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子时已至，冬日的夜路上鲜少见到人烟。

　　而此时此刻，西城区，老纺织厂路口。

　　深夜的寒风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王磊那张疲惫不堪的脸。

　　“王磊！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那个PPT明早八点前必须发到我邮箱！方案要是再通不过，你这个月的绩效就别想要了！听到没有？！”

　　电话那头，老板咆哮的声音即使没有开免提，在这寂静的夜里也显得格外刺耳。

　　“好的张总，我知道了，我刚下班，到家马上就改……”王磊卑微地对着手机点头哈腰，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嘟……嘟……”

　　张总没在说什么，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王磊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手，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重重地叹了口气。

　　哪怕是深夜十一点半，作为一名在这个城市挣扎求生的社畜，他依然不敢关机，不敢失联，如今就业大环境一团糟，所谓钱难挣，屎难吃啊…

　　“这操蛋的生活……”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紧了紧身上那件并不保暖的廉价羽绒服，缩着脖子看向空荡荡的街道。

　　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偏僻的老城区，网约车排队都要半个多小时，出租车更是影子都见不到。

　　周围静得可怕，连平日里让人烦躁的虫鸣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白雾，正一点点吞噬着路灯微弱的光亮。

　　就在王磊冻得直跺脚，准备咬牙扫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去的时候。

　　“突突……突突……”

　　一阵老旧柴油发动机特有的沉闷声响，从迷雾深处缓缓传来，两盏惨白的车灯，像是一双浑浊的死鱼眼，无声无息地破开了浓雾。

　　那是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交车，车身斑驳，漆皮脱落，车顶的红色电子路牌似乎接触不良，闪烁着乱码，最后定格在一个鲜红的数字上。

　　【444】。

　　“这么晚还有公交车？”

　　王磊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管它多少路，只要能动，能遮风挡雨就行！

　　身心疲惫的他根本没心思去想为什么这条平时只有早晚高峰才通车的路段会有末班车，也没注意那个不吉利的车牌号，直接挥手示意。

　　“嗤——”

　　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气压门打开的声音不像是机械运作，倒像是一声沉重而嘶哑的叹息。

　　“师傅，去南山小区吗？”王磊一步跨了上去，他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同时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但驾驶座上的司机并没有回答，那个穿着一身老式深蓝色工装的司机，戴着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是机械地握着方向盘，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而投币箱的扫码口也是黑屏的。

　　“艹，坏了？”

　　王磊也没多想，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叮当”两声投了进去，即便是在如今这个数字化时代他这个中年社畜，依旧习惯性的每天带几枚硬币，这不，派上用场了。

　　但这清脆的硬币撞击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却显得格格不入，因为他隐约听见，投币箱里传来的回音…沉闷得像是石头砸在了烂泥上。

　　他没在意，吐了一口郁气，转身向车厢后方走去。

　　车上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昏暗的车厢灯忽明忽暗，将每一个乘客的影子拉得扭曲怪诞。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情侣，他们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但奇怪的是，地板上却没有任何水渍。

　　两人脸色苍白如纸，十指死死紧扣在一起，指节发白，仿佛要把彼此的骨头都捏碎，那种姿态不像是甜蜜，倒像是在共同对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与绝望。

　　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正低着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哄孙子睡觉，又像是在诅咒着谁。

　　还有几个穿着各异的中年人，大多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也是，都这个时候了，谁不是累得跟狗一样。”

　　王磊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找了个离那个一直嘀咕的老太太远点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要低，那种冷，不是寒风刺骨的冷，而是一种仿佛能渗进骨髓里的阴冷。

　　王磊裹紧了羽绒服，哈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迅速消散，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早已被浓雾彻底吞噬，根本看不清到了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顶部的老式广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滋滋……”

　　“寄魂鬼村……站点到了。”

　　那个广播的声音沙哑，干涩，就像是用砂纸在摩擦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请……寄魂鬼村的乘客……下车。”

　　王磊猛地惊醒。

　　寄魂鬼村？这是什么鬼名字？锦城哪有这个地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对浑身湿漉漉的高中生情侣突然站了起来，他们依旧十指紧扣，动作僵硬地走向后门。

　　车门打开，外面是一片漆黑的荒野，甚至连路灯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迷雾和死寂，两人没有任何犹豫，机械地走下车，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车门关上，公交车继续缓缓启动，王磊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显示是一个刺眼的“×”。

　　而且，这车开了不到半个小时，怎么可能开到这种荒郊野外？哪怕是走高速也没这么快啊！

　　他环顾四周，那些乘客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氛围，让他感觉自己坐的不是公交车，而是一辆运送尸体的灵车！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站起来喊停车，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里更是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广播再次响了起来。

　　“滋滋……下一站……”

　　“岷江……龙王庙。”

　　王磊的瞳孔瞬间放大，岷江？那可是在几十公里外！

　　这辆车……到底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着窗外那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迷雾，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可能，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没做完的PPT，那个还在咆哮的老板，那间只有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此刻竟然变得如此亲切和遥不可及。

　　就在王磊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未知的命运时。

　　“轰——！！！”

　　一声与这死寂氛围截然不同的，狂暴至极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前方的迷雾深处炸响！

　　那声音如雷神震怒，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仿佛能撕裂一切的霸道气势！

　　王磊猛地睁开眼，只见前方的迷雾尽头，两道刺眼的光柱如同两柄利剑，强行撕开了这层层叠叠的阴霾！

　　不是鬼火。

　　那是车灯！

　　两辆漆黑的钢铁猛兽，正逆着这辆死亡公交车的方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呼啸而来！

　　“交警！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