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鏖战了近十来分钟后，哈洛族蛮兵如同退潮般突然停止了扑击。

　　他们迅速撤向森林边缘，却没有完全离去，而是像等待指令的野兽般蹲伏在阴影里，一双双眼睛紧盯着村口。

　　“不对劲……”格伦拄着剑，胸膛起伏，汗水混着敌人的血水从下巴滴落。

　　太安静了，连风声都仿佛在此刻凝滞，这样莫名的停顿比疯狂的进攻更让人心悸。

　　就像……他们在等什么一样。

　　“他们……在等什么？”独眼队长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着砍刀的手青筋暴起。

　　无人回应，答案很快从林间深处浮现。

　　起初是一股浓厚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像堆积了数月的尸体。

　　紧接着，整个林间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一股粘稠的黑暗开始从巨木的阴影中流淌出来。

　　但那并不是影子，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翻涌的黑色泥浆状，近乎有小型马车厢那么大。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表面时而鼓起一个脓包般的气泡，时而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更深的黑暗。

　　其移动的方式更是诡异，不是爬行，更像是在吞噬路径上的一切……

　　所过之处，林间茂盛的野草瞬间枯黑萎缩，低矮的灌木如同被抽干了生命力，枝条碎裂。

　　甚至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在它缓慢漫过之后，树皮剥落，木质迅速发黑软化，最终也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翻腾不休的黑暗泥浆中心，隐隐约约有数点黯淡的幽光在缓缓闪烁，就像是他的眼睛。

　　“圣光在上……那，那是什么鬼东西？！”高瘦队长的细剑尖微微颤抖，声音干涩，他身后的农夫们更是脸色惨白，几乎握不住手中的草叉。

　　即使是最凶悍的独眼，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气直窜天灵盖，那是人类面对未知之物时本能的恐惧。

　　格伦的脸色一沉，，脑中回忆起来森林之王罗南当时的话语……

　　“那东西就像一大滩有生命的黑色粘液，很大，塞满了半个山洞。它身上散发着一阵腐臭和……低语。”

　　莫非……就是眼前这东西？哈洛族一切诡异力量的源头？

　　“冷静！”格伦低吼一声，强行压下自己心头的慌张。

　　他知道，此刻自己若是露出一丝慌乱，身后这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就会崩溃，“弓箭手！试试看！”

　　呼呼几声，几名胆大的弓手颤抖着射出箭矢。

　　箭矢没入黑泥，随后如同石沉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激起，瞬间就被黑暗吞没，消失不见。

　　黑泥怪物似乎被这微弱的挑衅惊醒了。

　　那数点幽光骤然亮了几分，锁定了村口防线，尤其是站在最前方高大的格伦。

　　下一秒，它那看似笨重迟缓的躯体，竟开始猛然加速！

　　并不是像人类一般的奔跑，而是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似要吞噬一切，猛地朝格伦拍了过来！

　　速度之快，除了格伦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

　　“躲开！”格伦瞳孔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爆发，向侧后方奋力一跃！

　　轰——！

　　他原先站立的地面被黑色泥浆吞噬，坚实的土地瞬间变得如同被强酸腐蚀过一般，冒出滋滋白烟。

　　若是被正面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格伦落地翻滚，半跪起身，眼中狠色一闪，不能让它接近防线！

　　他双手握住巨剑剑柄，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双臂，趁着黑泥怪物拍击后略微收缩的瞬间，怒吼着冲前两步，巨剑高举过头。

　　噗嗤！

　　一种砍在烂泥上的恶心声响传来，巨剑深深嵌入黑泥之中，几乎要将它从中劈成两半！

　　剑身传来的触感粘稠怪异，仿佛劈进了一大团混合了腐肉和树根的东西。

　　有效吗？格伦正要喘口气，但下一刻脸色一变。

　　被劈开的黑色泥浆并未四散飞溅，反而像拥有生命般沿着剑身向上蔓延了一丝。

　　随即伤口两侧的泥浆快速蠕动聚拢，只是在几个呼吸间，那道可怕的裂口就愈合如初！

　　“这……这什么怪物？！”有民兵发出绝望的大喊。

　　格伦咬牙，眼中凶光更盛，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难缠的敌人，既然恢复快……那就砍到你恢复不过来！

　　他毫无保留，沉腰蓄力，巨剑化作一道旋风，横扫、竖劈、斜撩！

　　沉重的剑身挟着阵阵强风，一次次狠狠斩入那黑色躯体！

　　噗！噗！嗤——！

　　作呕的劈砍声绵延不绝，黑色的泥浆碎块偶尔被巨力带得飞溅出来，落在地上仍像活物般微微抽搐，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怪物似乎被这狂风暴雨般的连续重击打得有些发懵，它那庞大的躯体不断变形，凹陷。

　　像是双眼的幽光闪烁频率也变得紊乱，停下继续前进，甚至开始缓缓后退。

　　“好！队长！砍碎它！”民兵们见状，士气为之一振，纷纷举起弓箭协助起来。

　　然而，就在格伦又一次全力下劈，试图将这团令人作呕的东西彻底砸扁时。

　　铛！！！

　　一声截然不同的，清脆撞击声猛地响起！

　　格伦只觉得双臂一震，巨大的反作用力传来，手上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

　　巨剑的剑身，竟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结结实实地砍中了某种极为坚硬的物体！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剑，却感受到一股相反的拉扯力从黑泥深处传来。

　　格伦闷哼一声，双臂肌肉喷张，用尽全身力气，这才将巨剑从粘稠的束缚中拔出。

　　剑身带出了一大片黑色的粘稠物质，而在那被劈开又迅速试图合拢的伤口深处，格伦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是无数的骨头，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却并不是这怪物的骨骼。

　　那分明来自人类的脑袋！

　　它们被黑色的粘液包裹在一起，构成了这怪物扭曲的骨架。

　　而更让格伦一瞬间失去力气的是，在这群骸骨之中，一颗已经变形腐烂的脑袋阵列在内，但还是能让人勉强看清面容。

　　那脑袋很小，是一个女性的脑袋，那惊恐的面容，淡褐色的眼睛……

　　尽管经历了不知多久的的侵蚀，尽管覆盖着半脸的黑泥……

　　但格伦认出来了。

　　那是无数次在痛苦回忆中浮现的轮廓，那是他许久未见的熟悉面容。

　　是他母亲的头颅。

　　战场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格伦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脑袋，看着他慢慢被黑泥再次包裹。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多年来面对强敌时的冷静沉稳开始破碎。

　　格伦握着巨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格……格伦？”离他最近的独眼队长察觉到了异样。

　　顺着格伦呆滞的目光望去，他也看到了黑泥中的骨堆，但他不明白格伦为何是这般夸张反应。

　　那黑泥怪物似乎能察觉到格伦情绪，同时发出一阵含糊的低语，伤口加速蠕动愈合，目光再次锁定格伦。

　　而格伦依旧僵立在原地，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再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