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散修福田院
韩云舒的学习与适应能力确实极强。
临近坊市时,她甚至无需提醒,便自主运转心法,将周身因武道修行而澎湃旺盛的气血悄然收敛,只剩下练气五层的灵力波动。
此刻的她,看上去便是一名气质沉静、修为尚可的寻常年轻女修,完美融入了此地的环境。
悬河谷坊市的景象有些出乎预料。并非想象中的清冷神秘,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繁华”与烟火气。
街道两旁屋舍参差,除了售卖修士材料的店铺、摊位,竟也有不少经营凡俗用品的铺子,酒肆、茶坊、成衣铺皆可见到。
往来行人中,除了身具灵力的修士,也夹杂着毫无修为的凡人仆役、商贩,俨然一座依山而建、仙凡混居的小型山城。
其中最显眼的一栋三层木楼,挂着“清风楼”的匾额,似是坊市内最大最规范的客栈。
厉飞雨略一探查,发现此地不仅接受灵石,居然也收凡俗金银。
两人步入大堂。厅内宽敞,摆放着十几张方桌,此刻约坐了七成客人。
人员构成复杂,有低声交谈的修士,有风尘仆仆的旅人,也有衣着体面的本地凡人,空气中混杂着灵茶、酒菜与山野气息。
“墨道友?沈仙子?”一个带着惊讶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厉飞雨抬头,正是面色仍有些苍白的贾丁。
他快步下楼,脸上挤出热情却难掩憔悴的笑容:“二位也到悬河谷了?真是巧了!”
“贾道友,看来伤势恢复了些。”厉飞雨点头致意。
“托二位的福,侥幸捡回一条命。”贾丁苦笑,随即看了看嘈杂的大堂,邀请道,“贾某在楼上订了雅间,原本约了人……可惜对方似乎失约了。若不嫌弃,二位可否赏光?也算贾某聊表谢意,省得浪费已备下的酒菜。”
厉飞雨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
初来乍到,有贾丁这个“熟人”提供信息,自是便利。
三人上了二楼,进入一间临窗的僻静包间。
桌上摆了几样精致山野小菜和一壶好酒。
落座后,贾丁殷勤斟酒。
厉飞雨没有动筷,直接问道:“贾道友,我观这悬河谷坊市,似乎与别处不同。不仅仙凡混居,连客栈也收金银,不知是何缘故?”
贾丁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认命与淡淡嘲讽的神情,饮了一口酒,叹道:“墨道友是初来,有所不知。这悬河谷,对外说是散修坊市,其实……在知情者口中,它还有个不甚光彩的别称——‘修士福田院’。”
“福田院?”韩云舒眨了眨眼。
“正是。”贾丁放下酒杯,语气低沉,“世人皆道修仙乃逆天而行,需一往无前。这话没错,但那是对真正的天之骄子而言。像我等这般,灵根驳杂,无门无派的底层散修……能走到哪一步,其实心里早有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些神态平和,甚至有些暮气的修士身影:“修仙界,不是人人都是悍不畏死的求道者。很多散修,挣扎了几十年,修为卡在练气中期、后期再无寸进,眼见筑基无望,寿元流逝……心气也就磨没了。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人便会‘认命’。”
“认命?”韩云舒轻声重复。
“是啊,认命。”贾丁自嘲地笑了笑,“既然自知仙路已绝,继续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呢?不如寻个安稳地方,用剩余的年岁,过几天舒坦日子。这悬河谷,规矩相对宽松,又有坊主坐镇,安全有基本保障,灵气也还凑合,便成了许多心灰意冷的散修长居之地。既然放弃了继续苦修,日常用度自然更偏向凡俗享受,金银在此流通,也就不奇怪了。当然,灵石依然是硬通货。”
厉飞雨微微颔首。
这个解释虽然出乎意料,但细想之下合情合理。
哪有那么多百折不挠的主角?对于绝大多数资质普通、资源匮乏的散修而言,在残酷现实中认清自身极限,选择一种相对安稳的余生,或许是更普遍也更真实的选择。
韩云舒听着,心中泛起异样感受。
她看向窗外那些神态平和的修士,原来修仙者并非都是话本里描绘的那种执棋天下、至死不渝的传奇人物,他们也会疲倦,也会认输。
“既然放弃了,为何不索性回归凡俗?”韩云舒又问。
贾丁摇头道:“仙子有所不知。七大派乃至许多修仙家族,都有‘仙凡有别’的规矩,修士不得长久扰乱凡尘秩序。真到了凡俗,也得处处小心,反而不自在。况且……”
他声音低了些:“说是认命,但要让人彻底断绝那点渺茫的希望,谈何容易?只要还身处这修士聚集的环境里,听着坊间消息,看着摊位上那些真假难辨的‘古物’,心底深处,总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呢?真去了凡俗,彻底脱离这个圈子,那就真的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韩云舒了然。原来留在这里,至少还能做着“万一”的梦。
厉飞雨将话题引向实际方向:“贾道友,我等初来,有些事还需请教。这悬河谷中,何人最有实力和信誉,收购二阶妖兽的完整材料?另外,此地可有较为规范、功法种类相对齐全的售卖之处?”
贾丁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看向厉飞雨,眼中难掩震惊:“二阶妖兽……墨道友,你们莫非……”他立刻联想到了之前分别时,厉飞雨提及可能会去“看看”那受伤的铁甲暴熊。
“不错。”厉飞雨坦然承认,“顺手料理了,材料尚在。”
贾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莫名。
那铁甲暴熊即便受了伤,凶威犹存。
眼前这两人,竟真的将其斩杀了?而且听这口气,似乎颇为轻松?他不敢深想,态度愈发恭敬。
他定了定神,认真答道:“收购二阶妖兽材料,整个悬河谷,恐怕只有坊主‘云谷居士’有这等实力和需求。他老人家偶尔会炼制特殊丹药或法器,需要高阶妖兽材料。至于功法……”他苦笑摇头,“此地并无专门售卖功法的店铺。流传的功法多是些寻常货,或是不知真假的残篇,偶有出现也多在私人小圈子交易,或者在某些定期的小型交换会上。墨道友若有所需,贾某可以帮忙留意风声。”
三人又交谈了一阵,厉飞雨随口问道:“贾道友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家资看来也颇丰裕。”能在清风楼订包间,确实不像是穷困潦倒的散修。
贾丁脸上苦涩更浓:“墨道友说笑了。实不相瞒,悬河谷许多像我这般还算有点身家、又时常需要外出的修士,会选择一个……特别的做法。我们会将大部分不易携带或珍贵的资产,提前寄存一部分在坊主那里,并留下一份类似遗书的凭证。约定好,若本人一定期限内未归,或确认身亡,坊主便可取走寄存物的一半作为酬劳,并依照凭证将剩余部分转交给指定之人。”
他叹了口气:“这样安排,总好过把全部身家都带在身上,万一陨落在外,白白便宜了仇敌或陌生人。我那日被追杀,除了内子之仇,恐怕他们也觊觎我身上可能携带的财物。幸而我大部分积蓄都寄存在坊主处了。”
厉飞雨与韩云舒闻言,一时默然。这看似无奈甚至悲凉的“规矩”,背后折射出的,正是底层散修朝不保夕、生死无常的残酷现实。
饭局结束后,厉飞雨在清风楼要了一间清净上房。
关上门,布下简单警戒法诀后,他便将从三名追杀者和贾丁那里得来的几枚基础五行功法玉简摊开,与那本被自己改得面目全非的《长春功》对照参详。
韩云舒则在一旁静坐,继续修炼改良后的长春功,积累木系灵力。
厉飞雨沉浸在功法推演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灵力运行的虚拟轨迹。
通过仔细对比《锐金诀》、《厚土功》、《燃火术》等其他属性基础功法的灵力储存、运转模式,他渐渐发现了问题所在。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症结不在于吸纳速度,也不完全在于路线优化,而在于‘储存环境’与‘灵力性质’的冲突。”
他之前的修改,过于强调高效掠夺和积累,将每一层所需的灵力总量设置为成倍递增。
这本身思路没错,但忽略了一个关键点——他自身的“内天地”。
九窍大成、祖窍洞开之后,他的身躯内部已然形成了一个以武道真气为核心、初步与外界天地元气交融的“小宇宙”。这个内天地虽然初具雏形,但其存在本身,就对经脉、丹田构成了无形的“压力场”和“优先权”。磅礴的武道真气在其中自行循环,占据主导地位。
而修仙功法修炼出的“灵力”,其性质与武道真气虽有相通之处,但更偏向纯粹的能量形态,需要稳定的、适合其性质的“容器”和运行通道来储存和运转。
他之前强行将海量木灵气吸入,炼化为灵力后直接塞入丹田。初期尚可,但随着灵力总量按照翻倍模式急剧膨胀,这些外来灵力便开始与内天地本身的真气循环体系产生“排异”与“挤压”。
丹田和经脉既要容纳、运转本就雄浑的武道真气,又要强行承载性质不同、总量暴增的灵力,自然不堪重负,导致灵力运转滞涩,储存效率低下。
“之前的构想,太激进,忽略了根本的兼容性问题。”厉飞雨揉了揉眉心,“得先搭建一个适合灵力独立存续和增长的‘内嵌式’架构才行。”
这需要重新规划灵气的运行路线,将其与武道真气的核心循环适度区隔开,并优化灵力的储存方式。
“看来,每层翻倍的构思得暂时搁置了。”厉飞雨做出决定,“先搭建一个平稳的过渡框架,保证能顺利修炼到练气九层,并尝试筑基。至于更高的效率……终究还是需要参考更高级、更系统的功法。”
毕竟,他修炼《长春功》的根本目的,并非真的要走纯粹的仙道路线。
他的目标,是以木系灵力为引,凝聚出“生”之道的一丝雏形,然后凭借《万道森罗》的吞噬特性,将其化纳,补全自身八道之一的根基。
之后,还需寻找其他属性的高阶功法,继续这个过程。
路漫漫其修远兮。
厉飞雨收起玉简,看向窗外悬河谷的夜色。
远处山谷深处,坊主云谷居士的居所方向,灯火在夜色中明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