵根。孙辈有一个能修行的，也是伪灵根。厉家这一脉，其实是四弟的子孙为主。”

　　厉飞雨没接话，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宣乐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半晌，厉飞雨才道：“一次折损两名结丹，厉家往后要靠你一人撑着了。你有什么想法？”

　　“全凭主人安排。”

　　宣乐说得平静。这话不是客套，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偌大一个家族，只有他一个结丹，怎么维持？他这是家族，从外面请结丹期做客卿也不放心，更别说应付那些觊觎家产的势力。这些年厉家能站稳脚跟，靠的是他们三兄弟抱团。如今去了两个，剩下他一个，就像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断了两条——倒只是时间问题。

　　厉飞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道：“厉家本就根基不稳，三十年里起起落落很正常。乱星海这种昙花一现的势力多如牛毛，不值一提。”

　　宣乐心中一沉，却也只能低头：“属下明白……”

　　他语气恭敬，但眼底那一丝失望没能逃过厉飞雨的眼睛。

　　经营了三十年的心血，说没就没了。换了谁，也舍不得。

　　厉飞雨却话锋一转：“退场大戏你自己安排。想办法保住家产，给你兄弟的后人留一份，给活着的兄弟留一份养老，剩下的你拿。这期间，我需要你散布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看向宣乐，“就说厉家有个天灵根后人死里逃生，逃往了天星城……大概三四年后出现这个消息吧。”

　　宣乐一愣，旋即眼中亮了起来。

　　这是要彻底褪去“厉家”这层皮？那往后岂不是就不需要顶着这个名义行事了？甚至可能任务到此结束……

　　“身份要足够边缘，但又经得起查。”厉飞雨继续道，“这件事办完之后，我会解开你的禁制。虽然完全解开需要五十年，但此事一了，我不会再要求你办任何事。届时你我两清，你大可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仙途。”

　　宣乐霍然起身，深施一礼：“属下领命！”

　　这一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心实意。

　　厉飞雨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仙路一程，聚散无常。你是变异冰灵根，性格也足够机警。只要不轻易为不确定的利益与人搏命，只在关键机缘谋而后动，未必不能展望元婴大道。”

　　宣乐一怔，下意识又想摆出低姿态，却对上厉飞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我之间，不必来这套了。

　　他叹了口气，收起那些虚与委蛇，苦笑道：“元婴大道谈何容易？原本我也相信寻一方净土苦修不辍就能有所收获。但这三十年看下来，算是认清了——这条路想走通，只能变得和他们一样。”

　　厉飞雨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倒也没错。修仙路上荆棘太多，无妄之灾也太多。”

　　说着，他抬手一扬，一道玉简落在宣乐面前。

　　“这个给你。可以自己修炼，也可以出手换灵石。”

　　宣乐神识一扫，瞳孔微缩。

　　魂棺秘术。

　　他没细看内容，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路数。但能让厉飞雨专门拿出来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谢主人赐法。”他收下玉简，郑重道谢。

　　厉飞雨已经起身，临去前随口道：“身份安排好了，通过千里符联系我，厉家消失也要合情合理，你去运作吧。”

　　说完，遁光一起，转瞬消失在天际。

　　宣乐望着那道遁光远去的方向，站了许久。

　　良久，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简，又抬头看了看这满目海天，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三十年，从筑基到结丹，从寄人篱下到独当一面，从唯唯诺诺到看清世事。

　　这一路，也算没白走。

　　至于往后——

　　他把玉简收入怀中，转身下山。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

　　燕如嫣带着元瑶与妍丽两人，来到了天星城，在第33层租了一间洞府一百年。

　　“燕前辈，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妍丽有些紧张地问道。

　　燕如嫣其实也没想好，主要是她都没想到厉飞雨会那么快，那么干脆的放她自由，这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

　　她多少有些不理解，哪怕厉飞雨真的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也不应该放弃双修精进啊？

　　“我也没头绪，先闭关一段时间稳固境界吧。后续我的修炼与常法不同，需要外出寻找机缘，到时候你们就留在此地修炼吧。那家伙百年后会来找你们，你们就不用乱跑了。”燕如嫣随口道。

　　厉飞雨要她照顾一下两人，她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安顿在天星城应该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元瑶道：“全凭燕前辈做主……”

　　……

　　厉飞雨没有去天星城，而是在桑星城附近的一座海岛，找了一个凡人村落住下。

　　虽然用的还是厉飞雨的本名，但他对村民都实战了织梦大法，让他们认为自己是从小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他需要沉淀几年时间，与其开辟洞府闭关，不如顺便养一养身份，这样有了真实的生活痕迹，也更有真实感。

　　星宫大概率是不会调查得那么细致，但厉飞雨自己不能忽视细节，这种类似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