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卷起天台上的尘土，却吹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苏然神性逐渐散去，人性的思索开始回归，他低头看着那截断指，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柳明月，这个名字对于柳听风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孙女，更是打破柳家世代“盲眼诅咒”的希望，是一个在贫困年代里，凭借自身努力试图扼住命运咽喉的优秀女性。

　　按照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柳家命运推算，柳听风实亡于改革开放初期，大约是1980年左右，而柳明月也是在那个时间段，在前往沪上求学的途中失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时算起，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余年。

　　“四十多年了……”

　　苏然手指微微收紧，如果柳明月当年就遭了毒手，这截断指不可能保持着如此诡异的活性与温润，甚至还能作为核心媒介被封存在邪神像中，因为根据这段时间他的观察，灵异复苏就是发生在这几年里，40多年前应该不存在超凡力量，更何况，失踪地是在千里之外的沪上，而这里是西南锦城。

　　这中间的跨度，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太不寻常了。

　　那个跳楼的开发商王某，在这个鬼蜮里就像是一块被榨干了价值的电池，充当着毫无尊严的耗材，甚至连跟苏然对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当成了祭品，这说明，哪怕是这栋楼的主人，在那个庞大的阴谋面前，也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苏然隐隐感受到了一丝强烈的不安。

　　这背后或许隐藏着一个超出他想象的庞大故事，那个供奉“万物母神”的邪教，难道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经如此猖狂，甚至将触手伸向了那个刚刚开放的年代？

　　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这截断指，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呼……”

　　苏然吐出一口浊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缓缓抬起眼帘，看向面前的柳听风。

　　这位一直保持着风骨的盲眼琴师，此刻正死死的“盯着”那截断指，他怀中那把破旧二胡的琴弦，不知何时已经变了颜色。

　　原本黑色的马尾弦，此刻竟然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那不是染料，而是由百年执念与深沉怨恨化作的实质化血丝。

　　一股比普通红衣厉鬼还要可怕，却又被死死压抑在体内的恐怖气息，从柳听风那瘦弱的身躯中弥漫开来，那是极致的悲，也是极致的恨，内敛而深沉，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休眠火山。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股悲伤而凝结成了冰霜。

　　小爱和魏犬儿缓缓看向柳听风，他们静静的守着苏然，提防着任何可能的危机，

　　良久，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缓缓消退，二胡上的血色琴弦，一点点褪去了猩红，重新变回了原本陈旧的模样。

　　柳听风缓缓直起了那一直佝偻着的腰，他并没有哭，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也没有流出血泪。

　　他只是将断指贴在胸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悲凉，低语了一声：“原来……是这孩子一直在吸引我。”

　　“我就说，为什么这栋楼的怨气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我身不由己地飘荡至此，在此盘桓数年……”

　　柳听风微微昂起头，虽然看不见，但他似乎正注视着那稀疏的星空，也在注视着那曾经压在他头顶的十八层。

　　“原来……她一直都在我的头顶。”

　　我就在十四层拉琴，日日夜夜，拉给她听，却不知，她残缺的身体，就在那十八层的神像里，日日夜夜地受着煎熬。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苏然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发酸，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她或许也一直在等你。”

　　“但这部分躯体，绝不是完整的她，我们不知道她这四十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的魂魄如今身在何方。”

　　苏然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但是我知道，她应该回家。”

　　“柳先生，正如我此前对你承诺的那样。”

　　苏然看着柳听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入了我的组，我就管你的事，不管面对什么，不管对手是谁，我也不会打破我的诺言，我会帮你找到她，带她回家。”

　　柳听风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失态，他只是郑重地将那截断指收好，然后对着苏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没有了那种寻亲不得的焦躁，也没有了身为厉鬼的戾气，他似乎已经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信任，都毫无保留地寄托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多谢。”

　　只有这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一旁的小爱，那双血色的眸光略微低垂，看着这一幕，她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发表什么毒舌的评论，她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悲凉。

　　她或许已经开始真正领悟什么是真正的“人性”了。

　　“唉……”

　　一声稚嫩的叹息打破了沉默，一直维持着法相的魏犬儿，此时终于撑不住了，他身上的土黄色神光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巴掌大小的木雕娃娃。

　　“累死本神了，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魏犬儿嘟囔了一句，化作一道流光，像个没电的玩具一样，飞回了苏然的口袋里：“苏家小子，记得给本神加餐，这次亏大发了，得补补。”

　　“喵呜……”

　　怀里的白猫也发出了两声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是在安慰，又似乎是无意识的轻叹。

　　大战之后，万籁俱寂。

　　苏然转过身，目光扫向了身后那群浩浩荡荡的“群众演员”。

　　这队伍，实在是太庞大了，除了阿明，小雅和柳听风这几位“核心骨干”之外，还有那对母子，以及从15层，16层，17层抓来的那些黄赌毒厉鬼，再加上从鬼蜮里解救出来的那些浑浑噩噩的普通游魂。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足有上百只鬼。

　　“啧，有点麻烦啊。”

　　苏然挠了挠头，这些可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群演”，要是就这么放了，未免太可惜，而且放任这么多厉鬼在城市里游荡，也是个巨大的隐患。

　　但要全带走？

　　苏然看了一眼小爱，如果要用鬼蜮将这么多厉鬼全部打包带回学校，那小爱身上的阴气绝对会暴涨到一个无法掩盖的地步，到时候，恐怕整个锦城大学都要变成阴气森森的“鬼校”，周围的活人更是会大病一场。

　　“贪多嚼不烂啊。”

　　苏然叹了口气，做出了决定：“算了，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吧。”

　　不管是超度，还是收容，异闻局显然比他这个“草台班子”要有经验得多，也更有资源。

　　反正核心成员已经收编了，这些普通的“耗材”，就当是送给张叔的业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