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在厚重的云层间翻滚，惨白的电光如利剑劈开雨夜，却在触及摄影棚外那片翻涌的浓雾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光，被吞噬了。

　　苏然赤脚踩在积水里，积水冰凉刺骨，带着横店影视城特有的泥土和道具涂料混合的怪异气味，他脚底能感觉到砂砾，碎石子，还有不知哪场戏留下的干涸血浆块……人造的，但此刻混在真实的雨水里，竟也有了几分悚然的质感。

　　他往前走。

　　一步，积水“啪嗒”轻响。

　　两步，水花溅起，打湿了Hello Kitty睡衣的裤脚，那是粉色的，印着那只著名的无嘴猫，在暴雨和浓雾的背景下，荒诞得令人头皮发麻。

　　三步，他停在了摄影棚敞开的大门前。

　　怀里的白猫抬起头，异色瞳孔扫了一眼棚内挤成一团，面色惨白的人群，又嫌弃地缩回他臂弯里，只留一条尾巴在外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苏然没有过多关注他们，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棚内空间，越过瘫软在地的导演，攥着对讲机发抖的场务，紧紧相拥的演员们，最终落在那具纸人身上。

　　纸人还站着，或者说，是被站着。

　　数十条墨色锁链从路远手机屏幕延伸出的那根手指上蔓延而出，死死缠住纸人的脖颈，躯干和四肢，锁链上幽光流转，隐约有细密的符文明灭，每闪烁一次，纸人表面那层油腻的黑影便褪色一分，但纸人那双用浓墨点出的空洞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门口，盯着苏然。

　　“滋……滋滋……”

　　诡异的杂音从纸人喉咙里挤出，那张艳红夸张的嘴唇一开一合：“苏……家……的……”

　　声音嘶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陈年墓穴的腐气。

　　苏然没应声，他微微歪了歪头，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纸人脚下，准确来说是落在纸人投在地面上的那道影子上。

　　在摄影棚顶灯全灭，仅有窗外路灯光晕渗入的昏暗光线下，那道影子本该模糊不清，但此刻，它黑得反常，像有人用最浓的墨汁，在地面上狠狠涂了一笔，边缘锋利，质地粘稠，甚至在微微蠕动。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要从二维的平面里挣脱出来。

　　“又一次确认…还真是你。”苏然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久别重逢的感慨：“说实话，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只有你给我的印象最深刻。”

　　“也唯有你，真正意义上把我逼到了绝境，不过，你竟然还敢出来乱蹦乱跳？是当初被魏犬儿锤得满头包已经消肿了？还是国道上的那一脚不痛了？”

　　纸人没回答，但地面上的影子，骤然沸腾了一瞬！

　　“苏然！”路远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带着紧绷的理智：“它刚才说……”

　　“我知道。”苏然打断他，视线依旧没离开影子：“要我跳陷阱嘛，用你当饵。”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在Hello Kitty睡衣的衬托下，竟有种天真又疯狂的诡异感。

　　“但你猜怎么着？”苏然说，语调轻快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我这人吧，最讨厌别人给我写剧本。”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他左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猛地亮起！

　　不是来电或消息提示那种亮，而是屏幕本身像被从内部点燃，迸发出深邃如渊的墨色光芒，那光瞬间涌出，流淌，如泼墨般在空气中铺展，蔓延，眨眼间便笼罩了苏然身周十米范围。

　　墨色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白发如雪，无风自动。

　　血瞳如珠，淡漠俯瞰。

　　一袭墨色宫装长裙，裙摆无风自动，边缘隐有暗金纹路流转，那是地府巡幽掌灯使的制式服饰，小爱悬浮于苏然身侧半米处，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端庄得如同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如果忽略她眼中那抹毫不掩饰，对眼前纸人的嫌恶的话。

　　嗯…这是小爱特有的装逼表现。

　　“苏导…”她微微侧首，声音清冷：“你有没有告诉它，已经两极反转了？”

　　几乎同时——

　　苏然右口袋里，一点土黄色的光晕透衣而出。

　　那光温暖，厚重，带着泥土与谷物生长的气息，光晕中，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娃娃缓缓飘出，悬浮在苏然另一侧，娃娃雕工卓越，木纹清晰可见，但那双木刻的眼睛此刻却泛着琉璃般的光泽，正冷冷盯着纸人。

　　魏犬儿没说话，但他身上散发出属于正神的威压，已如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了这片空间里。

　　摄影棚内，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门口那个穿着可笑睡衣，赤着脚的年轻人，看着他身侧悬浮的白发女鬼和发光木娃娃，看着他们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连闪电都照不透的雾气。

　　以及，雾气中，缓缓显现的更多影子。

　　一双十指紧扣的手，率先从雾中探出，手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男女，穿着湿漉漉的染血校服，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澈，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棚内，阿明和小雅踏出雾气，安静站到苏然左后方。

　　接着是抱着一把破旧二胡，穿着灰色长衫的瞎子，柳听风步子很稳，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那双空洞的眼眶“望”向纸人的方向，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悲凉的弧度。

　　再往后，三道高大的血色身影无声浮现，他们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上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怨气和血腥味，几乎让棚内几个胆小的演员直接干呕起来，仁爱医院的三只红衣厉鬼，像三尊沉默的雕塑，立在苏然右后方。

　　最后……

　　“沙……沙……”

　　细微的摩擦声从雾中传来。

　　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老太太，几个眼神麻木的中年男人，还有更多影影绰绰，形态各异的影子，在浓雾边缘显出身形，他们呈半弧形散开，沉默地站在苏然身后。

　　百鬼列阵，虽无声，却煞气冲天！

　　暴雨倾盆，乌云盖顶，天不见日，众鬼的怨煞之气铺天盖地，弥漫于鬼蜮之中，那一双双在雾中散发着幽光的眸子，都怀着最深的恶意。

　　苏然吸了吸鼻子，瞳孔中金纹暗淡了一瞬，人性短暂回归：“今时不同往日，希望这一次能吃上你的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