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死死盯着那团仍在蠕动、占据了半个山洞口的庞然怪物，压下喉咙中翻涌的不适。

　　他屏息凝神，调出面板。

　　【姓名：无】

　　【种族：？？？】

　　【年龄：236岁】

　　【势力：哈洛族信仰】

　　【爱好：？？？】

　　【特点：？？？】

　　【忠诚度：未忠诚于您】

　　【状态：吸收，模仿，快速恢复】

　　看着面板上满屏的问号，维奥脑中也满是问号。

　　他眉头紧锁，自从获得这系统以来，虽然不算无往不利，但像这样几乎等于空白的情况，从未出现。

　　这怪物……连系统都扫不出来？

　　但他的震惊没有持续太久，战场不是发呆的地方。

　　“弓弩手！”维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全体齐射，目标那头黑泥怪物，放！”

　　民兵弓弩手们短暂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压住了心中的恐惧。

　　“放！”吉米厉声重复。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冲出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无数弓箭矢与部分弩箭矢，带着锐利的破空声，齐齐射向那团占据山洞口的黑泥怪物。

　　箭矢刚降落便没入黑泥。

　　没有流出鲜血，也没有惨叫，甚至没有箭矢落下的声响。

　　那团蠕动的黑泥表面泛起无数细微的涟漪后，如同平静水面投入石子，然后……所有箭矢便那么消失了。

　　就像是被那怪物“吃”掉了。

　　黑泥表面，无数睁开的眼睛齐刷刷地眨了眨，似乎有些愉悦，又似乎只是本能的反应。

　　【状态：吸收】

　　“停止射击。”维奥瞳孔微缩，他抬手。

　　士兵们看着那完好无损的怪物，眼中恐惧更浓。

　　“伯爵大人，这怪物在吸收我们的攻击？”吉米声音低沉。

　　维奥没有回答，他盯着面板上的【吸收】状态，又扫过旁边的【快速恢复】，心中隐约有了判断。

　　寻常攻击恐怕是对他很难有效了，就在他准备亲自运转呼吸法，持剑上前试探之时。

　　“山外人。”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不是从山洞方向传来，也不像是从怪物发出，而是仿佛从每个人的耳边直接响起的。

　　众人不由得齐齐僵住。

　　“山外人，为什么要插手洛巴山的事？”那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困惑。

　　无人应答，并非不想，而是这种超乎认知的现象让所有人一时失语。

　　沉默持续了几息。

　　“莫非……”那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尾音带上了一丝生硬的上扬，像是刻意模仿某种人类情绪，“又是为了所谓的正义？”

　　嗬，嗬嗬，嗬嗬嗬嗬。

　　那声音发出几声断续的、破碎的笑，极其不自然。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们吧，哈洛族与库珀族的真相。”

　　维奥心头猛然一跳，他余光扫过身旁的奥尔布赖特，这位库珀族首领正死死盯着那团怪物，脸上混合着戒备、愤怒与一丝茫然。

　　真相？

　　维奥飞快瞥了一眼面板。

　　【状态：吸收，模仿，快速恢复】

　　模仿……它在模仿什么？声音？语调？还是……人类？

　　还未来得及细想，那声音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了。

　　“我，并不是你们口中的怪物。”

　　它顿了顿，仿佛在等待这句话激起的反应，而它确实等到了。

　　南境士兵们面面相觑，库珀猎手们握武器的手也僵在半空，就连奥尔布赖特都瞳孔骤缩。

　　“我是圣林的意志本身，这片山脉、这片森林，这脚下土地的一切，百年前，我曾是它们的灵魂。”

　　圣林的……意志？维奥快速转头看向奥尔布赖特。

　　这位与他并肩作战多日的盟友，此刻脸上神色怪异，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是库珀族的首领，曾经世代守护圣林，以拥有“森林庇护”为荣，而现在，这头占领了圣林的怪物，自称是他守护之物的本尊？

　　“数百年前，我还是初生的圣林之核，我用自己的血肉治愈两族人的伤病，用我的力量让枯木逢春，让猎物丰饶。”

　　“库珀族供奉我，哈洛族祭祀我，他们称我为‘圣胎’，说我是神赐予森林的恩惠。”

　　声音依旧平铺直叙，却深入每个人的心上。

　　“然后，他们发现了我的血肉可以延缓衰老。”

　　又是一段沉默，这一次，连黑泥翻涌的咕嘟声都似乎放轻了。

　　“他们开始索取……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多，他们切开我的躯体，取走我的血肉，煮成汤药，敷在伤口，涂抹在老人的皮肤上。”

　　“事实是这确实有效，我被取走的部分会慢慢再生，但每一次再生，都会消耗我的力量，让我更加虚弱，更加……混沌。”

　　“他们称这是‘神赐的恩典’，却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

　　维奥没有开口，只是始终盯着那团仍在缓缓蠕动的怪物，盯着表面不断开合的无数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但那些眼睛过于杂乱了，有的浑浊不堪，有的如那群腐化野兽般猩红，有的甚至只是一道缝隙。

　　“最后，库珀族与哈洛族为了争夺我的血肉，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战争。”怪物接着开口。

　　“同一座山，同一片圣林，同一个信仰，变成了两个敌对的部落，而我的躯体，在他们的刀剑和祭坛上，被一块块分割，一次次焚烧，一遍遍……”

　　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被亵渎，这让我怎可能不黑暗？”

　　奥尔布赖特突然开口打断，声音沙哑：“你放屁！森林庇护，我们世代传承的森林庇护，这才是圣林赐予守护者的祝福！”

　　“如果是你，如果你真的是圣林意志，又怎会把这力量给予我们，却又放任哈洛族腐化堕落，反过来屠杀我们？！”

　　那无数双眼睛一瞬间齐齐转向奥尔布赖特。

　　“森林庇护吗。”那声音重复着这个词，“那不是祝福，是烙印，是我虚弱到无法反抗之后，你们从我身上剥下的最后一点力量，打造的所谓庇护。”

　　奥尔布赖特一时无言，踉跄后退半步。

　　“拥有‘森林庇护’的库珀战士，无法伤害圣林，也无法伤害我，不是吗？”

　　瓦莱丽的脸色惨白如纸，几名库珀猎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中的弓弦，神色极不自然。

　　“故事的最后，是一个哈洛族的年轻长老，他受够了永无止境的贪婪与战争……”

　　“在某个夜晚，他放开了禁锢我的锁链，而交易则是：帮助哈洛族，驱逐……已经被我的黑泥血肉冲昏头脑的库珀族。”

　　声音再次停顿，库珀族和民兵们也彻底愣住，在他的口中，库珀族才是彻底堕落的一方。

　　“这就是哈洛族与库珀族的真相，在百年前，曾有同样一群山外人来到这里，被库珀族的表象所迷惑，帮助库珀族杀死了数不胜数的哈洛族。”

　　“他们以为自己在匡扶正义，他们离开时，想必也如你们此刻一般，坚信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而现在，又一群山外人来了。”

　　民兵们面面相觑，握持武器的手有些生硬，库珀猎手们也低垂着头，有些人甚至不敢去看最前方几名头领。

　　就连吉米眉头也紧紧拧成一团，最后目光投向维奥。

　　奥尔布赖特猛地转向维奥，声音急迫：“维奥伯爵！别被它骗了！它说的也许有部分是真的……但这怪物屠杀我们族人、用黑泥污染圣林、亵渎尸体，绝不是所谓的圣林意志！”

　　“它的‘帮助’，就是把哈洛族变成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维奥伯爵……”

　　维奥抬起手打断了他，奥尔布赖特的声音戛然而止，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维奥并没有没有看他，他直视着那团盘踞山口的混沌，直视着那无数双正注视着自己的怪物眼睛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然后呢？”

　　怪物沉默了片刻。

　　“……山外人。”它再度开口，这一次，那种生硬的模仿感似乎减弱了些许。

　　“我不愿牵连无辜，你们是被蒙蔽的，现在，你们知道了真相。”

　　“回去吧。”那无数双眼睛齐齐合上片刻，仿佛在等待他们离开。

　　“离开洛巴山，回到你们南境的沙漠和城镇，这里的事，与你们无关。”

　　奥尔布赖特也着急的快步上前，将手搭在了维奥肩膀上，维奥也没有挣脱他的手。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奥尔布赖特，那眼神中没有动摇，也没有怀疑，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随即他移开视线，再次望向那团正闭眼等待众人离去的巨大生物。

　　“放箭。”

　　维奥声音清晰，呼吸平稳的开口。

　　全场陷入寂静，民兵们愣住了，吉米也愣住了，奥尔布赖特抓着维奥手臂的力道也忽然一松。

　　那自称圣林意志的黑泥怪物，它合上的无数眼睛，也在同一瞬间，齐齐睁开。

　　“……什么？”

　　那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却依然辨不清是震惊还是愤怒。

　　“我说，”维奥的声音不紧不慢，“放箭，没听清吗？”

　　这一次，民兵们没有犹豫。

　　嗖嗖嗖——！

　　第二轮箭雨，比第一轮更加密集，更加猛烈！

　　噗噗噗噗——！

　　黑泥表面涟漪密布，箭矢再次被吞没，被吸收，被消解。

　　但这一次，那怪物的反应截然不同，它不再那么平静。

　　那无数双眼睛中，有些痛苦地紧紧闭合，有些剧烈地抽搐起来！

　　【状态：吸收极限，痛苦，愤怒】

　　维奥没有看面板，他盯着那团开始扭曲、颤动的庞大怪物，嘴角缓缓勾起弧度。

　　“你的话，错漏百出。”

　　他的声音压过了弓弩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维奥并没有接着说下去，他瞥了一眼面板上的【模仿】，冷笑一声。

　　且不说状态一栏中的模仿的可疑，更重要的是，这群哈洛蛮族杀了自己的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黝黑色泽自他持剑的右手开始蔓延，如潮水般覆盖小臂、肩膀、胸膛。

　　“我从来没打算站在正义的一方。”

　　他抬起头，直视那无数双燃起怒火的怪物眼睛。

　　“我是南境伯爵，我只站在南境的一方。”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团黑泥怪物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真正的咆哮。

　　不再是模仿人类的声音，是一声扭曲至极的怪物尖啸！

　　“吼啊啊啊啊——！！！”

　　声浪如实质的冲击波，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污泥潭表面炸开数道黑色泥柱，高台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但维奥没有后退。

　　“继续放箭！”吉米的怒吼紧跟着响起，“弩手轮射，不要停！它不能全部吸收！”

　　嗖嗖嗖——！

　　第三轮、第四轮箭雨泼洒而出！

　　箭矢不再被吞没，黑泥表面泛起剧烈的反应，那数双猩红的瞳孔开始扭动，庞大的躯体甚至向山洞内收缩了数米。

　　【状态：痛苦，吸收极限，极度愤怒，快速恢复】

　　“它的能力有上限！”泽维尔一边指挥一边开口，“它之前一直在为这场战斗做准备！它把自己撑得太满了！”

　　“那就让它更满一点！”奥尔布赖特的咆哮响起，他甩开方才所有的动摇与茫然，眼中只剩下被愚弄后的愤怒。

　　“库珀的勇士们！不管它之前是什么——现在它就是屠杀我们亲人的怪物！攻击！”

　　瓦莱丽的长矛率先飞出，精准地没入一团正在痛苦扭动的眼球。

　　那眼球随即炸开，黑泥飞溅，怪物的尖吼声调再度拔高。

　　格伦沉默地抡起那柄门板般的巨剑，大步向前冲去。

　　随即高高跳起，从天而降劈向怪物！

　　那柄沉重的、沾满鲜血的魔矿大剑，撕裂空气，狠狠落在黑泥怪物上！

　　噗嗤——！！！

　　剑身没入过半，那团怪物剧烈痉挛，无数眼睛在同一刹那齐齐爆裂！

　　黑色污浊混着无数腐化浆液，从伤口处射出。

　　怪物的咆哮变了调，从愤怒转为痛鸣，它那庞大的出现了明显的退缩。

　　维奥也捕捉到了这一瞬，他不再等待，黝黑色的皮肤已经覆盖全身，呼吸法在体内奔涌如流沙滚动。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黑色炮弹，直直射向那头黑泥怪物！