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吴桥县郊银装素裹,王家田庄的演武场中央却已踏出一片狼藉的泥泞。
两拨人围成个不规则的圈,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绞成一团,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场中那对正在搏命的禽鸟。
那是两只罕见的健硕公鸡。
一只羽色玄黑如墨,仅在翅尖缀着几缕暗金,喙短而粗,眼神凶悍!正是毕县令家那位公子令师爷特意拿来炫耀的“黑旋风”。
另一只则五彩斑斓,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颈羽泛着锦缎般的宝蓝与翠绿光泽,胸脯赤红如火,最奇特的是那一双金黄透亮的脚杆与炯炯有神、仿佛透着怒意的晴瞳。
此刻,这双怒晴正死死锁住对面的黑敌。
“啄它眼睛!上啊!”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庄客跺脚喊道。
雪地上早已不是纯净的白色,黑羽、彩羽零星散落,混合着被利爪刨起的冻土与雪沫。
两只鸡都已见红,黑旋风颈侧被撕开一道口子,暗红的血珠沁出,滴在雪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触目的梅花。
五彩鸡的胸脯也秃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粉红的皮肉,但它气势更盛,喉间发出“咕咕”的低沉威吓,围绕着对手灵活地挪步,雪地上留下无数细碎如竹叶的爪印。
突然,黑旋风猛扑上来,借着体重优势想将五彩鸡压倒在地。
彩鸡却不硬抗,侧身一让,那铁钩般的黑喙擦着它的肋部划过,带起几缕绒羽。几乎在同时,五彩鸡抓住对方扑空后短暂的失衡,猛地蹬地跃起,一双金爪如闪电般蹬在黑旋风的背脊上!
“好!”众人爆出一阵喝彩。
黑旋风吃痛,尖鸣一声,踉跄几步,五彩鸡得势不饶,如影随形般贴上去,那异常尖长的喙如雨点般啄向对手的头、颈、眼。每一次啄击都又快又狠,发出“笃笃”的闷响。
黑旋风勉强招架,头上冠子已被啄得稀烂,鲜血淋漓,它试图反击,但步伐已乱,气力不继。
雪地上的红梅越开越盛,几乎连成一片。血腥味混着尘土和禽鸟特有的腥臊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一个围观者的神经。叫好声、催促声、叹息声此起彼伏,有人紧攥着拳头,有人下意识地模仿着公鸡搏斗的动作。
终于,五彩鸡抓住一个绝佳的机会,一口死死咬住黑旋风已经破损的喉部,用力一甩!
黑旋风挣扎的力道瞬间减弱,双翅无力地扑腾几下,那双凶悍的眼睛渐渐失了神采,整个身体软倒在染红的雪泥里,抽搐片刻,便不再动弹。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赢了!赢了!”人群轰然炸开。
管家王福一个箭步冲到场边,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他顾不得肮脏,跪在雪地里,用袖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五彩鸡胸脯上的血污和雪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大少爷!大少爷您瞧见没?这可是奴婢花了足足二百两雪花银,历尽千辛从湘西苗疆深山老林里寻来的‘怒晴鸡’!那边的苗人巫师都说,这是凤种!”
“您看这睛,这爪,这气性!毕县令家那只‘黑旋风’算什么土鳖,在咱们这宝贝面前,根本不够看!明日的赌赛,咱们赢定了!”
王文钦负手站在人群前头,身披一件昂贵的紫貂皮大氅,俊朗的脸上满是矜持的得意。
他微微颔首,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二百两银子,若真能赢下毕麻子那五百两的彩头和城东的那片果林,也算值了。王福,这事你办得漂亮,若是明日果真赢了,少爷我重重有赏!”
王福喜得连连磕头,雪沫沾了一额头:“谢大少爷!谢大少爷赏!奴婢一定……”
他感恩戴德的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傻眼了!
那刚刚经历一场恶斗、本应精疲力尽的五彩怒晴鸡,此刻昂首立在黑旋风的尸体旁,忽然引颈向天!
“喔喔喔!!!”
发出一声异常清越嘹亮、穿透力极强的长鸣!
这鸣声不像寻常公鸡报晓,倒似蕴含着某种桀骜不驯的野性,直冲云霄。
鸣声未绝,它猛地张开那双色彩斑斓、此刻沾染了血污却更显彪悍的翅膀,奋力一振!强劲的翼风竟将地上的雪沫扇得纷飞,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它那看似沉重的身体竟借力腾空而起,如同一道绚烂的流光,径直朝着演武场边那足有一丈多高的青砖院墙飞去!
所有人,包括王文钦和王福,全都目瞪口呆,仰着脖子,傻傻地看着那道五彩身影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他们以为绝对无法逾越的高墙,消失在墙外的冰天雪地之中。
演武场上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寒风卷过雪地的呜咽,和地上那摊渐渐冰冷的黑鸡尸体与刺目的红雪。
“混……混账!!!”
王文钦最先反应过来,俊脸瞬间气得扭曲,紫貂大氅都随着身体的颤抖而抖动。他猛地转身,一马鞭狠狠抽在还跪在地上、张着嘴望着天空发傻的管家王福背上!
“哎哟!”王福痛呼一声,被抽得扑倒在雪地里。
“狗奴才!还愣着跟个呆头鹅似的作甚?”
王文钦的声音因暴怒而变了调,指着高墙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追!给本少爷追!把所有庄丁、长工、佃户都给我轰出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那鸡给我找回来!那不是一只鸡,那是二百两银子!是城东的果林!是本少爷的脸面!”
他越说越气,抬脚又踹了王福一下:“要是让这颗‘摇钱树’就这么飞了,找不回来……王福,我告诉你,小心你一家老小的皮!还不快滚!!”
王福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起来,也顾不得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尖着嗓子对周围同样吓呆的庄客们吼道:“听见没有!都聋了吗?快!抄家伙,出去找鸡!往林子里找!找不到,大少爷饶不了你们,我也先扒了你们的皮!”
方才还热烈喧嚣的演武场,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庄丁们如梦初醒,慌忙拿起刀枪、棍棒、绳索,网兜,大呼小叫地朝着庄门涌去。
“大哥,这雪……好像越来越深了。”
孙二虎喘着粗气,他的胡须结了厚厚的冰壳,说话时冰碴簌簌往下掉。
李印龙没有回答,他眯着眼睛扫视前方。王家田庄那高耸的青砖院墙已隐约可见,像一条灰色的巨蛇伏在雪原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队伍侧翼的赵四忽然勒住了马。
这位四十岁的老兵有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停步,目光死死盯住田庄外那片稀疏的枯树林。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哀鸣,积雪不时从枝头坠落,砸起一团白雾。
其余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一片晃眼的雪白和枯燥的枝杈阴影。
赵四缓缓取下背上那柄老旧的鞓弓。
这弓跟随他多年,弓臂被摩挲得油亮,牛角弓弰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动作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破甲锥——箭头三棱,带倒刺,是东江镇对付后金棉甲的老物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马似乎都察觉到气氛,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弓如满月。
“嗖!!!”
松鸡似乎直到最后一刻才察觉到死亡降临,它猛地抬头,翅膀刚展开一半!
“噗嗤!”
箭矢从侧面贯入它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它从枝头向后翻坠,褐灰色的羽毛在空中炸开,它只扑腾了两下翅膀,便像块石头般直直坠落,“啪”地一声闷响,砸进树下厚厚的雪窝里,激起一蓬雪雾。
冯狗蛋原本萎靡的精神像被泼了滚油,猛地一甩手中马鞭,狠狠抽在坐骑臀上:“驾!”
十几息功夫,他便冲到了树下,几乎是从飞驰的马上滚落下来,扑进齐膝深的雪里,双手胡乱扒拉着,很快便摸到了那只尚有余温的松鸡。
他一把将它拎起,高高举过头顶,转身对着远处的同伴们挥舞,脸上冻出的皴裂都掩不住狂喜:“拿到了!好肥一只!赵叔好箭法!咱们有吃的了!”
“有情况!”
随着孙二虎的一声怒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田庄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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