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的目光落在维奥身上。

　　老者那双湛蓝的眼眸，在维奥身上停留了整整数秒，然后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维奥伯爵，”海因里希开口，声音不高，“您方才……是如何突进到那怪物侧翼的？”

　　维奥微微一怔，他当然没有炫耀的习惯，但老者的话显然不是试探，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是呼吸法。”他简短答，“我掌握了沙砾呼吸法，一阶。”

　　海因里希的眉头瞬间扬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次仔细端详维奥，不是看他那把魔矿长剑，也不是看他那显眼的黝黑皮肤。

　　他在看维奥呼吸时胸廓起伏的幅度，看着那呼吸的节奏。

　　“……一阶。”

　　老者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眼神中却多了几分赞许。

　　“我们教堂圣骑士团的团长，修习圣光呼吸法二十年，第三年才突破至一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平静的目光已经说明一切。

　　维奥没有自谦或是夸大，他只是握紧了剑柄目视敌人，呼吸依旧平稳。

　　“……后生可畏。”海因里希吐出这四个字。

　　一旁浑身敌人鲜血的吉米闻言，也咧嘴一笑，仿佛被夸的是自己一般。

　　奥尔布赖特也抹了把脸上的黑泥，虽然不明白呼吸法为何物，但还是开口：“维奥伯爵可是我们库珀族的兄弟！这点本事算什么！”

　　维奥没有回头去看其他人的目光，只是微微抬剑：“海因里希阁下，控场交给您了，那怪物不敢靠近圣光。”

　　海因里希没有因这命令式的语气而有丝毫不悦。

　　他只是点头，将战锤从拄地姿态缓缓提起，双手握住锤柄，肩背发力，甲胄下苍老的肌肉瞬间贲张。

　　“明白。”

　　在声音落下的刹那，他的身体也动了。

　　魁梧的身影化作金色闪电冲出，海因里希每一步踏出，所过之处，地面残留的黑泥如遇烈火，瞬间萎缩。

　　巨大的黑泥怪物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它试图后退，但那庞大的躯体在山洞口卡得太死，只得尝试喷吐黑泥，但海因里希高举的战锤如同一面移动的光盾，任何黑泥攻势只要触及光芒的瞬间便溃散成灰。

　　“吼——！！！”

　　“现在！”海因里希沉喝。

　　维奥也早已准备好了，黝黑色泽覆满全身，体内呼吸运转。

　　他冲向侧翼，直达怪物因疯狂躲避圣光而暴露出的伤口。

　　南境意志亮起微光。

　　斩落！

　　第一剑，那半截触须飞落！

　　第两剑！怪物眼球爆裂，黑泥飞溅！

　　第三剑！维奥踏着怪物因剧痛而收缩的躯体，借力腾空，越过那道曾经喷吐死亡的巨口。

　　怪物没有头领，自然没有所谓的斩首。

　　他这一击，直达黑泥体内。

　　“吼——！！！”怪物的嘶吼再次发出，几个蛮族战士不知从哪冒出，试图阻止维奥。

　　但却晚了一步。

　　格伦早已大步上前，手中大剑横扫而过，清空了维奥落点周围最后三名试图阻拦的图腾战士。

　　而海因里希双手抡起那柄燃烧着圣光的战锤，也高高跳起，狠狠砸在怪物那团正在凝聚、试图做最后一搏的黑泥核心正中央！

　　“轰————！！！”

　　两道身影落下，这团腐化了数百年，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泥怪物，在圣光与巨力的双重碾压下，开始从内部开始溃散！

　　它那庞大得几乎塞满整个山洞口的躯体，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流淌出黑泥。

　　那些曾经疯狂挥舞的触须一根根垂下，蠕动片刻后，不再动弹。

　　布满躯体表面，开合不定的无数眼球，也逐一闭合失去活力。

　　那张巨口，也被打得倾斜，原本竖立着的巨口也变成瘫倒着、像人类一样横放的巨口。

　　战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赢，赢了？”一名年轻的民兵扶着盾牌，声音因脱力而失声。

　　“赢了！”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是连成一片的欢呼！

　　南境民兵们高举刀剑，库珀猎手们捶胸长啸，苍顶骑士们也锤击兵器，沉闷的金属声响在山林间交织回响。

　　吉米大口喘着气，咧开的嘴角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却还是笑得畅快，奥尔布赖特一把抱住身旁的瓦莱丽，被狠狠推开也大笑起来。

　　格伦依旧纹丝不动，只是垂着大剑，沉默地看着那具正在失去活性的尸体。

　　泽维尔瘫坐在地上，齐妮亚跪坐在他身侧，打开药箱为他包扎起手臂上的伤口。

　　海因里希与维奥并肩站在怪物身前，拄着战锤，他侧头看了维奥一眼，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维奥站在原地，呼吸法在体内缓缓平息，黝黑的皮肤褪回本色，他没有加入欢呼，只是盯着那具怪物尸体，以及尸体上方……

　　那行尚未消失的系统面板。

　　【状态：吸收完成，恢复完成，即将变化】

　　变化？完成？

　　维奥瞳孔骤缩，顿感不妙。

　　什么变化？怪物已经瘫下，核心也碎了，还能变化成什么——

　　“嗬”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淹没在身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但维奥却听见了，他猛地低头。

　　那张原本被打得扭曲歪斜、横豁如人口的巨口，在其口中不断流出的黑泥骤然停下，甚至开始倒流。

　　取而代之的，是两侧嘴角开始向上弯起。

　　那张布满碎齿、之前只会喷吐黑泥的巨口，此刻正用一种完全不属于怪物的方式，缓缓咧开。

　　弧度僵硬生疏，就像婴儿第一次尝试控制面部，但还是能看出，那是笑容。

　　他在模仿。

　　随后，那声音再度响起。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先是一阵怪笑，整个联军也再次安静下来，目瞪口呆。

　　随后那声音变得轻柔带着某种怪异从那张巨口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

　　“我、记得……”

　　那无数双已经闭合的眼球，在同一瞬间，齐齐睁开。

　　那张笑着的巨口，继续一字一字地挤出声音：“你们人类就是这样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