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子弹无声坠落，莫里安也没有接着追击。

　　他当机立断，下达指令让猪头屠夫站起，朝看似没有战斗能力的利威姆发动攻击。

　　蹬！蹬！蹬！

　　沉重的脚步践踏在岛屿表面，猪头屠夫紧握那柄血砍肉刀，朝着高台上的利威姆而去，发起了舍命的冲锋。

　　它的目标不是对利威姆造成什么伤害，那是几乎不可能的。

　　猪头屠夫真正的作用，是为了吸引“战车”和利威姆的注意，制造出一定混乱。

　　与此同时，莫里安头也不回地，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梦境岛屿的边缘开始狂奔。

　　短短几秒内，他已经跑到了岛屿边缘，朝着下方的虚幻云海纵身跃出。

　　当然，这么做不是为了自杀。

　　莫里安深知这里处于深层梦境中，哪怕表面看着再真实，几人所看到的世界也是虚假的。

　　霎时间，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视野极速旋转颠倒。

　　坠落至半空，他便感知到猪头屠夫的气息消散了。

　　很显然，那只收容物是被对方干掉了，只拖延了为数不多的几秒时间。

　　莫里安没有慌乱，反而强迫自己让思绪完全发散主动去想象，去回忆出一个印象深刻的场景。

　　心念转动间，周围的景象骤然重现，双脚也传来结实的触感。

　　呼啸凌厉的狂风徘徊在耳旁，眼前是向前延伸的昏暗公路，两侧是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的树影，莫里安缓缓睁眼，深吸了口气。

　　自己成功了，通过潜意识的主动引导，坠落到了昏暗的贝特城公路，那条初次接触“灰天堂”时的公路。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身后的空间泛起阵阵扭曲。

　　来着正是身披主教长袍的利威姆，以及那名沉默的“战车”士兵。

　　在他前脚刚到的瞬间，两人也踏入了这片风雨交加的梦境公路。

　　利威姆的长袍在狂风中不断摇摆，他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眼神中多了一丝不耐烦。

　　“不错，利用深层梦境潜意识的自洽性，逃到了一个对你而言更有利的区域，这或许能让你多获得一点点主场优势？”利威姆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嘲讽的语气。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让手中的法典书页翻动，似乎是想结束这个追逐游戏了。

　　只见法典上面光芒流转，汇向了“战车”的高大身躯，使其身上的气息提升了一个档次。

　　熟悉的狭窄路径再次生成，它再次向莫里安发出了“决斗邀请”。

　　砰！

　　撕裂空气的破空声回荡，“战车”瞬间化作了一连串残影，带着比之前两次更加恐怖的速度，冲锋而来。

　　或许是受到了法典的加持，这一次，它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快到犹如要贯穿一切。

　　而莫里安的脸上却不见绝望，反而露出一丝计划通的冷笑。

　　就像上次一样，他没有尝试进行闪避或防御，静静地站在原地。

　　然后，默默掏出了那柄“卡厄斯之钥”。

　　钥匙挥动，无数璀璨星光化作一扇不稳定的“门”，于莫里安的身前形成。

　　但通道的入口，却是向着相反的方向。

　　只见通道张开之时，一道快得看不见的身影没入其中，接着通道瞬间闭合。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

　　？

　　我那么大个“战车”呢？！

　　利威姆脸色骤然一变，他没想到莫里安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利用空间类的神奇物品，将“战车”传送回刚才的梦境岛屿中。

　　“……干得不错。”他冰冷地称赞了句，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一丝杀意。

　　“但你还是只有死亡的结局，梦境毕竟是我的领域，在这里我才是绝对的主宰。”

　　“噗嗤。”

　　“梦境确实是你的领域，是你制造的梦。”莫里安冷笑出声，眼眸里透露着绝对的清醒，“但别忘了，它同时也是我的梦。”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当我的意识被拖入这片深层梦境时，我的潜意也同样构筑这个梦境世界的一部分，只不过你的意志更强大，主导了梦境的表层形式，我说的对吗？”

　　利威姆没有发言，只是脸色的杀意变得更加浓重了。

　　因为对方说的完全没错，尽管他在梦境中能表现出绝对的压制力，但同时构筑“被拖入者”的梦境，这确实是“梦魇”的最大弊端。

　　说到这里，莫里安猛地闭上了眼睛，在这个深层梦境中，有意识地去构筑出自己回忆里的事物，并将其具象出来。

　　而足够击杀面前这位强者的，也唯有一个存在。

　　他回想着收容空间里那扇灰白门扉的气息，回想着“灰天堂”降临时的灭世景象，以及那只占据整片天空的巨大眼睛。

　　下一刻，终末降临了。

　　无边无际的灰白从梦境各处蔓延开来，瞬间染灰了半边天幕。

　　而在那片失去了色彩的天空中央，一个庞大到难以理解的轮廓逐渐浮现。

　　那是一只背生无数羽翼的“瞳孔”，背后的羽翼仿佛由血肉构成，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生机，使万物走向“终末”。

　　仅仅是这只眼睛的“凝视”，所带来的位格压制，就令整个深层梦境剧烈颤动，仿佛随时破碎。

　　利威姆脸上的从容已然消失，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只占据了整片天空，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至高存在。

　　他的力量，他的意志，他在梦境中最大的凭依，在这只瞳孔的面前都是那么的渺小且无力。

　　随着那只瞳孔的目光投来，利威姆整个人的生机开始迅速褪去，从身上的长袍开始，染上了无尽的灰白。

　　没过多久，他便化为了无数尘埃，走向了属于自己的“终末”。

　　这位梦境的主宰者，近卫师团的绝对统领，竟在他自己的深层梦境里，被能力具现出的“虚假存在”给瞬间抹除了。

　　然而，那只占据了苍穹的血肉之眼，在杀死了利威姆后，并未因能力的主人死去，而跟随着消失。

　　而是再次将目光落在了下方，颤抖着站立在原地的莫里安身上。

　　被这只眼睛“注视”的瞬间，莫里安突然浑身一僵，只觉一股绝对的终末气息笼罩了自己的全身。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和思想都在消逝，仿佛都准备走向那个绝对的“终点”，但却对此无能为力。

　　不仅如此，就连脚下的公路和两侧树木，也同样褪去了色彩，化为灰白的碎块和尘埃，不可避免地飘向高空。

　　整个梦境世界，都在响应那只眼睛无意识的召唤，自发地走向“终末”。

　　哪怕祂仅仅是一道投影，是在梦境中幻想出来的“虚假存在”，也同样反过来影响了整个梦境！

　　此刻的莫里安甚至连苦笑都做不到了，只能挣扎着，挪到旁边一颗灰白的枯树干旁，无力地靠坐下去。

　　要想击杀利威姆那种层次的强者，唯有冒险赌把大的。

　　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是玩脱了。

　　没想到在梦境的主人死亡后，祂居然还能反过来维持着梦境，没有因此消散，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体，只见从腿部到躯干的部位，已然染上了淡淡的灰白，身体所有的感知都化为了虚无。

　　视野越来越暗，耳旁再也听不清任何声音，莫里安艰难地抬起眼皮，与半空中那只巨大的瞳孔对视着。

　　就在意识彻底消散之际，恍惚间，面前的景象好像陡然变化了。

　　莫里安透过眼皮的缝隙，隐约看到了充斥着整个视野的光芒。

　　那是一道背后环绕无数羽翼的无面身影。

　　祂的身躯一半流转着纯净圣光，一半浸染着深沉堕落，身形似乎与自己相近，却始终无法看清面部。

　　尽管无法看清面孔，但莫里安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的确落在了这边。

　　然后，他便看到了。

　　仿佛是无声的邀请般，那道无面身影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缓慢却无比确定地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